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会

策略会定在下午两点,南山区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

我出门前对着镜子折腾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要见杰森,是策略会全程有平台的人在场,说不定哪个运营手里就握着下一个推荐位的生杀大权。

头两回参加这种会我穿了T恤牛仔裤就去了,杰森事后给我发了整整三段六十秒的语音,核心意思就一句:这行,线下也是直播。

所以我翻了一条收腰的黑色连衣裙出来,领口不高不低刚好盖住锁骨上的红痕——周衍留下来的那一块太明显了,遮瑕盖了三层才勉强隐形。

裙摆到大腿中段,配一双米色平底尖头鞋,不露脚趾。

妆化得比直播时淡一点,但眼线还是勾了,口红选了一支豆沙粉的哑光——显得不那么用力,又不会没气色。

出门前给咕噜倒满了猫粮和水。它趴在沙发上晒太阳,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地铁从宝安坐到南山,换乘一次,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五十。

写字楼一楼的大厅冷气开得像冰窖,前台穿着西装套裙,上下扫了我一眼,指了电梯。

二十七楼,门牌上写着“潮玩互娱·深圳”。

推门进去,前台没人,会议室的门半敞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第一眼就看到杰森——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头发用发胶抓得油亮,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

他看见我进来,下巴往角落抬了一下:“苏酥,坐那边。人齐了就开始。”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大概七八个主播,男女都有。

我扫了一圈,认出了几个熟脸——游戏区的“阿猛”,一米九的北方男生,靠打FPS吃鸡火了三年,礼物榜常年稳居南区前五;颜值区另一个分区的“鹿鹿baby”,零零后,走清纯学妹路线,粉丝叫她小鹿,但她私底下烟酒都来,我亲眼见她在年会后台灌了三杯纯的没变脸;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应该是其他赛道的新面孔。

鹿鹿坐在我对面,低头玩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蕾丝衬衫配百褶裙,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耳垂上戴着樱桃耳钉。

清纯学妹的人设从线上带到线下,一丝不苟。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女生之间心知肚明的打量。

“听说你昨晚过了桃桃酱。”她说,语气平淡,手里还在刷手机,“北极星刷了十万?”

“嗯。”

“你榜一挺能打的。”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过桃桃的榜一本来就快退了,上个月在别的直播间刷了二十万,到她这就剩零头。你运气好。”

“可能吧。”我没接话。

做这行三年,我学会的第二条生存法则就是:同行夸你的时候,别当真。

大部分不是夸,是试探。

试探你的底牌、你的底气、你背后的资源。

你在直播间里可以说“感谢认可”,但那是因为有弹幕围观。

私底下不用。

杰森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

“好,人差不多到齐了。”他按了一下激光笔,投影幕布上跳出星光大赏的赛程图。

南区颜值赛道第一轮晋级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七行。

“先恭喜各位,第一轮晋级了。但是——”激光笔的红点在PK赛数据上画圈,“第一轮的数据我看过了。有两个问题。第一,大部分票数集中在头部主播身上,中尾部主播的第一轮礼物收入比上一季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这不是好事。第二,几个主要对手——”他翻了一页,“你们看一下这个。”

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个主播的数据对比图。

不是我们公会的。

是一个叫“乔乔不睡觉”的女主播,隔壁公会“星途”的头牌。

她的第一轮票数甩了第二名整整八万票,总礼物收入破了五十万,榜一一个人刷了三十二万。

“她今天会上头条。”杰森说,“平台已经在推了。如果不出意外,她会是南区第一。”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鹿鹿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榜一那个号我查过,新号,注册三周,只给她一个人刷。三十二万全是一个人的手笔——你说这是什么成分?”

“你是说自刷?”阿猛皱着眉头,“星途那边不至于吧,这么大动静。”

“星途不一定知道。”鹿鹿拿起手机又放下,“但榜一自己刷,你拦不住。反正砸进去的钱公会分成也收得到。至于那个榜一背后是谁——”她看了我一眼,“就跟酥酥那个北极星一样。来路不明。但有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北极星不是新号。”我说,“至少注册的时候人在科技园。”

“你怎么知道?”鹿鹿歪着头。

“他自己说的。”我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表情不变,“平台算法工程师。研究用户付费模型。”

鹿鹿笑了一声,那种不冷不热的笑。“酥酥,你入行三年了——男人说什么你都信?”

我放下矿泉水瓶。

看着她。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一瞬。

杰森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北极星那个号的消费数据我们看过,没有异常波动,付费曲线很健康,就算是自刷也刷得太专业了——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个。”他翻到下一页,“重点说第二轮。第二轮的规则变了——不是分区内PK,是跨区随机匹配。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匹配到星途那边的人。甚至——”他顿了顿,“有可能匹配到乔乔不睡觉。”

阿猛吹了声口哨。

“匹配到乔乔的话,”鹿鹿靠在椅背上,“直接投了吧。人家榜一三十二万,拿什么打?”

“不见得。”杰森推了推眼镜,“乔乔的票数虽然高,但她的票数结构单一——百分之六十五来自同一个榜一。如果她的榜一在第二轮刚好不在线——或者被其他直播间分流——她的战斗力就腰斩。所以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把第二轮当成可以打的。不要看到乔乔就怂。”

投影幕布上跳出第二轮的时间安排:明天晚上八点,跨区混战,随机匹配,三局两胜。

我拿出手机记了一下时间。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没有备注名的那个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

“景”是之前的备注,他已经改了。现在是“周衍”。

消息内容:“第二轮规则变了。看到了吗。”

他怎么比我还快。我打字:“正在听杰森念。”

“注意跨区匹配的对手数据。星途那个乔乔——”他顿了一下,消息分两条弹出来,“我看了她的付费模型。她的榜一IP和她的直播IP在同一个基站下面。”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同一个基站下面。

意思是——她榜一和她自己在同一个地方。

或者说,同一个网络环境。

我不懂技术,但周衍的意思很明白了:乔乔的榜一,极有可能是她自己——或者她身边的人——在操作的号。

自刷。

自己给自己刷礼物冲票数。

这在直播行业不是秘密,但做到三十二万这个量级,要么是她自己有钱烧,要么是公会背后托举。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星途这次是铁了心要推她上头条。

而杰森刚才还在说“不见得”。他到底知不知道?

我把周衍的消息截图,犹豫了一下,没发出去。

不是不信任周衍——而是这件事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我得想清楚。

杰森是我公会的运营,按理说他应该站在我这边。

但如果他明知道乔乔在自刷还让我们“不要怂”——那他的算盘就不仅仅是PK赛。

他想让我们当炮灰。

不是帮我们赢。

是用我们的人气和乔乔扛一抗,制造话题。

输赢不重要,热度重要。

我们拼死拼活冲票数,最后被乔乔的自刷碾过去,平台收割流量,公会拿到分成,而我们——我们消耗的是自家榜一的真金白银和粉丝的热情。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杰森的激光笔还在幕布上画圈,嘴里说着“第二轮大家要稳住榜一”之类的话。

鹿鹿在低头刷手机,阿猛打了个哈欠。

没有人知道我刚才收到了什么信息。

我保持表情不变,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酥酥,”杰森忽然点我的名,“你榜一那晚第一轮刷了十万。第二轮能不能再顶一波?”

“不知道。”我说,“看他心情。”

“你不能只等心情——”杰森放下激光笔,语气从宣讲变成了半哄半压,“南极星——北极星——不管他叫什么——他现在是你榜一,第一轮投了十万,按消费惯性,第二轮不会低于第一轮。但前提是你得让他有动力。你明白我意思吗?”

“什么动力?”

“私下吃个饭。聊聊天。让他觉得——”杰森选了个词,“被重视。”

我差点笑出来。

杰森不知道我和周衍已经不止是“吃个饭”了。

但他要的“被重视”显然也不是我说的那种。

他要的——是主播用情感绑架榜一,把私人关系变成消费预算的提款机。

这套逻辑在直播行业流传了很多年,无数主播就是这么做的——跟榜一暧昧、发私照、线下见面、培养感情——然后在这场幻觉里不断索取。

但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不。

不是清高。

是我觉得这条路的尽头只有翻车。

榜一如果觉得自己被当成了提款机,再傻的人也有清醒的一天。

而清醒之后,反噬比没刷过更可怕。

“杰哥,”我靠在椅背上,“北极星不是傻子。他是做算法的。你让我去'重视'他——你觉得他会看不出来?”

杰森的表情僵了一瞬。鹿鹿在旁边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没有抬头。

“行吧,”杰森合上激光笔,“你自己把握。但第二轮的数据——公会上面有人在看。乔乔如果拿了南区第一,星途明年拿到的资源会更多。到时候不是你们想不想争的问题,是饭碗还保不保得住。”

策略会散了的时候,鹿鹿从后面追上来,跟我并肩走进电梯。

“杰森最近压力大,”她低头看手机,像是在自言自语,“公会上面换了个合伙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星光大赏是第一个大考。如果成绩不好——听说会砍掉南区颜值赛道的一半主播。”

我转头看她。“你从哪听说的?”

“我消息比你快。”她终于抬起头,樱桃耳钉在电梯灯光里闪了一下,“你以为杰森为什么急?他怕丢饭碗。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来开会还穿百褶裙?我也怕。”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放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苏酥,姐提醒你一句——你的北极星如果是真人,就稳住他。如果是假的——趁早止损。星光大赏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她转身走了。百褶裙摆在大厅冷白的光线里晃了一下,然后被旋转门转了出去。

我在写字楼下站了一会儿。

深圳六月的下午,阳光毒辣,地面往上蒸着热气。

我打了辆车回家。

车上把周衍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同一基站IP。

按他的说法——乔乔的榜一有问题。

但发现这个问题的周衍,是用什么权限看到的?

他说的“研究项目”到底能给他多大的后台权限——大到可以随意查其他主播的IP数据?

我给周衍发了条微信:“乔乔的IP数据,你是用公司权限查的?”

他回得很快:“不算权限。平台付费用户的行为数据对算法团队是开放的。IP归属是常规字段。”

“那你能查到我的?”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查过。”

“什么时候?”

“加你直播间之前。我说过——你是南区数据最好的前二十。选你之前,我对标的几个主播都查了。”

他的话术总是让人无法反驳。

不是“调查”,是“对标”。

不是“监控”,是“数据分析”。

但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能在后台看到我的IP,那他一定也能看到我的其他数据。

不只是住址。

包括我看过什么页面、停留多久、什么时候上线、什么时候下播、甚至——我在后台打开了哪些竞争对手的直播间。

他知道我在研究谁。

他知道我在看乔乔。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信息差。

我以为我和他之间是平等的,是两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打交道。

但实际上从头到尾,他掌握的信息都比我多。

他知道我家地址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知道我在看乔乔的时候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在PK赛前给他发消息。

他带着既定的数据来找我,而我带着一片空白走向他。

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但信息差就是权力差。而权力差,在这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上楼的电梯里给周衍又发了一条:“第二轮PK赛你不用来现场。在线上就行。”

他秒回:“为什么。”

“杰森让我们稳住榜一。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在电梯里深吸一口气,“周衍。你对我而言不是什么榜一。你是个睡了我两次的男人。我不想你在PK赛里变成我的提款机。如果你要刷——刷多少是你的事。但我不会为了让你多刷而改变任何态度。我该素颜见你还是素颜见你。该不回你消息还是不回。该叫你名字的时候——”我顿了顿,“那是另外的事。跟PK赛无关。”

对面沉默了许久。

直到我开门进了屋,换上拖鞋,抱起咕噜揉了半天耳朵,消息才弹回来:“我明白。明晚我在线上。另外——”

“另外什么?”

“你刚才那段话,逻辑清晰,边界明确,情感与利益分离。在我的研究模型里——属于教科书级的非理性消费免疫样本。”

我对着屏幕笑出了声。这个人又来了。但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也是我见过的——最不遵守数据规律的决定。因为按模型预测,你应该巴结我。”

“那你的模型预测错了。”

“对。错了。”他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而且我很高兴它错了。”

我盯着这句话。锁屏。又解锁。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明天见。线上。”

“线上见。”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躺在咕噜旁边。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打从搬进来第一天就纹丝不变。

但天花板下面的很多事情——比如那个面瘫算法工程师在我心里的分量——已经和第一天不一样了。

而我明晚还要打一场被公会架在火上烤的PK赛。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捞起来看。

不是周衍。是鹿鹿的微信:“对了姐,乔乔榜一的那个账号,我朋友帮我查了。注册手机号的归属地——就在星途公会的办公地址。”

我盯着这条消息。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

锁屏。躺在沙发上闭上眼。咕噜踩着我的肚子走过去,尾巴扫过我的下巴。

星光大赏第二场,不只是一场PK。

是一场信息战。

杰森手里有数据,周衍手里有数据,鹿鹿手里也有数据。

而我自己——作为一个既不会写代码也不会查IP的主播——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所有人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在直播镜头亮起来的那一刻,用我自己的方式赢。

明晚八点。跨区混战。

我睁开眼,打开后台,把最近一周偷偷练过的那首新曲子翻了出来。一首很冷门、不带任何情色暗示、但弹出来能让弹幕闭嘴的古典吉他曲。

《阿斯图里亚斯的传奇》。

没有人知道我会弹这首。包括杰森。包括榜一。

包括周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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