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乐

那名与白胤辞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绿发青年,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清澈的绿瞳中倒映着我错愕的脸。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不发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洞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有他身上散发的淡淡草木清香,与记忆中那属于艾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提醒着我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我该怎么跟他说话?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湖,激起恐慌的涟漪。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以前那个巴掌大的小精灵,我可以随意揉捏,抱在怀里亲密地叫着【可乐】,可现在…… 他是一个男人,一个长着另一个男人脸的男人。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在对着一张熟悉的、又充满了未知的面孔。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刺,扎破了洞内脆弱的平静。

那绿发青年的绿瞳中,清晰地掠过一丝困惑与受伤,他微微歪了歪头,墨绿的发丝顺着动作滑落,那模样,竟有几分无措的脆弱。

他就那么赤着脚,朝我走了一步,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在我彻底僵住之前,他已经来到我面前,停下。

他比我高出一些,垂下的视线带着纯粹的探究,然后,他伸出手,温热的指尖带着草木的湿气,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触感温柔而真实,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退缩与防备。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眼中倒映出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那温热的触感像是一道闪电,从手背直窜脑际,让我瞬间僵直。

绿发青年清澈的绿瞳凝视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初生的纯粹与对我的全然依赖。

他微微张开唇,声带颤动着,发出了模糊而依恋的音节。

那声音轻柔,带着草木的清气,又带着初学人语的生涩,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娘亲。】

这两个字如同最温柔的诅咒,将我钉在了原地。

我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喊我…… 娘亲?

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长著白胤辞脸、身形修长的男人,心里涌起的不是温情,而是一股无法言喻的荒谬与恐慌。

为什么?为什么是【娘亲】?

他明明是我用艾草捏出来的,是我在绝望中唯一的慰藉,我怎么会……成了他的【娘亲】?

青年对我的退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垂下眼,墨绿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只有那双赤裸的脚,在冰冷的石地上不安地蜷了蜷脚趾。

洞府里一片死寂,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心底那个疯狂叫嚣的念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洞府深处的寂静被两道清晰的脚步声打破,那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著白胤辞与林幼蕊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掠过我脸上未干的泪痕与惊慌,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的尘埃。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我身前、赤足的绿发青年身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将可乐藏到身后,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白胤辞没有生气。

他那双淡金色的瞳眸就那么平静地审视着,从青年的墨绿长发,到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五官,再到那双清澈的绿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预想中的怒意或杀气,那种冷漠比任何情绪都更令人心寒。

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鉴定一件不过如此的作品,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居高临下的、纯粹的观察。

林幼蕊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看看白胤辞,又看看那个绿发青年,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白胤辞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不错。】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后便转身走向蒲团,仿佛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得他多费心神的小事。

白胤辞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半红半白的发丝垂落肩头,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们一眼。

但那平淡的声音却在洞府中清晰地响起,像是在回答我心中未出口的诘问。

【能化成人形,是好事。】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评价一块顽石终于开窍,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似乎准备入定,却又像是感觉到了我僵直的姿态,再次缓缓开口。

【与本座相似,无可厚非。】

那声音冷得像冰,彻底浇熄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毕竟,它的灵力,来自本座。】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瞬间明白了,明白了可乐为何会与他如此相似,明白了它为何会喊我【娘亲】——这一切荒谬的根源,不是别人,正是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是我,用他的力量,捏出了一个他的复制品。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绿发青年,他那双纯粹的绿瞳正困惑地望着我,完全不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林幼蕊站在一旁,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几分同情与怜悯。

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用自己的手,造出了一个时刻提醒我、我已被这个男人彻底占有的证明。

那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在下一瞬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对,我还是个处女。

我还没被他真正占有,那场在石台上的羞辱,虽然彻底碾碎了我的尊严,却没有完成最后一步。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从窒息的恐慌中挣脱出来。

而且,他现在喜欢的是林幼蕊。

我安心地拍了拍胸脯,仿佛这个动作能将所有的混乱都拍散。

不再理会那两个如同雕塑般的人,我转身走向角落,从积灰的架子底下拖出那个沉重的草药箱。

箱子上冰冷的铁扣与我的指尖相触,我用力将它提起,木箱发出沉重的轧轧声,在死寂的洞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抱着草药箱,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仓促,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只要我还是完整的,只要他爱的是别人,那我就还有机会,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洞外的光线洒在我身上,我将那阴冷与复杂的目光全都抛在身后。

然而,就在我即将踏出洞口的瞬间,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影随形般在我身后响起。

【去哪里?】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却让我的脚步,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道冰冷的声音像无形的锁链,缠住了我的脚踝,让我无法再前进一步。

我背对着他,紧紧怀里的草药箱,箱子粗糙的木纹压得我胸口发疼。

洞外的阳光和暖,与洞内的阴寒仿若两个世界,可我却被卡在交界处,进退不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

【去外面采药。】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努力让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像一个真正为了修行而努力的好弟子。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又补了一句。

【学新技能。】

这话说出口,我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淡金色的视线,正一寸寸地审视着我苍白的谎言。

洞府里一片死寂,连林幼蕊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时间在这份压抑中被无限拉长,我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紧张地等待着他的裁决。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哦?】

他轻轻一个反问,像一枚细针,轻易地刺破了我脆弱的防线。

【那便去吧。】

我心中一喜,以为他终于放行了。

可下一句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带上它。】

他的视线,显然是落在了那个绿发青年的身上。

我像是得到了赦令,几乎是落荒而逃,抱着沉重的草药箱,踉跄地奔出洞府。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赤足踩在山间的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我不敢回头。

那脚步声像一道幽魂,始终与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无论我走得多快,它都没有被甩开,也没有超越。

阳光穿过林间的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跟着那脚步声的影子,一并深陷在光怪陆离的迷惘里。

那影子有着修长的轮廓,墨绿的长发随风微动,每个侧面都像极了他。

可……那真的是他吗?

还是我的可乐?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草药箱在怀里撞得我生疼。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依旧保持着那诡异的距离。

终于,我撑不住了,在一处山泉边停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猛地回头,正对上那双清澈的绿瞳。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阳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与白胤辞无二的轮廓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我回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带着疑惑的微笑,那样子温柔得不像话。

可这温柔,却让我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娘亲?】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解,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要跑。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分不清,眼前这个对我展露全然信赖的青年,究竟是我的造物,还是那个男人派来监视我的、另一个更恶毒的陷阱。

山泉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我苍白的脸,还有身后那个静立不动的绿发青年。

我紧紧抓着草药箱的背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声【娘亲】像一根细刺,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师姐,而不是一个被吓破胆的逃兵。

【你会说话吧?】

那声音有些颤抖,但我仍旧故作镇定地迎着他清澈的目光。

我的目光掠过他那与白胤辞极为相似的眉眼,心跳又是一阵不规律的紊乱。

我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落在他赤足踩着的青苔上。

【别再喊我娘亲啦。】

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话音落下,周遭只有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绿色的瞳眸里,原本的浅浅笑意,正一点点地沉下去,化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失落与困惑。

他似乎不明白,为何这个他最为亲近的人,会拒绝他最本能的称呼。

这份沉默比任何责备都更让我煎熬。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开了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生涩的艰难。

【为……什么?】

他那句艰涩的【为什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我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无措的涟漪。

我抱着草药箱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箱子里的瓶瓶罐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避开他那双带着伤感的绿瞳,目光投向远处被风吹动的树梢。

【我有名字。】

这句话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提醒我自己,我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仅仅是谁的造物或附庸。

我转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直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更像是在教导,而非命令。

【叫我知梨吧!】

山风吹起我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听了这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新的指令。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张与白胤辞极为相似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纯粹的、孩童般的笑容。

那笑容不夹任何杂质,瞬间驱散了他眼中的失落。

他看着我,清澈的绿瞳里映出我小小的身影,然后,他用那生涩却清晰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喊道:

【知……梨。】

那声音穿透山间的风,清晰无比地落入我的耳中,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感觉陌生,又带着一丝奇异的、不可言说的连结。

他那一声【知梨】让我的心莫名地一软,仿佛那份来自造物的全然信赖,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我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下来,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一种认可。

接着,我转过身,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入到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草丛中。

我蹲下身,将沉重的草药箱放在一边,开始胡乱地翻找起来。

我根本不认识这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只知书上有画,却从未亲眼见过。

我抓起一株带着紫色斑点的叶子,又掐断一根开着黄色小花的茎,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

就在我准备摘下另一片长着尖刺的蕨叶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的触感微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愣住了,抬头看向他。

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弯下腰,用那双绿色的眸子,仔细地审视着我刚才准备采摘的蕨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叶片背面的绒毛,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纯粹而直接的眼神看着我,轻声道:

【…… 有毒。】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乱七八糟的草。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是只懂“娘亲”和“知梨”的精灵吗?

下一刻,他已转身,在一旁的丛林里,轻松地找到一株我书上见过的、清热解毒的凝霜草。

他将那株药草递到我面前,清澈的绿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纯粹,仿佛这种知识,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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