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缪乐认为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那座塌了半边的研究所遗迹里踹了控制台一脚。
理由有三:
第一,她白捡了一个移动的历史百科全书。
虽然瑞奇托芬嘴里那些'世界大战'、'胸心外科'、'显微检查'之类的词她十个里有八个听不懂,但光是听他讲那个没有源石、没有天灾、人类靠烧开水和撞击看不见的小球获得能量的世界,就足够她编出至少二十首新的叙事诗。
第二,瑞奇托芬是个医生。
一个真正的、受过系统训练的、能分清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区别的医生。
在泰拉大陆上——当然是指在决策F/3019226世界线的泰拉——这种人比一群会唱歌的树叶还稀有。
第三——这一点她暂时只在自己心里承认——瑞奇托芬长得确实不赖。
金发碧眼,轮廓分明,鼻梁上那道淡疤不仅没有破坏整体观感,反而平添了几分'我有故事但我不说'的神秘气质。
作为一个靠收集素材吃饭的吟游诗人,这种自带故事感的旅伴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距离他们离开遗迹已经过去了大约七个小时。
在这七个小时里,蕾缪乐成功地把两人的关系从'素不相识的路人'推进到了'可以互相吐槽的好厚米'。
她的社交策略非常简单粗暴:不断说话。
不断提问。
不断用她那套'蕾缪乐式社交法'——也就是完全没有边界感但偏偏不让人反感的自来熟——瓦解瑞奇托芬那层沉默的壳。
效果显着。
瑞奇托芬从一开始的'只用三个词回答一个问题',逐渐变成了'用完整的句子回答一个问题',然后发展到了'会主动问她手风琴的簧片结构原理',再到现在的'能用讽刺的语气吐槽她的地图是从废纸堆里捡来的'——那个卖假地图的商人骗了她整整十二枚金币。
进步神速。蕾缪乐对此非常满意,并表示这只是自己的常规操作。
“对了,”
她在一个坡道转角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是在一个叫西西里岛的地方学会意大利语的。那个地方长什么样?”
“阳光充沛。到处都是黄色的沙土和柠檬树。”
瑞奇托芬眯着眼睛看向前方,皱了皱眉,“和这里有点像。”
他指的'这里',是他们刚刚翻过的一道山脊。
从山脊极目远眺,一座小镇在对面遥远的地平线的山坡上沿着蜿蜒的河流铺展开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红瓦白墙的房屋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山坡上种满了柠檬树,果实金黄饱满,远远望去像是绿色海洋里漂浮的无数小太阳。
蕾缪乐叉着腰站在山脊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柠檬的清香,混着河水带来的湿润气息,以及远处不知谁家烟囱里飘出的柴火味。
“瓦来鲁那,”
她宣布,“我们快到了。比原计划快了整整半天。如果我不是一个谦虚的人,我会说这完全是因为我超凡脱俗的导航能力。”
“你不是迷路了吗?”
“那是地图的锅——我知道怎么回来!”
瓦来鲁那就是那个建在柠檬山坡上的小镇。
不大,全镇加起来大概两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镇口通到河边码头,街两旁零零散散分布着杂货铺、面包房、铁匠铺和一间有着昏黄灯光和醇厚麦酒的酒馆。
镇子中央的小广场上有一口石砌水井,井沿被常年的绳索摩擦得光滑发亮。
作为这位红发吟游诗人的一个落脚点,蕾缪乐在面包店老板娘的阁楼上面享有一间小房间的居住权,每次路过时老板娘同意她住在这,前提是先给她弹上几个曲子,再陪她聊一会天。
房间不算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光线很好,能看到山坡上的柠檬树和远处河面上偶尔驶过的货运小艇。
“你先休息,”
蕾缪乐把钥匙扔给瑞奇托芬,“我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找一个卖假地图的旅行商人。”
蕾缪乐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危险,“顺便让他回忆一下骗吟游诗人的下场。”
瑞奇托芬接过钥匙,看着蕾缪乐大步流星走出面包房,红色的披风在门口的阳光里一闪就不见了。
他站在阁楼的窗户前,看她在柠檬树间的小径上快步穿行,步伐轻快而坚定,像一只锁定猎物的猫。
这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没心没肺,算账的时候却大概不会手下留情。
他突然想起在西西里岛上,那些在海边集市上卖柠檬的意大利妇女。
她们也是这样——笑着给你多塞两颗柠檬,但如果发现你少给了钱,转头就能用擀面杖追出三条街。
瑞奇托芬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从未感觉到如此的放松。
三天后。
蕾缪乐发现小镇上已经有人开始管那个金发的陌生人叫'医生'了。
这件事说起来倒也简单。
面包房老板娘送面包时顺嘴说自己腰痛多年,瑞奇托芬随口问了几句症状,用热水袋和几组简单的按摩手法,老太太第二天就能利索地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
消息传开后,当天下午就有人敲开了阁楼的房门——一个被镰刀割伤手臂的果农,伤口发炎红肿,瑞奇托芬用面包房后厨的高度酒消了毒,缝了四针,包扎得干净利落。
这件事在小镇上引起的轰动效应远超蕾缪乐的预料。
在此之前,瓦来鲁那的居民们生了病只能靠两样东西:一是镇东头那位能把所有病都诊断成'上火'的老巫医,二是运气。
瑞奇托芬的到来,直接把这个数字翻了一倍。
到第三天傍晚,已经有隔壁村的农户赶着驴车慕名而来。
“所以你决定留下来了?”
蕾缪乐靠在阁楼门框上,看着正在整理医疗器具准备搬出阁楼的瑞奇托芬。
那些'器具'其实是面包房老板娘赞助的——几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子,一把从铁匠铺借来的镊子,以及蕾缪乐从集市上顺手捎带的几卷绷带。
“暂时。”
瑞奇托芬没有抬头,“镇上的教堂后面有一间空置的杂物房,神父愿意借给我做诊疗室。”
“教堂?你终于要皈依拉特兰教了?”
“不是。”
瑞奇托芬放下手里的绷带卷,“教堂杂物房的地窖温度恒定,适合储存药材。而且最主要的是神父说镇上已经三十年没有正经医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很难拒绝一个有光的眼神。”
蕾缪乐闻言,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语气说:
“你还会看眼神呢。”
“我是医生,也懂点心理学。”
“那我呢?”
蕾缪乐问,“你能看出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瑞奇托芬抬起眼。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透光。他认真地看了她几秒钟。
“你想让我留下来。”
“错。”
蕾缪乐竖起一根手指,“我在想,你在教堂开诊疗室的话,我就有个固定的素材收集点了。每个月回来一次,听听你治好多少人,然后编成叙事诗。”
“那还不错。”
“另外。”
蕾缪乐从袋子里掏出什么东西,捏在手心,“在出发之前,我要教你一样东西。”
她把手里握这的小物件抛向瑞奇托芬。
瑞奇托芬抬手接住,发现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柱状晶体,通体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握在掌心能感受到一阵细微的、类似电流的刺痛感。
“这是源石技艺的施术单元,”
蕾缪乐介绍道,“我在那个卖假地图的家伙的仓库里找到的,就当是他附赠的赔礼了。”
“你要教我施法?”
“源石技艺。不是施法。我走了之后你也得学学这个世界的基本防身手段,你要是不会用,碰上会用的就是大亏。你想想,别人远程就能招呼你,你还在那里摆格斗式,多尴尬。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瑞奇托芬看着掌心的施术单元,那微弱的蓝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他些微感到一丝不详。
“怎么试?”
“想试了?先出去再说。”
蕾缪乐转身走向楼梯,“这地方太小,万一你把阁楼炸了,我们俩都得去睡柠檬树底下。”
面包房附近的磨坊水车后面有一片开阔的河滩地,碎石铺成的滩涂延伸出大约二十来米,背后是长满柠檬树的山坡,前面是浅浅的河水。
傍晚时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水鸟在河面上低低地滑翔。
“首先,集中注意力,想象你体内的能量和这块源石之间有一条线连着。然后——”
蕾缪乐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块晶体,“尝试推动那股能量。不要用力过猛,初学要轻柔,第一次嘛。”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柑橘的清香。这种环境本该让他感到放松,现在却莫名紧张。
蕾缪乐把披风解下来挂在树枝上,撸起袖子,拍了拍手。
“OK,我们先练最基础的。看到那片叶子没有?”
她指着十步外一棵柠檬树上垂下来的一片叶子,“用源石能量集中过去,把它打下来。不求打穿,能动就算及格。”
瑞奇托芬捏起一块源石晶体,照着她说的方法,沉下心神。
他曾经是个军人。
虽然不是一线战斗兵种,但军医官同样要接受基础的军事训练。
持枪、格斗、战地急救,这些东西被灌进了肌肉记忆里,即使在休眠舱里躺了不知多少个世纪,也依然残留在每一根骨骼里。
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源石碎片上时,那种熟悉的专注感自然而然就回来了。
碎片表面的光芒开始增强。
蕾缪乐挑了挑眉,没出声。
接着,一道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能量波纹从碎片表面扩散出来,像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
那道涟漪沿着他手臂的方向向前推进,无声无息地掠过十步距离,精准地击中了那片柠檬叶。
叶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但没有掉下来。
“第一次就能让叶子动,你——”
蕾缪乐的表情已经不是意外了,是某种看待珍稀物种的好奇,“你以前真没碰过源石?”
“没有。”
瑞奇托芬自己也有些意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渐渐冷却的碎片,“但这种感觉……有点像射击时的屏息瞄准。控制肌肉,调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到目标上。原理不同,但动作逻辑是相通的。”
“你把源石技艺当成铳射击来练?好家伙,我还没见过谁这样入门。再试试。”
瑞奇托芬重复刚才的过程。
这一次,那道能量波纹的轨迹更加清晰了。
叶子被击中之后剧烈地抖了一下,叶柄和树枝连接处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虽然还是没有掉下来,但叶子边缘已经出现了一道焦痕,像是被高温烫过。
蕾缪乐鼓起掌来。
“你以前在战场上是不是那种看起来很斯文实际上很能打的类型?”
瑞奇托芬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那片柠檬叶终于在他第五次尝试时被整片打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蕾缪乐像个看到学生考了满分的小学老师一样用力拍他的肩膀,说要加难度。
“现在试试更复杂的——别只打一个点,尝试控制能量的形状。”
她亲自做了示范。
举起鲁特琴,琴箱凝聚出一团淡红色的音符光芒,然后那团光芒像被无形的手掷出去一样,精准地射中了十步外另一棵树上的柠檬。
这次柠檬没有晃动,而是直接被光束贯穿,留下了一个银币大小的孔洞。
“怎么样?厉害吧?”
蕾缪乐收起琴,得意洋洋。
“需要控制得非常精确。”
瑞奇托芬客观地评价。
“当然啦,源石技艺拼的就是精神力。不过你的基础比我想的好太多了,就你这个天赋——”
蕾缪乐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住。
瑞奇托芬已经开始尝试模仿她刚才的操作了。
他手里捏着源石碎片,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碎片的表面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能量像失控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不是一道细细的光束,而是一团混乱的、没有形状的能量波,轰地一声砸向了那棵柠檬树。
树枝被炸断了好几根,叶子簌簌地往下掉,树下的草地上被烧出了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好厚米,你用力过猛了。”
蕾缪乐说。
瑞奇托芬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已经变得滚烫的源石碎片。
光芒正在迅速熄灭,碎片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过度抽空了内部能量。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块晶体,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僵住了。
蕾缪乐的笑容也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他颤抖着看着她,目光却穿透了她,穿过柠檬树林和阳光,落到了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地方。
小镇的午后的气候温暖怡人,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温度。
“瑞奇托芬?”
她试着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办法回答。
源石技艺的能量波动必须由精神力驱动,而精神力最基础的材料是情绪和记忆。
当他试图调动更强的能量时,他推开了一扇他亲手焊死的门。
门后面,那些被他强行压进脑海最深处的东西,像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毒蛇一样,猛地探出头来,咬住了他的咽喉。
“瑞奇托芬!雷恩斯!”
蕾缪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上传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声。
她想冲过去,但下一秒他的膝盖就软了下去——他整个人往前倒,手里的源石粉末散落一地。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在他脸砸到地面之前接住了他。
她的光环在慌乱中炸出一团更亮的光,像一盏过载的灯泡。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喂!你别吓我!”
她把他的头扶到自己的膝盖上,用力拍他的脸,“醒醒!雷恩斯!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听不见。
在那扇门被炸开之后,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野战医院里的手风琴。
他抱着它,窗外是连绵的炮火,周围是废墟和焦尸的气味。
他坐下来用手风琴拉了一首曲子。
拉完曲子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旁失去双腿的死者制服上的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没有炮火,没有尖叫声,没有冻硬的尸体和烧焦的废墟。
只有鸟鸣、流水声、柠檬皮的清苦味,和一个遥远而焦急的声音在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瑞奇托芬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在半空中的光环,颤抖着,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然后是那双黄眼睛。
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装满了货真价实的慌张。
“……你醒了。”
蕾缪乐的声音还带着惊慌,“你刚才——”
“……我昏过去了。”
瑞奇托芬缓缓坐起来,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掌心全是冷汗。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昏过去了!”
蕾缪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又猛地压低下来,别过头去,“你是怎么回事?练得好好的突然就倒了,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在我面前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算了,我又不需要跟谁交代。”
瑞奇托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散落在落叶间的那一小撮源石粉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
“算了……我不会适应这种战斗技艺的。”
蕾缪乐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旁边,把膝盖从地上收回来,双手抱膝,侧头看着他的侧脸。
她注意到他左脸颊到鼻梁的那道淡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旧河床。
“……是因为战争吗?”
她轻声问。
他点了一下头。
蕾缪乐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
她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温和沉默的优雅是从哪里来的——那不是天生的教养,而是经历过极端暴烈之后才生长出来的忏悔。
扶着柠檬树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得住。
“……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了?”
“我没有。”
蕾缪乐否认得飞快,但随即又改口了,“好吧,有一点。就那么一点点。毕竟看着一个活人突然直挺挺倒下去的时候,还是会心跳加速的。这个不算丢人。”
瑞奇托芬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形成完整的微笑,但眼底的温度回来了。
他们沿着河岸走回镇上。
一路上蕾缪乐没有再提学源石技艺的事,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瓦莱鲁那的风土人情,比如教堂神父家里养了一只特别爱啃柠檬的羊,啃了集市上卖鳞兽的大姐家后院一树的柠檬,大姐干脆喂那只羊吃到撑,结局是那只羊回到神父的羊圈里窝了三天没出来。
“这镇上的人真闲。”
瑞奇托芬最终评价道。
“闲有什么不好?”
蕾缪乐反问,“你以前过得太紧了,以后不用那么紧。泰拉大陆虽然也有各种破事,但至少现在,在这座山上,没有人在打仗。”
那天晚上,瑞奇托芬在旅馆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蕾缪乐在教堂前面找到了他。和前几天一样的台阶,一样的面包,一样的晨光,连她坐下时的姿势都差不多。
“我决定了。”
瑞奇托芬在她开口之前先说话了。
“决定什么?”
“我得学源石技艺。”
他转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结论,“但不是学怎么用攻击性技巧。我是医生。源石能量也可以被用于治疗。你们的医学体系既然建立在源石的基础上,那么一定存在将源石能量转化为治疗能力的方法。我想研究这个——源石和旧人类生理学之间的交叉领域。”
蕾缪乐安静地听着,然后非常突然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
“你明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靠你的资历去大城市混个军医顾问之类的高薪职位,但你偏要待在这个连像样药房都没有的山坡小镇里。你是不是对舒适生活过敏?”
“没有,现在的生活就很舒适。”
瑞奇托芬认真地说,“另外我有太多事情需要偿还。”
蕾缪乐靠在教堂的石头栏杆上,用一种她平时很少用的安静眼神看着他。
“好吧,”
她说,“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
“你要走了?”
“嗯。我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本来只是打算落脚两天就走,结果被你的事耽搁了。”蕾缪乐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松,“毕竟我可是吟游诗人,现在吟游诗人要去收集新的故事了。”
瑞奇托芬点了点头。他从来不是会挽留别人的性格。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走,可能是去叙拉古主城。”
那天下午,蕾缪乐在教堂门口和他正式告别。
神父亲自出来送她,还塞了两包自家糖渍的柠檬干和一大块干酪到她的行囊里,再三叮嘱下次路过的时候一定要进来坐坐。
蕾缪乐笑着满口答应,和神父握了握手,然后转向瑞奇托芬。
“好厚米,诊所开起来之后,记得在门口挂个招牌。”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这几天养成的习惯,“虽然你还没有泰拉的行医资格证,不过在这种小镇上应该没人会在意这种细节。”
“我会考虑的。”
“那就好。”
蕾缪乐后退了两步,冲他挥了挥手,“那么,有缘再见了,好厚米。”
“……有缘再见,小乐。”
他看着她的红色披风沿着石板路向下延伸,穿过一排排柠檬树,穿过集市广场上正在收摊的小贩们,穿过镇口的石拱门。
她走得很慢,还在半路上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也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一下。
然后那个红色的身影就转过山坡的弯道,消失了。
瓦莱鲁那的教堂钟声在黄昏时分准时敲响,和前几天没有任何不同。
瑞奇托芬站在教堂门口,听着钟声在柠檬林上空回荡,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其实也没有那么陌生。
至少在这座小镇上,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明天开始,他要把杂物间彻底收拾出来,搬一张大的工作台进去,再找木匠做一张舒适的床。
他需要去铁匠铺和行商采购一些基础的器械和药品,然后继续研究源石的能量转化机制和自己休眠后的前文明古籍留下来的技术,尝试把源石技艺应用于靶向组织细胞修复和加速伤口凝血愈合。
他并不急于离开。
他有的是时间。
与此同时,蕾缪乐沿着河岸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和水壶。
糖渍柠檬在牙齿间发出酸酸甜甜的清脆声响。
她一边嚼一边无意识地拨弄着鲁特琴的弦,琴音在夜风里散得很远。
月亮升起来了,和昨晚在旅馆窗台上看到的是同一轮,又亮又圆。
“……一个人赶路还真是有点无聊。”
她对着月亮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
以前没人回答的时候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她发现自己走了这几个时辰里,至少有三四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才意识到那个会安静听着、偶尔接一句冷幽默的听众已经不在身边了。
蕾缪乐把手里的柠檬干狠狠地咬了一口。
“……搞什么嘛。明明是你先说你没事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对劲。
不对。
不是'有点'。
是'非常'。
她认识他才几天?
七天?
八天?
这么短的时间,放在她到处乱跑的人生里,连一个像样的脚注都算不上。
但奇怪的是,这几天里的每一件小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荒原上第一次踉跄站起来的狼狈样,他在旅馆房间里用并不流利的通用语逐字逐句地啃源石教材的样子……
然后她又想起他昏倒的那个瞬间。
他倒下去的时候她的心跳是真的停了一拍。
她以为是吓到了——毕竟任何人看到同伴突然倒地都会吓一跳。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惊吓里还夹着别的东西。
恐惧。
她怕他真的醒不过来。
她怕他在她面前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不睁开了。
她怕那个说着'我要留下来'的人,话还没落地就走了。
“……不是吧,好厚米……”
蕾缪乐把柠檬干咽下去,仰头望着树冠缝隙里的夜空,语气像是在和老天爷讨价还价,“我就是捡到一个人而已,不用连心也一起赔进去吧?”
月亮没有回答她。柠檬干酸得倒牙。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披风上的灰,把水壶挂回腰间,继续赶路。
她的旅程还没有结束,她不能在同一个开满柠檬花的山坡小镇上停留太久。
但她走出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瓦莱鲁那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河面上倒映着月光,像一条流淌的银带。
“诊所开起来之后,记得去搞个执照。”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把某句话委托给了夜风,“别总是替别人着想,偶尔也替自己想想啊……德克萨斯,要是你现在能过来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紧了紧披风的带子,迈开步子,继续向北走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一周前在荒原上那两道并肩行走的影子一样长。只不过现在,红披风旁边的位置空了。
而此时的德克萨斯,那个即将成为'破翼者'的、沉默寡言的鲁珀剑士,正抱着在丝丝渗血的小臂,踉跄地踏进瓦莱鲁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