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盛面色难看至极。
刚才他和那猪首半妖打生打死的时候,这女人在哪儿?现在自己受了伤,她倒是威风起来了,把箭头对准自己人?
纯纯脑子有病。
要不是这个白痴,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也就是现在身上有伤,后面还有一个杀红眼的猪头人,否则他绝对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猪头。
谢盛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脚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直接跃上了另一侧的屋檐,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冰冷刺骨:“恕不奉陪。你若再敢对我出手,我不介意先杀了你。”
这话绝非恫吓,对方的伤势比他还重,那张惨白的脸上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握弓的手虽稳,可那微微发颤的小臂暴露了她已是强弩之末。
他都不需要刻意出手,只要把她丢给身后那头猪首半妖,她估计连半炷香都撑不过去。
屋檐上的女子气得面色铁青,厉声怒斥:“放肆!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回应她的不是谢盛,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吼。
那猪首半妖仰天咆哮,猩红的罡气如火山喷发般从他周身喷涌而出,庞大的身躯猛地跃起,轰然落在屋檐上,踏碎了一大片瓦片。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持弓的女子,迈开粗壮的双腿朝她猛冲过去。
女子大惊失色,顾不上再去威胁谢盛,一边仓皇后退,一边弯弓搭箭朝那半妖射去。
她的箭矢威力极大,每一箭都裹挟着银白色的凌厉罡气,猪首半妖身上已经扎了好几支箭矢,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和杀意。
更糟的是,每停下来射一箭,她的速度便会慢上一拍。一追一逃之间,双方的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在飞速缩短。
谢盛在前面跑得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差点气得吐血。
那女人居然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傻逼!分开跑啊!”谢盛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扭头朝她吼道,“你他妈跟着我干什么!”
女子咬着下唇,那张冷艳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可脚下却没有分毫改变方向的意思。
从小到大,她何曾被人这般骂过?
尽管眼前这个少年态度恶劣到了极点,可他是眼下唯一一个能在半妖面前撑上几招的人,如若放任不管,绝对会有更多的无辜百姓遭到屠杀。
猪首半妖的速度越来越快,那粗重的喘息声已经近在咫尺,女子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咬了咬银牙,终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朝着前方的背影喊道:“混蛋!本宫乃大唐昭宁公主李清卿!你若是敢抛下本宫,届时你也难逃一死!”
听到这宛若晴天霹雳的话语,谢盛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他站在屋脊上,转过身来,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子。
大唐公主!真的假的?
他心里一阵嘀咕,脸色难看得像是又吃了一只死苍蝇。
公主不在京城皇宫里好好待着,跑到苏州来干什么?还穿着一身劲装跟白龙教的妖人打生打死?
不管是真是假,这种事还真不敢赌。
万一她真是公主,那玩笑可就开大了。大唐公主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妖人杀了,他别说扬名立万了,整个谢家都得跟着倒霉。
操!狗女人!
谢盛在心里破口大骂了一声,脚下却已经转了个方向,飞身朝那猪首半妖冲了回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公主殿下!您先走!”
声音慷慨激昂,和方才那副“恕不奉陪”的冷漠模样判若两人。
李清卿见他终于回头,心头一松。
她不退反进,运足了残存的内力,一脚狠狠踢在猪首半妖的胸口,将他冲锋的势头阻了一瞬。
紧接着,她脚尖在那半妖粗壮的手臂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
身在空中,她弯弓搭箭,一道银白色的箭矢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地贯穿了猪首半妖的胸口,将他庞大的身躯钉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谢盛和她一上一下交错而过,她在半空中伸手探向腰间,扯出一柄通体莹白的玉质匕首,朝他抛了过来。
“接着!用这个!”
谢盛伸手接住匕首,只觉入手一沉。
来不及细看,他拔出匕首,刀身从鞘中滑出的一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意便扑面而来,匕刃上流转着淡淡的白光,锋芒毕露。
好东西!
他握紧匕首,再次迎上那猪首半妖。
半妖怒吼着一拳砸来,猩红的罡气凝聚在拳锋上,破风声震得屋瓦哗哗作响。
谢盛侧身避开拳锋,手中匕首顺势一划,刃口从半妖的腋下掠过。
方才他用长刀都只能留下浅浅血痕的猩红罡气,在这柄匕首面前竟如同薄纸一般,无声无息地便被划开。
刃尖毫无阻碍地切入了皮肉,肋骨被齐齐削断的闷响清晰入耳。
神兵利器啊!
猪首半妖被这一刀削断了肋骨,却只是闷哼一声,回身又是一拳朝谢盛面门砸来。
这一拳来得太快,谢盛来不及躲闪,只能架起双臂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他上身的衣袍被罡气震得直接炸开,碎布片如蝴蝶般四散飞舞。
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打得向后飞出,一连撞碎了数片屋瓦才勉强稳住身形。
“操!够劲!”
接回手臂之后,这半妖的实力明显又涨了一截!
猪首半妖得势不饶人,双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碾碎一路屋瓦,朝谢盛猛冲过来。
就在此时,一道箭矢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小腿。箭头从腿骨缝里穿出,将他的冲势绊了一个踉跄。
谢盛趁机咽下喉头涌上来的鲜血,双目已经泛起了血丝。
说实话,挨了刚才那一拳之后,他现在就想拔腿跑路。
可那个自称公主的女人还没走,他更不敢走了。
他咬紧牙关,再次冲了上去。
这柄匕首的确削铁如泥,破开罡气如若无物。可问题是太他妈短了,握在手里跟空手肉搏没什么区别,完全失去了长刀的距离优势。
对方一拳砸过来,他就得近身切入,躲开拳头的同时挥刀还击,一来一回全是实打实的以伤换伤。
这匕首要是再长个几寸,他敢保证对方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一人一猪再次缠斗在一起。
谢盛每次挥动匕首都会带起一阵血花,半妖的罡气挡不住白玉匕首的锋芒,刀刃划过之处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可那半妖仿佛不知疼痛,一拳接一拳地朝谢盛轰来,猩红的罡气搅得满屋顶的碎瓦都飞上了天。
李清卿站在后方弯弓搭箭,箭尖瞄来瞄去,却迟迟不敢放箭。
两人的身位换得太快了,她好几次瞄准了半妖的要害,箭头还没松,谢盛便又和对方缠在了一起。
她怕误伤到谢盛,手里的弓弦拉满了又松,松了又拉满,急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两人也是打出了真火,一番鏖战下来,猪首半妖被谢盛抓住一个破绽,一刀齐肩斩落,方才接回去的那条手臂又飞上了天。
另一只手也被削得只剩下三根手指,连拳头都握不紧了。
那颗硕大的猪头被削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白惨惨的头骨,却还倔强地挂在脖子上不肯掉下来,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谢盛同样浑身浴血,不过大半都是对方的。
他自己的伤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只是因为衣袍被震碎了大半,赤着上身,头发散乱,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
方才在一次对攻中,他的右臂被一拳砸中,肩关节咔嚓一声脱了臼。
他咬牙自己把关节按了回去,改用左手握住了匕首,冷冷地盯着对面那头喘着粗气的半妖。
猪首半妖打了两个响鼻,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惧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上的伤口往外不停地淌着黑红色的血,浑身罡气已经淡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强弩之末。
谢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提着匕首再次杀了上去。
他矮身避开对方最后挥来的一拳,左手持匕沿着对方仅剩的那条手臂一路向上划去,刀刃破开皮肉如同切开豆腐一般顺畅。
手腕一翻,整条手臂便齐肩而断,带着一蓬血雾从半空中坠落。
趁他失去平衡的瞬间,谢盛一步踏碎脚下屋瓦,欺身而上,左手反握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颗还挂在脖子上的猪头狠狠一划。
噗嗤。
刀刃从右耳根切入,一路划到左耳根,贯通了整个脖颈。
那颗硕大的猪头摇晃了两下,终于从脖子上滚落下来,扑通一声砸在屋瓦上,顺着倾斜的屋檐骨碌碌地滚了下去,最后砸在街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庞大的无头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在屋顶上,砸塌了半边屋檐。
谢盛喘着粗气,把匕首插回鞘中。
他赤着精壮的上身,破烂的裤子还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散乱的头发被鲜血糊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终于死了,你是真的难杀呀……”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走到李清卿面前,将白玉匕首双手奉上,哑着嗓子说道:“公主殿下,您的匕首。”
李清卿已经收起了弓箭,坐在屋脊上喘着气。她伸手接过匕首,那张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你没事吧?”
谢盛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望向街尾。
长街尽头尘土飞扬,数十道锦衣身影正飞速赶来,领头几人的轻功身法快得惊人。
金麟卫的援兵总算到了,时间卡得这么准,下次建议等公主死了再来。
谢盛现在浑身哪哪都疼,感觉看谁都不顺眼,他收回目光,朝李清卿一拱手:“此间事已了,在下先行告辞。若是朝廷有赏赐的话,送到宋家即可。”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转身便纵身跃下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李清卿坐在屋脊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匕首的鞘柄,疑惑道:
“如此年轻的五品强者,即便放在京城也是凤毛麟角。苏州城竟藏了这样的人物,为何本宫从未听说过?”
长街很快便被大批金麟卫封锁。
三名身穿银甲的千户和一骑宫装女子策马疾驰而来,几位千户翻身下马便飞身掠上屋檐,看见李清卿浑身浴血的模样,险些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宫装女子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颤抖着扶住李清卿的肩膀,声音都带了哭腔:“殿下!您怎会伤得这般重!”
李清卿惨白着脸,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无碍,不必惊慌。”
那几名金麟卫千户跪在地上,一个个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下官参见公主殿下!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李清卿没说什么,但宫装女子显然不准备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们,她冷叱道:
“废物!偌大的苏州城,上万名金麟卫,眼皮子底下藏着白龙教的妖人都不知道!见微知着,苏州治下的郡县,又该糜烂到了何等地步!尔等尸位素餐,待我回到京城,定要到指挥使大人面前参你们一本!”
三名千户微微皱眉,面色不太好看。
宫装女子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转过身将李清卿轻轻抱了起来。
她脚下发力,身形便如惊鸿般掠出,一跃便是数十丈,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外。
另一边,谢盛循着来时的路掠回清平街,经历一场大战,如今整条街已被金麟卫封锁,街面上那些来不及收拾的残砖碎瓦间,几名仵作正蹲在地上查验尸体。
他懒得跟这些金麟卫打照面,脚下在墙头轻轻一点,身形便悄无声息地掠过了封锁线。
宋家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老周正牵着缰绳安抚那匹受了惊的马。
马车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碎,裙摆都被她踢得翻起了边。
宋怜月今日那一身藕荷色长衫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发髻也有些歪了。
她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时不时抬头朝街尾的方向张望。
那张平日里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
兰儿站在她身旁,脸色同样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袖,眼巴巴地望着街尾的方向。
谢盛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脚下一软,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宋怜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正对上一张糊满血污的脸。
她怔了一瞬,凤眸微微睁大,用极不确定的口吻轻声唤道:“谢……谢盛?”
“夫人,是我。”谢盛朝她走了两步,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宋怜月慌忙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碎得七七八八,赤着的肩头和手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和血痕,黏腻的鲜血蹭了她满手满袖。
宋怜月大脑一阵晕眩,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谢盛顺势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声音虚弱无力,透着无尽的遗憾:“夫人,能遇见你真好……如果有下辈子……”
听到他的话语,宋怜月的心脏猛地一抽,呼吸困难,面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慌忙伸手探向他的脖颈,指尖按住他的脉搏。
“谢侍卫……谢侍卫……”
兰儿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她捂着嘴,声音哽咽。
谢盛靠在宋怜月肩头,嗅着她颈窝里那股熟悉的幽香,心里舒服得直哼哼。
他忽然抬起头,那张糊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声音中气十足:“别哭呀,开玩笑的。你们真不经逗。”
宋怜月探在他脉上的手指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嬉皮笑脸的脸,方才的悲痛还僵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开始抽搐。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竟是被气笑了,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混账。”
谢盛笑了两声,又把脸埋回她肩窝里,声音含糊了几分:“好困……夫人,让我睡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的重量便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宋怜月身上。
宋怜月只觉得肩头一沉,怀中的人已经彻底软了下去。她吓了一跳,连忙让兰儿一起扶住,两人合力才堪堪架住他,又扬声唤来老周。
三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了马车,老周那一把老骨头被折腾得直喘粗气。
马车里,谢盛被小心翼翼地放平,头枕在宋怜月的腿上。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血污狼藉的脸,心头终于松了口气。
万幸,人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