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途、缄默与死难者

归途比去时更安静。

威尔迈瑟拉克斯死后,源石尘从空气中消散了。

那些灰白的雾气像是被抽走了根基,一夜之间就沉降到了地面,留下黑色的岩层上覆盖着一层薄如霜雪的粉末。

德克萨斯走在最前面,和来时一样,但她不再观察地形或警戒周围。

她只是走路。

瑞奇托芬帮二人摘下了鸟嘴面具,把它挂在自己行囊侧面。

每个人的滤芯都已经完全耗尽了,面具内侧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们的呼吸恢复了自由,但胸口的沉闷感并没有随之消散。

蕾缪乐走在最后。她用披风裹紧了鲁特琴,没有弹,没有唱歌。

第一段回程的路走了将近一整天。

越过黑岩丘陵地时,水源变得稀薄且难以补给,三人只能靠最后一壶水和残余的口粮维持体力。

三个人都消耗到了极限,没有人有力气再开玩笑或彼此打趣。

傍晚时分他们停下来扎营,蕾缪乐习惯性地伸手弹琴生火,但手在琴弦边停了半天,还是没有拨下去。

“……那招剑雨,你从哪里学来的。”

“德克萨斯剑术。”

“为什么要练那种招数?那个时候如果没人接住你,摔下来会死。”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蕾缪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把头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午后,他们在一片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那曾是一座村子。

村口的水井还是完好的,井沿上甚至挂着半截打水的绳子,但村里的房屋已经全部坍塌了,不是被火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白灰,和龙翼上剥落的鳞片碎屑一模一样。

“就是这。”

德克萨斯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只有她自己才关心的数据,“被屠的那几个村子的其中一个。”

没有人回应她。

蕾缪乐站在村口没有进去。

瑞奇托芬从行囊里找出一把折叠铲,那是他离开瓦莱鲁那时顺手塞进去的,当初是为了方便采集药材,现在他用它来挖坑。

他一铲一铲地挖开那些积满白灰的土壤,把几处裸露出来的骸骨碎片一块一块地收集起来。

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堆起来的土丘。

他在土丘顶上放了一块石头。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背起行囊,对另外两个人说:“走吧。”

从那座村庄之后的回程路上,三个人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少。

不是疏远,是某种更复杂的沉默——像是三个共同分享了一个秘密的人。

那个秘密太沉重了,沉重到不能在阳光下大声说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消化、翻搅,直到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德克萨斯知道瑞奇托芬给她注射愈合剂时的表情意味着什么——那个表情和瓦莱鲁那教堂里他低头给实验鸡上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个经历过那么多人死亡的人,却仍然会对一只鸡仔的伤口小心翼翼。

这种温柔让她感到危险。

不是对他的危险,是对她自己的危险——她发现自己正在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在身后报出攻击预判的声音,习惯他把注射器推进手臂时的短暂刺痛,习惯他在无名土丘上放石头时那种安静到近乎虔诚的姿态。

而她在每次注意到这些的时候,都会想起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着回去。这让她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目光。

瑞奇托芬则反复回想起白桦林里的那一幕。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数据分析出了错——按照理性判断,以德克萨斯的战斗经验,她不可能不计算剑雨的坠落距离。

除非她从来没有计算过自己的生还概率。

他一生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战争的某个阶段会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剩下的日子不过是借来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当他看到她握着那支画着狼头的愈合剂时,眼角有微微的湿润——从瑞奇托芬的医疗经验判断,那不是疼痛,不是疲劳,是一个习惯了赴死的人,第一次被某种东西拉回了生的岸边。

而那个人是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把勺子慢慢放回锅里,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营地最边缘的石头上坐下,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意识到,守护一个人和在乎一个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负担。

蕾缪乐是三个人里最沉默的。

她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嘴唇抿得紧紧的,光环的光亮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她平时是那个负责活跃气氛的人——负责讲冷笑话,负责在休息时弹鲁特琴,负责用她那句标志性的'好厚米'把紧张的气氛冲散。

但现在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

一个是德克萨斯松手坠落的瞬间——她从不知道一个人往下坠的时候会那么安静。

另一个是白桦林里,瑞奇托芬给德克萨斯注射愈合剂时手指插进她血污的头发里,一遍遍确认她的脉搏是否还稳定,眼睛里的那种情绪她花了好几天才能消化。

她看了德克萨斯这么多年,从没见她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她见了瑞奇托芬这么久,也从没见他为一个病人颤抖成这样。

而她站在战场边缘,用尽全力拨断了三根弦,托住了她的朋友。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然后看着那两个人用一种她无法介入的方式,确认了彼此还活着。

她不知道这股酸涩该怪谁。

怪她自己太自大,以为阳光和水总能冲刷掉那些阴影。

怪她自己的软弱,以为一个拥抱就能说服自己不在乎。

怪她的迟钝,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是那种会在赴死之前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的人。

而她也是这样的人。

三个愿意为彼此赴死的人偏偏凑在了一起,所以最后谁都只能独自承受这种沉默的酸涩。

三人行的平衡,在巨龙坠落的那个瞬间被打破了。

不是被破坏,是改变了。

像一棵树在暴风雨过后重新长出了枝干,姿态和以前完全不同。

三个人里,两个人的羁绊深到彼此都还在消化,第三个人只能用沉默拼凑未来。

如果这是一首叙事诗,蕾缪乐知道她必须写下新的章节来托起这段摇摇欲坠的旅程。

但现在,她还写不出来。

那让她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地图上漫无目的奔波、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红披风旅人——无措、迷茫,只能一步一步跟着前人的脚步,等心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自己理清。

她想冲过去拍瑞奇托芬的肩膀,喊他一声'好厚米',把所有的事用一句玩笑轻飘飘地揭过去。

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的事不是玩笑。

所以她只是沉默地跟着,把鲁特琴紧紧地抱在怀里,任凭沉默如积雪般一点一点堆积。

第三日黄昏,他们在路边发现了一具幼龙的尸体。

很小,大概只有猎犬那么大,翅膀还没有完全长开,蜷缩在一丛枯死的灌木根部。

它的鳞片和威尔迈瑟拉克斯一样洁白,但已经失去了光泽,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死因并不难判断——魔王死后,源石尘消散,那些依赖高浓度源石环境才能存活的幼体无法在正常空气中维持生命体征。

它们是魔王的子嗣,被魔王用某种类似源石技艺的方式催生出来的生命,一旦母体死亡,即使是这种昔日强大到能让德克萨斯挂彩去找医生的生物,也会摧枯拉朽地崩溃。

德克萨斯蹲在那具幼龙的尸体旁,看了很久。

“……一个也不剩了。”

她说。这句话里有太多层意思,德克萨斯自己都理不清。

距离瓦莱鲁那还剩最后半天路程的那个夜晚,三人再度露营。

夜里蕾缪乐醒来的时候,发现德克萨斯和瑞奇托芬都还醒着——隔着篝火的余烬相对而坐,没有看对方,也没有说话。

她想说点什么。

打破这该死的沉默是她最擅长的事。

但最后她只是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然后她听见了德克萨斯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篝火听的。

“在瓦莱鲁那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要猎杀魔王。”

瑞奇托芬抬起头。

“我说是为了救一个人。乔万娜。她在我脱离家族时是唯一站出来替我挡刀的人。后来狼帝把她关进金门第七层,我知道那地方——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狼帝说只要我杀掉魔王,他就放她走。”

她顿了顿。

“我签了契约,但我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足够有用的棋子来执行任务。”

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瑞奇托芬没有插话。

“杀掉魔王是唯一不需要和狼帝交易也能让乔万娜活着走出七重金门的方式。那头白龙死后,叙拉古的领主必然要找一个人来承担屠龙的功绩和代价,狼帝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可以宣扬是他派出的猎手杀死了魔王,但猎手也死在了战场上——这样他既能继承屠龙的声望,又不用面对一个不再听话的棋子。对他来说,那个棋子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你为自己设想的结局是死在白桦林里。”

“可以这么说。可是现在我还活着。”

她的声音里有困惑。不是抱怨,不是庆幸,只是纯粹的困惑,像做完了一整夜的观察笔记却发现云层遮蔽了所有星星,之前的计算全部作废。

“……乔万娜怎么办。”

瑞奇托芬问。

“我会去找她。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计划只到杀死魔王为止,后面的路是一片空白。现在我站在这片空白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篝火烧塌了一根木柴,火星溅起来,在两人之间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

“……那就慢慢想。我也站过一片空白里。”

瑞奇托芬的声音很平静,“刚从石棺里醒来的那天,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站在荒原上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连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都判断不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无限期的缓刑——在战争结束之后,在集中营之后,在研究所之后,所有我之前经历过的空间和时间都碎成了齑粉,和那片白桦林一样。小乐把我从废墟里捡回来,对我说了一句‘你别害怕’。然后我就慢慢、慢慢地觉得,这片空白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空白意味着我可以往里面填任何东西。”

德克萨斯看着他的脸。

篝火的红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一个微缩的、正在燃烧的遥远恒星。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石棺里被意外唤醒的旧人类,可能是她遇见过的最了解'赴死'这件事的人。

“……你的那片空白里,现在填了什么。”

德克萨斯问。瑞奇托芬没有立刻回答。

所以,在他主页说出'你和她'这三个字之后,篝火旁边的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德克萨斯无法窥见的角度,蕾缪乐背对着篝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把所有哽咽都吞进了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拍子里——四分之三拍,一首叙事诗的副歌。

但瑞奇托芬知道,她和她不一样。

他不敢告诉她,也不敢坦白她。

次日黄昏,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瓦莱鲁那的柠檬林在夕阳下铺展开来,红瓦白墙的房屋沿着山坡错落排列,教堂钟楼的尖顶上镀着一层金色的光。

远处河面上有一艘货运小艇正在缓缓靠岸,和几个月前的每一个黄昏没有任何不同。

蕾缪乐站在山脊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柠檬林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我们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尽。

很快教堂钟声敲响,镇民们从柠檬树林里探出头来,然后有跑得最快的孩子冲上石板路,一路喊'医生回来了、两个姐姐也回来了'。

德克萨斯站在她身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确实是笑了。

瑞奇托芬走在最后。他看了眼山坡上那片熟悉的柠檬林,又看了眼走在前面的两个背影,然后把行囊的带子紧了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教堂门口,神父抱着圣经在台阶上。那只羊从他身后探出头,羊嘴里叼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柠檬叶,看到瑞奇托芬之后'咩'了一声。

“……我们回来了。”

瑞奇托芬对神父说。

神父看着他,看着被源石尘和汗水泡得褪色的外套,看着他脸上那道淡疤周围新添的几处细小的灼痕,然后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圣主保佑你们。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神父的声音有点发抖。

瑞奇托芬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是,都回来了。

可往日的光景,真的能再次重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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