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风头一时无两,余下诸人顿觉手中之物黯然,目光皆不由自主飘向席末——那位一直垂首静坐的楚庶妃。
楚筱筱察觉到那一片聚来的视线,缓缓抬眸,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柔婉与谦卑:“妾身也备了薄礼。只是……妾年纪最幼,理应礼让各位姐姐。”
夏洪煊朗声一笑,顺势接过话头:“筱筱此言有理。她新来不久,便压轴献礼罢。礼轻礼重无妨,紧要的是一份心意。”他话语里护短的意味分明,心下已开始盘算,若她之物实在平常,该如何夸赞才能不落她颜面。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目光交汇处,疑窦暗生:莫不是根本未曾准备,此刻才来寻这托词?
王妃唇边噙着一丝端雅笑意,并未言语。除夕献礼本是惯例,却非铁律,她未曾特意告知这位新人,算不得错处。
余下女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依次上前。
林庶妃捧上一只素锦盒,声线平缓无波:“妾身别无长物,唯有佛前供奉多年的一枚玉佛牌。”盒盖轻启,一块羊脂白玉佛牌静卧其中,玉质温润,宝光内蕴。
“此牌于佛前受香火供奉,已满三载,功德圆满。今献于殿下,惟愿殿下身康体泰,诸事顺遂。”
“嗯,有心了。”夏洪煊略一颔首。见他并无不悦,余人稍安。
郑庶妃随即起身。一袭粉嫩衣裙衬得她娇俏灵动,声音也脆生生的:“王爷,妾身听闻殿下不日将掌京城守备,故特寻来一柄宝剑相赠!”
“哦?”夏洪煊眉梢微挑,面上作欣喜状,“知我者,清瑶也。”心下却是一凛:此事虽非绝密,但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此剑虽非名家所铸,却也锋锐无匹。”她边说边打开剑匣。
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身细窄如柳叶,刃口流转着幽蓝寒光,仿佛能割裂殿内暖融的空气。
通体乌黑的剑身似被岁月浸透,却无半分锈迹,反透出一种沉冷的肃杀。
剑脊上龙蛇般的暗纹蜿蜒,含蓄而危险。
剑柄裹着深色皮革,触感冰凉细腻。
剑格处,一枚暗红宝石如凝固血滴,在烛火下泛着微芒,为这锦绣华堂平添一缕锋锐之气。
“好剑。”夏洪煊赞了一句,示意张德全收下。
“妾身不懂兵器,王爷喜欢便好。”郑氏眉眼弯弯,声调愈发娇媚。
轮到姚氏时,她甫一起身,便被夏洪煊温声止住:“青青有孕在身,不必劳动。你的心意,本王知晓。”
姚氏面颊微红,仍让侍女奉上一只小巧锦盒:“妾出身寒微,手拙技劣,唯有真心一片。故亲手打了一枚同心结,愿与王爷永结同心。”结下悬着的,正是夏洪煊先前所赐的那枚暖玉,被她重新打磨得光润洁白。
自知礼薄,她悄然抬眼,飞快瞥向楚筱筱——同是微末出身,看你又能拿出什么?
“手很巧,玉也温润。辛苦你了。”夏洪煊语气温和。
“能为您做些小事,是妾的福分。愿王爷福寿绵长。”
最后是刘氏与王氏。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起身。
王氏先开口,嗓音清亮:“妾与刘姐姐同献此礼。”她取出一匹云锦,金线织就的缠枝牡丹在光影下熠熠生辉,华贵逼人:“妾献上江南今岁新出的‘金缕牡丹’云锦一匹,虽不及御用贡品,却也价值千金。愿王爷岁岁荣华,富贵长春。”夏洪煊微微颔首,王氏敛衽退下。
刘氏随即捧出一对鎏金嵌宝烛台,明珠与宝石交相辉映,流光溢彩:“妾献上晋地巧匠所制鎏金烛台一对,虽非孤品,亦算珍玩。愿王爷前程似锦,光明永驻。”夏洪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刘氏亦从容退回。
在他眼中,这两位商贾之女所赠,皆属贵重却可复制的精品,既显家资丰厚,又恰如其分地迎合了他“好货贪财”的伪装,分寸拿捏得极准。
至此,所有目光,再度凝聚于楚筱筱身上。
晴雪早已悄然回到她身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楚筱筱起身,盈盈一礼:“请王爷与诸位姐姐稍待,容妾身略作准备。”
“准。”夏洪煊举杯,目光却追随她的背影,“来,本王再与诸位共饮一杯。”
不过片刻,殿外乐声忽变,由先前的雍容喜庆,转为清越空灵,似江南溪涧潺潺。
楚筱筱款步重入殿中。
她已换了一身水色轻纱舞衣,裙袂飘飘,如烟似雾。
青丝半绾,斜插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再无多余饰物。
灯火辉映下,她身姿纤侬合度,步履间仿佛携着江南三月的风,瞬间攫住了满堂视线。
夏洪煊自她现身那一刻起,目光便再未移开。
“妾身出身微贱,所有皆是王爷所赐。无显赫家世可倚,无惊世才学可炫。唯有自幼所学粗陋舞技,愿献于殿下驾前,搏君一顾,惟愿殿下长乐未央,福泽安康。”
乐声渐涌,如春水涨池。
她轻舒皓腕,足尖微点,整个人便似一片被风托起的羽。
纱衣翩跹,似水墨在宣纸上无声晕染。
旋转时如莲台初绽,俯仰间若弱柳扶风。
每一个眼神流转,都似含着欲说还休的情愫;每一次袖摆飞扬,都带起一阵清冽又缠绵的梅香——那是独属于她的,也是他亲手赋予的绳印印记。
她忽而仰面,眸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直直落在他眼中,唇角那抹笑意甜如蜜,却又净如雪。
臂弯划出柔美弧线,似邀请,似嗔怪,更似一种无声的、只献予他一人的诉说。
夏洪煊握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先前所有珍宝光华,在此刻这抹惊鸿倩影前,皆黯然失色。
他的欲奴儿,永远能出乎他意料,在禁锢中开出最耀眼的花。
狂喜与强烈的独占欲交织升腾——此等风姿,合该只他一人得见。
舞至酣处,乐声骤急,她连续几个飞旋,裙裾绽如盛世烟花,最终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袅袅定格,伏身于地,气息微促,颊染桃红。
满堂寂然。
王妃与诸女似被那舞姿摄去了心神,一时未能回魂。
“好!”夏洪煊率先击掌,眸中光彩炽热,“此舞非徒具形貌,更得江南风骨神魂,令本王恍如重临扬州烟雨。舞美,人更胜舞万千。本王……甚喜。”
楚筱筱敛衣行礼,声音因舞罢而带着一丝轻喘:“谢王爷盛赞。”
王妃此时方幽幽开口,笑意未达眼底:“楚妹妹这压轴一舞,果真‘惊鸿’绝艳,令王爷目眩神驰,眼中再容不下旁人,倒叫我们这些姐妹都成了陪衬。”言语如针,悄然将满殿嫉恨引向那一身水色的身影。
席间气氛骤然转冷。
柳如烟面沉如水,那株费尽心血的血髓珊瑚,竟被一舞盖过?
苏婉指甲掐进掌心,她引以为傲的才女之名,在如此直观的美与诱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姚氏抚着小腹,眼中妒火灼烧:同是低微出身,凭何你能这般耀眼?等我儿落地……
柳如烟忽而轻笑,眼风扫过苏婉:“原以为我们府里,论才情当属苏妹妹独占鳌头。如今看来,楚妹妹亦是深藏不露,难分轩轾呢。”
苏婉面色一白,冷声道:“楚妹妹不愧曾是扬州花魁,这勾魂摄魄的舞艺与颜色,确非我等侯门寻常女子可比。”
郑庶妃适时插话,声音娇脆,却字字诛心:“苏姐姐慎言。楚姐姐早已脱去贱籍,王爷亲上册牒,如今是正经的庶妃,位分犹在你我之上呢。”她看似辩解,实则将“曾是妓子”的印记,更深地烙在众人心头。
鄙夷、妒忌、愤懑的目光,如冷箭般射向殿中那抹孤影。
楚筱筱迎着那些视线,背脊挺直,声音清晰平稳:“姐姐们说笑了。出身何处,非妾身所能择选。幸蒙殿下不弃,怜惜收录,方能与诸位姐姐同侍王府,共度年节。此乃妾身之福,亦是缘分一场。”
一直沉默念佛的林庶妃,此刻忽然抬眼,语声淡漠如古井:“佛云,今生境遇,皆前世所修福报而定。种何因,得何果。”
此言已近刻毒。
楚筱筱袖中指尖微蜷,抬眼直视林氏,声音仍保持着温和,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锐利:“林姐姐既谙佛理,当知前世因缘渺渺,凡夫难尽窥全貌。然今生一念一行,无不是在种新的因,结新的果。妾身愚见,莲出淤泥而不染其质,月照古今而常印新辉。若问此生何所依——但凭方寸真心,一叶一花,皆可自成天地。”
林庶妃喉头一哽,竟无言以对。
“哈哈,说得好!”夏洪煊笑声打破僵局,目光赞许地落在楚筱筱身上,复又瞥向林氏,语气转淡,“出身无法自择,心志却可由己。出淤泥而不染,尤为可贵。林氏,你的佛法,看来还未修到‘不着相’的境界。”
林氏脸色一白,低头讷讷:“王爷教训的是。”
“好了。”夏洪煊撂下酒杯,语气不容置喙,“时辰不早,明日朕与王妃尚需入宫朝贺。今日便散了吧。”
众人起身,齐声行礼告退。
临去目光复杂,皆知今夜王爷依礼需宿于正院,但那惊鸿一舞,与王爷毫不掩饰的激赏,却已如投石入潭,激起的涟漪怕是要许久方能平息了。
殿外风雪未停,寒意侵骨。楚筱筱随着人流退出,感受着背后那些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轻轻拢了拢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