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红裙少女(上)

刘星被他妈摁在书桌前整整四天。

从暑假第十七天开始,刘梅就跟防贼似的防着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她就把暑假作业册子拍在他面前,那劲头比护士长查房还足。

夏雪奉命当监工,坐在对面捧着一本《高中物理竞赛题集》,时不时抬眼瞟他一下,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要敢偷懒我就喊妈”。

刘星咬着笔帽,在数学题下面画了只乌龟。夏雪头也不抬:“画完记得把题做了。”他就纳闷了,这妮子是有透视眼还是怎么着。

日子熬到暑假第二十一天。

傍晚六点来钟,刘梅刚把饭菜端上桌,手机就响了。医院急诊那边出了群体事故,要她立刻赶回去加班。

她一边解围裙一边冲夏东海喊:“东海你盯着这俩猴崽子,我今晚不一定回来!”

夏东海刚要应声,自己手机也响了。

电视台那边紧急会议,儿童剧项目出了点状况,导演组全体必须到场。

他挂了电话,满脸歉意地瞅瞅三个孩子。

戴明明这时正好推门进来。她直接搂住夏雪胳膊:“走走走,夜市新开了家烤串摊,我请你!”夏雪还没开口,就被她拽着往外拖。

夏东海拎起公文包跟刘梅一块出了门。

屋里就剩刘星和夏雨。夏雨仰着圆圆脸:“哥,我想吃雪糕。”

刘星眼珠一转,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冰箱里自己拿。”

“冰箱没了。”

“那你去楼下小卖部买。顺便……今晚的事别跟妈说,这五块钱归你。”

夏雨接过钱,眼睛笑成月牙,屁颠屁颠跑了。

刘星刚瘫在沙发上舒了口气,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是键盘发的微信语音,他点开,键盘压低嗓门的声音传出来:“刘星,看论坛链接。”

紧接着一条链接甩了过来。标题血红的字体在夜间模式里格外扎眼——【京城六中旧艺术楼灵异实录·二十年前的红舞鞋】。

刘星往下滑。

帖子很长,顶楼是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栋老式教学楼,外墙爬满枯萎的爬山虎。正文用加粗楷体写着:

“不知道现在的学弟学妹还知不知道这事儿。零零届之前的应该都听过。艺术楼三层,最东头那间舞蹈教室,锁了快二十年了。锁匠去换过三次锁,每次都说不清钥匙是怎么锈死在锁孔里的。”

“教室天花板正中间有台老吊扇。二十几年前,有个叫苏芸的高中部学姐,穿一身红裙子吊死在扇叶下面。”

“那天是元旦汇演。”

“她要跳《化蝶》,双人舞。舞伴是她男朋友。演出前第四天,隔壁班一个女生在教学楼天台堵住苏芸,笑着跟她说——‘你跳得再好有什么用?他选的是我。’”

“苏芸没哭。”

“她把自个儿关进舞蹈教室,从下午练到晚上,从晚上练到深夜。练到最后鞋底磨穿,脚趾全是血泡。然后她解下腰上的红绸带,打了个死结,挂上吊扇。”

“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开门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后来那间教室就不对了。”

“最早是几个住校生。晚自习后抄近道走艺术楼那条路,听见三楼有音乐声,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墙传出来的钢琴曲。她们顺着声音上楼,发现是从锁着的那间教室传出来的。”

“再后来,有人深夜从门缝往里看。月光打进去,正中央的吊扇底下,吊着双红舞鞋。鞋尖冲下,轻轻晃悠。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最邪门的是徐阿姨。她在六中干了十来年保洁,胆子比老爷们儿都大。那年寒假她值班,晚上巡楼,走到三楼忽然听见舞蹈教室里有女孩哭。嘤嘤的,哭得特别伤心。她趴门缝往里瞄,哭声就在屋子正中央。可月光照着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徐阿姨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使劲眨了眨眼。再凑上去的时候……”

“那双红舞鞋突然怼在门缝正前方,离她的脸不到一寸。”

“鞋帮子上还凝着没干透的血点子。”

“徐阿姨第二天就辞职了。走的时候跟门卫老张说,昨晚那扇锁着的门里有鬼正在往外看她。”

“后来历届学生都传,晚上九点以后别走艺术楼那条路。倒不是怕撞鬼。怕的是听见那支曲子,两条腿不听使唤,自己走上三楼,趴到那扇门缝上去……”

“看到了什么。”

帖子底下盖了两百多楼。有骂楼主编段子的,有信誓旦旦说自个儿亲眼见过的,也有发蜡烛表情说逝者安息的。

刘星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不是那种坐得住的主儿。

被关了几天,浑身骨头都快生锈了。

现在爸妈不在家,夏雪被拉走,夏雨一根雪糕就能收买,这简直是老天爷亲自给他开的窗。

他给键盘拨回去,开口就一句话:“几点?”

键盘那头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你真去?”

“废话。不是你发给我看的?”

“鼠标也去。”键盘说,“不过他腿有点软,正在家做心理建设。”

刘星嘿嘿笑了两声:“让他多带条裤子。十点,学校西门那棵老槐树下头见。”

键盘沉默了两秒:“行。我查了气象预报,今晚云层薄,月色透亮,舞蹈教室窗户朝东南,十点以后月光正好打进去。门缝大概半公分宽,手机闪光灯可能不够,咱们得带手持电筒。”

“你当是搞科研呢?”

“有备无患。”键盘一本正经,“我再翻翻论坛,看有没有别的细节。”

挂了电话,刘星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他琢磨了一下,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意念沟通系统。

蓝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商城界面滚动刷新,他直接划到【消耗品·灵异相关】那一栏。

列表不长:低级辟邪符,两百点;阳气丹,五百点;破煞铜钱,一千五。

再往下翻,有个灰白色图标的技能卷轴——【灵视·初阶】,标价七千点,说明写的是“开启后可在一定时间内直视、接触灵体与怨念残留”。

刘星啧了一声。他现在拢共三万五的点数,花七千买这个有点肉疼。但转念一想,万一真撞上什么脏东西,两眼一抹黑更吃亏。

他点下兑换。

系统提示:【灵视·初阶】已发放至道具栏。使用时默念“开眼”即可,单次持续十二小时。

他又顺手兑了张辟邪符,叠成小块塞进裤兜。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小电驴钥匙,又找了把老式铁皮手电筒——他爸以前夜钓用的,沉甸甸的有半斤重,灯泡是黄光,穿透力还行。

一切收拾利索,他看了眼窗外。天全黑了。

八点半,夏雨吃完雪糕回来,满嘴巧克力印子。刘星拍拍他脑袋:“小雨,哥出去一趟。妈要是打电话回来,你就说我睡着了。”

夏雨眨巴眨巴眼睛:“那哥你回来再给我带雪糕。”

“行,我给你带两根。”刘星懒得跟他掰扯。

九点一刻,刘星推出小电驴。

夜风裹着槐花的甜腥味扑在脸上,路灯把整条街泡在昏黄的暖光里。

他拧动电门,电机嗡鸣,车轮碾过满地落叶,直往西去。

京城六中西墙外是条窄巷子,白天都少有人走,这钟点儿更是鬼影都见不着。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遮出大片阴影,月光碎了一地。

键盘已经到了。

他靠树站着,背个黑色双肩包,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光映在镜片上反出白茫茫的光。听见电动车动静,他抬了下头:“鼠标还在路上。”

刘星把小电驴停到墙角旮旯,熄了火:“你包里鼓鼓囊囊的,带了啥?”

键盘拉开拉链给他看。有另一把手电筒、一截登山绳、半盒粉笔、一把学生用的铁尺,还有本手掌大小的工作日志。

“粉笔干什么?”

“做记号。艺术楼里楼道拐弯多,容易迷。”键盘扶了下眼镜,“论坛有个帖子里说,有个学长前年去过一次,在里头转了半个小时才找到楼梯。他说墙壁上原本贴的指示牌全掉了,而且那栋楼的内部格局跟别的教学楼不一样。”

刘星挑了下眉毛。

键盘继续汇报他查到的资料:“苏芸,一九九七年入学,高中部文艺特长生。学古典舞和钢琴。她当时在元旦汇演上跳《化蝶》是小提琴现场伴奏,拉琴的是高三的一个学姐,现在好像在某音乐学院当教授。那个学姐毕业之后也说过一些事。她说练舞的时候,苏芸总是对着镜子笑,但眼里没笑。她说苏芸曾经告诉她,每次跳这支舞都觉得自己真的会变成蝴蝶飞走。”

“后来呢?”

“后来就真飞走了。”键盘合上日志,“吊扇离地大概三米,苏芸身高一米六出头,用的红绸带本来是她跳舞的道具。现场没有遗书,警察排除了他杀。怪就怪在,那个抢了她男朋友的女生,半个月后自己也退了学。有人在老城区看见过她一次,说瘦得脱了相,见人就嘟囔一句话,‘她还在跳那支舞。’”

鼠标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你俩能不能别讲了!”

他人没到,声先到。

胖墩墩的身子从路灯底下小跑过来,肩上挂着个小挎包,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我从家溜出来差点让我爸逮着。你们刚才说啥?什么还在跳?”

“说你今晚会吓得尿裤子。”刘星乐呵呵地揽住他肩膀,“到齐了,走着。”

西墙根下码着几摞旧砖,是以前施工队留下的。

三个人踩着砖堆,扒上墙头。

先翻的是键盘,他两手一撑,身体往上一窜,骑到墙顶,然后横过身子把腿顺下去,整个人落在墙那边,落地的声音很轻。

鼠标第二个。

他体重摆在那儿,扒墙头的时候使劲蹬了两下砖都没上去,砖摞还被他蹬塌了一块。

刘星在底下托着他屁股往上送,鼠标哼哧哼哧终于翻上墙顶,往下一看又怂了:“真他妈高啊!”

“闭嘴吧你。”

鼠标眼一闭,跳了下去。脚一沾地就往旁边蹿,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刘星助跑两步,蹬着剩余砖块单臂一撑,整个人轻飘飘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几乎没声响。

三个人站在学校西围墙内侧。

六中是个老校,近年来虽然陆续翻建了主教学楼和操场,但旧艺术楼一直没拆。

这栋楼在校园最东头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条废弃的防空洞入口,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平时大白天都有学生绕着走,这个钟点儿更是阴得渗人。

月光把教学楼的轮廓泡成灰白色。主楼前的旗杆光秃秃地竖着,旗子在夜色里卷成一团。塑胶跑道上落满槐花,被风推着滚到草坪边上。

键盘从包里抽出手电筒,推上开关。一道黄光捅破黑暗,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走东边那条小路,绕过食堂能直接到艺术楼背后。”他小声说,“正门有监控,我们得从楼后面的杂物间窗户翻进去。那个窗户插销早坏了,去年维修清单上一直没修。”

“你连维修清单都查了?”鼠标瞪大眼。

“学校后勤处的内部系统有漏洞。我拿我爸的账号登进去看了一眼,艺术楼三层除了东头的舞蹈教室,其他教室去年暑假都清空了。所以现在那层楼就剩那一间屋子还上着锁。”

鼠标咽了口唾沫:“清空的意思是……”

“别的教室早就没人用了。课桌、黑板、钢琴、把杆全搬走了。”键盘把日志塞回包里,“现在三层就是个空壳子。走廊两端堆着旧桌椅,走动的时候得当心。”

鼠标扒住刘星胳膊:“要不咱回去吧。我请你们吃烧烤。”

刘星反手勾住他肩膀,推着他往前走:“晚啦。上墙容易下墙难,再说我刚才翻墙,已经把裙子扯开线了,你不去谁赔我?”

鼠标愣了一下:“你哪来的裙子……”

“这是比喻!语文课白上了。”

三人沿着食堂外墙的阴影往东走。食堂是栋灰砖平房,窗户全黑,排风扇口传出不知什么东西被风吹动的呼噜声。

鼠标一个劲往刘星身后躲,嘴里嘟嘟囔囔:“我听说食堂后厨晚上闹耗子,耗子有猫那么大……”

“耗子有什么可怕的。”

“那是你没见过那么大的耗子!”

过了食堂,路面变窄,铺的旧砖被树根拱得七扭八歪。路边有排老白杨,夜风穿过树冠,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头顶翻动发脆的旧书。

再往前,荒草就漫上来了。膝盖那么高的野草把路吃得只剩条窄缝,草叶划过裤腿刷刷的。

鼠标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照,是半截破碎的石膏像,古希腊风格的那种,只剩一只眼睛和半边嘴唇,仰面躺在草里,瞳孔空白,嘴角上翘,正好对着月光笑。

鼠标直接原地蹦起来。

刘星蹲下瞅了瞅:“大卫。美术教室淘汰的。”他用鞋尖把石膏块翻了个面,背面落了层黑霉。

键盘在几步外停下,手电筒往前照过去。

光柱尽头,艺术楼立在那里。

四层楼高的老建筑,外墙原本是米黄色水磨石,现在被雨水浸得发灰发乌。

爬山虎铺了整面东墙,叶片密密匝匝,在风里涌出层层叠叠的黑浪。窗户大多关着,有几扇碎了没补,黑洞洞的往里灌风。

“走吧。”刘星率先迈步。

后楼杂物间的窗户果然没锁。

键盘用力往上一推,窗框咯吱咯吱弹起来,掉下来许多木屑。

他先钻进去,手电在里头晃了一圈,确认没危险,招呼两人跟上。

翻进楼里,脚下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和旧书本沤烂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霉。嗓子眼发黏。

他们现在站在一楼西头,面前是条狭长的走廊。

地板铺的是旧式长条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很闷的吱呀声。

走廊两侧是教室门,一扇扇半掩着,门板上的漆面开裂、起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

键盘用手电扫向墙壁。墙上残留着学生们画的水粉画,色彩早糊成一片。尽头拐角挂着值日表,纸张黄脆,日期停在十几年前的某一天。

“楼梯在东头。”键盘低声说,“我们往东走。”

三个人贴着走廊左侧走,尽量不碰歪斜的旧桌椅。鼠标攥着手电筒,手心全是汗,光柱在墙上乱晃。他小声问:“咱能不能开手机放个歌……”

“提醒鬼我们要来?”刘星头也不回。

鼠标立刻闭嘴。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楼上挪动重物,又像是什么东西翻倒了。三个人同时停住,屏住呼吸。

闷响之后,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一阵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响从上方渗下来。

哒、哒、哒哒——像硬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踩几步停一停,再踩几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东侧。

“楼上有人?”鼠标嗓子眼发紧。

“这钟点儿谁他妈会在这儿。”键盘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扶眼镜的手有点抖。

刘星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敷着老旧石膏板,角落里洇出大片水渍,形状意外地像个人,肩膀、脖颈、往下披散的长头发。

他移开目光,耳根后面窜过一股凉意,嘴角却扬了起来。

挺带劲。

他们继续往东走。走廊尽头,楼梯口黑洞洞地敞着。楼梯扶手是铸铁的,刷了一层暗红油漆,现在斑驳得厉害,摸上去冰凉粗糙。

键盘先踏上楼梯。木板阶梯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顺着楼梯井往上往下同时传。

三个人排成一列,缓缓上楼。

到二层拐角的时候,刘星突然停下脚步。他被贴在墙壁上的一张旧海报绊住了视线。

海报用图钉固定在布告栏上,边角卷曲泛黄。

画面上是个穿红裙的少女,背对镜头,长长头发垂到腰际。

她正踮脚站在排练厅的木地板上,双臂伸展,姿态像是在迎风起飞。

海报最下方印着一行字——“第十九届校园文艺汇演·《化蝶》·苏芸”。

她的脸没有转过来。

刘星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伸手碰了下海报边缘。纸张脆得跟干海苔似的,指尖一触就碎下来一小块。

鼠标拽着他衣角催他走。

上到三层,空气反而比楼下更凉。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不像秋天夜里的凉,倒像地下室的凉。

走廊朝东南方向延伸,月光从尽头那扇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铺出苍白的方块。

走廊空荡荡的。两边教室的门全敞着,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墙壁上留下挂把杆的痕迹,和镜框拆走后露出的白印。

最东头,那扇门紧闭着。

门是老式实木门,没有玻璃窗,门扇上只有道极窄的竖长门缝,原先是嵌密封条的,现在密封条早老化了,裂出大概半厘米的空隙。

门上钉着块搪瓷牌,字迹模糊,依稀能看清“舞蹈教室”三个字,下面垂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三个人立在门前,谁都没出声。月光从教室窗户那边穿过来,透过门缝,在走廊地面上切出条极细的银线。

键盘先蹲下去,把眼睛凑到门缝前。他从包里翻出手持小电筒,贴着门板往里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鼠标站得远远的,声音发抖。

“什么都看不见。”键盘慢慢站起来,“月光挺足的,能照见半个教室。但只有地板上那块光,电扇下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边说边侧身让开位置。

刘星蹲下去。

门缝很窄。右眼贴上去,左眼自动闭紧。起初视野一片昏黑,只有模模糊糊几块深浅,是月光落在木地板上的反照。他调整角度,慢慢适应。

教室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吊扇的轮廓渐渐浮出来。

扇叶是旧式三叶造型,金属漆面剥落得厉害,挂着层灰。

扇叶底下的空间被黑暗吞没,看不真切。

月光从东南方向的窗户泻进来,把把杆在镜子墙上的残影都抹掉了。地板上有几块垫子没搬走,歪七竖八堆在角落里。

一切都很安静。

刘星没动。

他想起键盘查的资料里说,保洁徐阿姨看见红舞鞋的时候,眨了一下眼。

于是他故意连续眨了几下眼皮,然后睁大眼睛,盯着吊扇底下的那片黑暗。

一秒,两秒。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在失重状态下的缓慢翻滚。他屏住呼吸,瞳孔用力聚焦。

然后,那片黑暗的边缘泛起了极淡的红色。

红色是慢慢淀出来的。

起初是鞋尖,尖尖的、往上翘的鞋尖,裹着已经发暗的绸布,绣上去的金线折出细微碎光。

鞋帮子上凝着几颗深褐色的圆斑。

那是一双红舞鞋。

吊在半空。

鞋尖冲下,轻轻地、极慢极慢地晃悠。

上,下。上,下。

刘星的呼吸卡在嗓子眼。

红舞鞋往上,是两条笔直的小腿。小腿裹在同样火红的裙裇里,裙摆静止不动,没有风,没有气流,它却像悬在水中那样微微浮荡。

再往上,腰身,胸线,垂落的长发。

他看清了。

教室正中央,老吊扇的扇叶根部,系着一条暗红绸带。

绸带另一端勒进少女纤细的颈子。

她穿一袭红裙,裙摆大朵大朵的褶子铺开,像倒悬的花朵。

她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着青灰。

月光刚好从窗外来,打在她身上。但是照不亮她的脸。

因为她的头是低着的。长发垂落,遮住面孔,只露出半截下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

刘星保持蹲姿,眼珠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少女的脚尖忽然停住了晃动。那轻微的、近乎催眠的摆动骤然而止,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按住了鞋尖。

然后,她开始抬头。

动作极慢,跟录像带逐帧播放差不多。下巴先仰起,嘴唇再出现——没有血色,嘴角朝上弯着。然后是鼻尖,颧骨,最后是眼睛。

她抬起头,朝向门缝的方向。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正对着刘星。

她在微笑。

一种很平静的、等待已久的笑。眉眼弯弯,像月牙,瞳孔里没有倒映月光,也没有倒映门缝。只有两团浓浓的、看不见底的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刘星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字。

他的名字。

脑后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

他的后脊梁骨像被冰水浇透,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直窜天灵盖,可他的手没抖,膝盖也没软。

他只是盯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跟照片上的红裙背影一点点重合。

门缝那边的走廊里,键盘和鼠标同时听见刘星压着的喘息变重了。

键盘伸手拽他:“刘星?你看见什么了?”

刘星没应。

鼠标也蹲下来,战战兢兢凑到门缝上,只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晃在半空的红舞鞋,鞋尖正冲着他鼻子。

“啊!”

他嗓子里挤出一声极短的尖叫,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墩坐地上,手电筒骨碌碌滚出去,光柱在墙上疯狂旋转。

键盘赶紧把他嘴捂住,自己额头也冒汗了。他声音压到最低:“鼠标!别出声!”

鼠标嘴唇哆嗦,指着门,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刘星慢慢站起来。他脸色有点发白,但眼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还没散。他深吸口气,又长长吐出去,往门板上拍了一掌。

“里面的学姐,”他说,声音不大不小,“我看见你了。”

走廊里没人应他。门板那边的笑声也没有传过来。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把远处哪扇没关好的窗吹得咯吱咯吱响。月光从尽头那扇窗户淌进来,照出三个人长短不一的影子。

键盘弯腰捡起手电筒,重新打向门缝。他咬住下唇,再次凑上去,这次做好了心理准备,眼睛抵住缝隙往里瞧。

吊扇下什么都没有。

月光清亮亮地照着空无一人的木地板。红舞鞋不见了,红裙子也不见了,扇叶静静悬在那里,连灰尘都安安分分地落在叶片上。

他把眼睛移开,后退两步,也挨着墙根蹲下去,用力按着太阳穴。

鼠标坐在地上发抖:“咱走吧,刘星……星哥,求你了!咱走吧!”

刘星盯着那扇门。

刚才那一瞬间,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那声音和少女无声的笑重叠在一起,震得他太阳穴直跳。

他听见系统说:

“检测到高等怨灵能量波动。触发紧急任务【红裙少女】。”

“任务目标:进入舞蹈教室,与怨灵苏芸进行直接性行为,以无上的肉欲欢愉将其超度。任务时限:三小时。”

“任务奖励:一万两千点淫乱点数。失败惩罚:扣除一万两千点。”

他抿住嘴角,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辟邪符粗糙的纸角。拇指用力碾过去,符纸上的朱砂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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