第4章

最后一节课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与越发绵密的雷鸣中匆匆溜走。

明明才五点,窗外却已暗得像平日里六七点的光景。

微微佝偻的数学赵老师难得踩着钟声宣布下课。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小叶老师快步走上讲台,匆匆叮嘱值日生取消打扫,催促大家赶紧回家、切勿在外逗留,便宣布了放学。

同学们听话地抓起书包,在嬉闹交谈中快步离开。

经过教室门口时,大家都不忘向那道默默目送他们的俏丽身影道别:“老师,再见。”“叶老师,明天见。”

“再见。”“再见,侯亮,一定要快点回家啊。”小叶老师也微笑着一一回应、叮嘱。

杨明寻思着这会儿北门小吃店肯定人满为患,便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

他拖拖拉拉地留到了最后,才迎着讲台边那双明眸的注视,拎起书包往外走——这次他总算没没走后门。

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少年动静的叶玫颇感无奈地嗔了他一眼,关切道:“小明,你要怎么回去?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杨明低头瞟了一眼身前玫玫姐连衣裙下掩藏不住的纤细柳腰,以及挺直小腿下那双米色小皮鞋,随口答道:“老妈今天没课在家,老爸在市里开会。眼看要下大雨,蹭不到车我就不回市里了,去隔壁食堂打个菜就回老房子,今晚就住那了。”这话大半是真,小半是假。

叶玫没有细究,听到他说要去隔壁青大家属院的老房子住,便点点头,不再过分担忧。

虽然她原本想着叫小明去自己宿舍那吃晚饭避雨,但听他说有教工食堂吃,加上眼看着大雨将至,他来回跑确实不方便,便将话咽了回去。

“对了,玫玫姐,手机借我用下,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好,给。”一只白皙的手递来一部新款的白色摩托罗拉A1200E(明),手机上还挂着少年送的萌哒哒柴犬吊饰。

翻开翻盖,杨明熟练地滑动触屏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师母”,拨号,顺手点开免提。“嘟——嘟——嘟——”响了三声。

“喂,叶子啊。”手机里传出杨母温柔的声音。

“妈,是我。”杨明懒洋洋地纠正。

“臭小子,又犯错误了?不准欺负你玫玫姐,听到没!”杨母的声音立马高了八度,晴转多云。

“没!没!我表现好着呢,不信你问玫玫姐。这不刚放学嘛,你听这雷打的,马上要下暴雨了,我又没带伞,今晚就回老房子睡了,跟您老报备一声。”杨明侧过身,略带心虚地回答,又偷瞟了一眼身侧清丽的佳人,很有把免提关掉的冲动。

“行,注意别淋雨。你爸刚发信息说晚上要和市里领导应酬。真是的,老的老,小的小,以后都别回来了。”

“妈,这能一样嘛。老爸那是副校长当得比正校长还忙,我这可是怕被雨拦在路上,淋成落汤鸡不说还要耽误看书学习。”

“你还知道学习要紧?赶紧去吃饭,吃完快点回去看书,不准贪玩,听到没?”

“好的好的,放心哈。”

“一定要学习!晚上你爸要是结束得早,我让他开车去接你。”

“行行行,我没问题的。妈你自己也要好好吃晚饭啊,挂了哈。”

“好,乖儿子,代我向你玫玫姐问好,问她……”

“好好,玫玫姐好着呢,要下雨了,先挂了。”杨明赶紧挂断电话,递还手机时,有些尴尬的和一旁靥带微笑的叶玫打了个哈哈。

“玫玫姐,老妈问你好哈。”

“嗯,师母听起来中气十足,我就放心了,周末我再去看看他们。”叶玫无视了少年脸上的局促,紧接着关切道,“小明,你没带伞吧?快跟我去办公室,我拿把伞给你。”一向柔和的嗓音中难得透出几分急切。

“不用了,玫玫姐,没两步路,我走快点淋不到的,这新秀丽的防水书包还是你送我的,大不了我顶头上应付下。”杨明心想,向来节俭的叶玫应该不会在办公室备着两把伞。

说完便将书包挂到单肩上,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头也不回地挥手道:“玫玫姐,你也快回去吧,我先撤了。”

身后跟出教室门口的叶玫欲言又止,今天第三次静静目送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道。

她回身仔细检查了教室的窗户,关灯,锁好前后门,这才快步离去。

在风中飘扬一路的裙摆刚隐入教师办公楼,大滴的骤雨便砸湿了门厅前的台阶。

缓步回到已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只听得疾风将老旧的木窗吹得哗哗作响,玻璃被密集的雨点敲击得噼啪作乱,窗外已然无法视物,只能依稀听见外面雨打青松的飒飒声。

“窥鉴粉光犹有泪,凌波罗袜何曾湿。”纤手缓缓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一大一小两把折伞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另一边,杨明刚一步出明亮的教室,便觉眼前一暗。

只见三层走廊外的天空中乌云翻滚奔腾,从四面八方漫卷而来,整垛整垛地堆积着,越来越密,宛如千军万马直向青州城压了下来。

远处新城区平日里挺拔精神的高楼群,此刻也显得乌蒙蒙的,被天边的黑云压得喘不过气来。

“快要下了。”少年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向北门赶去,一路上只碰到零星几个学生。

回头望去,错落的几座教学楼里基本都已熄了灯,全无往日灯火通明的情景。

前几日高考刚结束,看来高一、高二各班今天都准时放学了。

一路穿过花园和食堂,眼前便是小巧古朴的北门。

门是常见的广梁大门样式,此刻却没了往日放学时的熙攘,青黑瓦铺就的斗拱上,四个高翘的尖尖檐角仿佛要挑破天上的乌云。

好巧不巧,刚一踏出校门,大颗大颗的雨滴便砸了下来。

北门外的小街上只有几个急匆匆的路人,显得空空落落。

可以清晰看到雨滴越来越快地在打湿地面,杨明顺着沿街的门面,向不远处的无名小吃店小跑奔去。

前脚刚踏入店门屋檐,身后的雨水便已织成了绵密的水网。

“老板,炸十块钱鸡柳,两杯珍珠奶茶,打包。呃……再加根烤肠。”杨明边点单,边抹去额头上混合的雨水与汗水。

环顾四周,小吃店里的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但柜台前倒没了平日里拥挤的景象。

“好嘞,鸡柳要不要辣?”店家大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

“要,正常辣,谢谢。”

“好嘞,帅哥稍等会!给,烤肠先拿着吃。”

“不用,请帮我打包在一起。”

“好嘞,一会就好。”

……

仙灵湖南岸,只见沿湖回廊在岔路口向右一转,穿过一道隔开了松柏林与水畔的亭台轩榭的垂花门。

正前方的湖面上,一座九曲石桥连着不远处的一方水榭。

这是一座重檐卷棚的两层砖木阁楼,歇山顶的飞檐下悬着一块木匾,上书“拾音阁”三字。

二层的明瓦窗后纱帘飞卷,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衬衫的少女曼倚窗畔,用削葱般的指尖轻抚着窗框,幽幽叹了口气。

“这雨,怎么突然下得跟天塌了似的。”少女星眸凝望着眼前的雨瀑。

大雨砸得湖面云气蒸腾,像凭空挂起了一道雾蒙蒙的珠帘,将屋里屋外生生劈成两个世界。

哗哗的雨声,反倒更衬出屋里那怕人的寂静。

“那家伙这会儿应该在哪里避雨吧……”

“天还这么暗,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

“要是雨停了,他还会过来吗?”少女不时喃喃低语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却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明快,幽幽的自言自语中满是花季少女的愁思。

“叮叮—叮叮叮—叮——哒—哒哒—哒哒哒—哒——”一阵降E大调钢琴曲《少女的祈祷》标志性的优美旋律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少女蓦地回神,轻盈转身。

只见屋内正中的木地板上铺着圆形大绒毯,毯上呈品字形摆放着一张木桌和两架小三角钢琴。

其中一架钢琴顶盖支起,键盘盖翻开,谱架上还摊开着乐谱,显然是不久前还有人在弹奏。

木桌上则散放着少女敞开的书包、一只紫色小水壶、一本翻开的杂志、几本乐谱,以及那个正在响铃的象牙白与橙红色相间的小巧直板手机。

少女细腰款摆,牛仔裤包裹下紧实的双腿轻快迈动,三两步便来到桌旁。

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贴在耳畔,机身上挂着的招财猫小吊饰顺势垂落,轻轻搭在她白皙细腻的手臂上。

“喂。”

“喂,灵灵啊,你现在在哪里?”听筒里传来无比熟悉的中年女声。

“妈妈,我一个人在拾音阁练琴呢,外面下大暴雨了。”少女清脆地答道。

“好,那就好。你安心多练会儿琴,妈妈要加会儿班。等会儿要是雨小了,你就去青大食堂吃点东西,然后去504自习。眼看快期末了,一定要抓紧时间。妈妈争取八点左右下班去接你。”

“好的妈妈,你放心。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一会儿忙完就去吃。”

“嗯,妈妈你也一定要早点去吃饭啊,你胃一直不好,亏你还是医生呢。”

“嗯,好好,灵灵乖,你也是!要好好练琴,雨大千万别淋雨啊,妈妈下班就去接你。”

“嗯,好的,放心吧,妈妈再见。”

“再见,宝贝。”

林青挂断电话,按下锁屏键,橙色的屏幕背光随之熄灭。她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胖乎乎的招财猫吊饰,就这样发了会儿呆。

直到水榭外电光一闪,焦雷迸落的巨响惊得她一哆嗦。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林青将小巧的手机塞进牛仔裤兜,缓步来到钢琴前。

她背对临桥的轩窗,端正地坐在琴凳上,指尖轻抚琴键,乌木黑键的光泽更映衬得立在其上的根根葱指无比白皙。

只见林青吸了口气,平日训练养成的习惯让她纷乱的思绪迅速平复。

抬臂,下落,灵动的指尖下流淌出如歌的柔和旋律——慢板,降A大调贝多芬第八号钢琴奏鸣曲《悲怆》第二乐章。

明澈的音符,一如少女清泉般纯净的内心。

柔美的旋律随着第二插部的进入变得更为宽广,娴熟的连续三连音跑动、复杂又频繁变换的和弦,在她手下皆信手拈来。

然而,毫无预兆地,快速跳动的玉指猛地凝滞在琴键上,随之起舞的音符也戛然而止。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林青忽地起身,快步来到临桥的窗前。

纱幔翻飞间,她望见九曲石桥彼端远处,依稀可辨的松柏林回廊里,透过雨雾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片刻间,那沿着湖畔回廊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近。

人影刚转弯穿过垂花门,尽管雨幕朦胧,少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矫健身形。

……

“帅哥,鸡柳、烤肠和奶茶都帮你打包好了,给!雨大,特意给你套了三层塑料袋。”

“谢谢。”杨明接过扎得严严实实的餐点,皱眉望着门外滂沱的大雨。

“雨太大了,打伞都没用。帅哥还是等雨小点再走吧,进店里坐会儿。”店家大姐依旧热心规劝。

杨明看了看手里的鸡柳,又抬头看了眼墙上显示着“17:25”的电子钟,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和少女在这里吃鸡柳时,满脸幸福的少女弯成月儿似的美眸。

他回头道谢:“谢谢大姐,我回学校,没两步路,再见。”说完,他卸下背上的进口防水背包,将餐点小心翼翼地装进半空的书包里,拉好拉链,随后将肩带从前面拉上肩膀,把书包紧紧护在怀里,毅然冲进了漫天雨瀑之中。

雨水放肆地砸在身上,杨明艰难地睁眼看路。

眼前的雨水全无以往“万根银针竖地面”的斯文,而是被狂风折磨成变形的巨浪,漫天飞舞着往他头上、脸上、身上拍击。

脚下的地面上雨水汇聚,已经形成了一个个水坑,雨滴砸落进去,激起无数水泡。

运动鞋早已湿透,好在新款的adidas跑鞋抓地力极佳,即便踏在水坑里,也不至于让他在风雨中滑倒。

风声、雨声、踏水声混在一团,恍惚间,少年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彼处女孩指尖流淌的钢琴曲,交织着电闪雷鸣的伴奏,和着自己奔跑时规律的喘息。

湖畔的青石板路上,杨明已无心欣赏往日百看不厌的湖景,只双臂死死抱着怀里的背包,低头飞奔。

从小到大刻在少年身体里的记忆,让他仅凭潜意识就本能地分辨出路线。

只见他绕过几棵垂柳,脚步一抹转过假山,一头扎进回廊。

回廊顶上的根根石条和攀附其上的条条藤蔓遮蔽了大半风雨,少年终于能用衣袖狠狠抹一把脸,让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杨明下意识望了一眼回廊尽头依稀可见的教师办公楼,摇摇头,便转身穿过垂花门,沿着环绕松柏林的石板小径,再次一头扎进漫天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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