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清晨。
曹大海带着二十个人准时到了。比预想的还早,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凌晨寅时到的青州府北门,在城门外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天亮才进城。
黄倩柔亲自去接的人,把这二十个人编进了护卫队的序列,她和曹大海一起重新分配了小组,确保每个小组里有至少一个见过血的护卫老兵带队。
四十六个人。校场站不下了,黄倩柔把训练拉到了北门附近的空地上。四十六把铁枪在晨光中排成两列,枪尖上泛着淬火后的蓝光。
林正安站在伫列前看了一眼这些人的脸,曹大海带来的人脸上还有连夜赶路的疲色,但眼里的光是他在鹰嘴崖见过的那种:沉沉的、没有回头路的。
和护卫队第一次见血之后膨胀的亢奋不同,这些还没见过血,但已经做好了见血的准备。
“你们二十个,昨天没在城门口。先头部队来的时候你们还在路上。但下一次,主力来了,你们就是站在第一排的人。主力不是五十个轻骑,是两百五十个。装备比轻骑更重,阵型比轻骑更密。龙威压得住马,压不住铁甲,所以你们劈的不是马腿,是铁甲下面的脚踝、膝盖、盔甲缝。”
曹大海往前站了一步。他手里握着那把在鹰嘴崖装好的铁枪,枪尖上还带着他上次在龙威测试中拄进石头里的凹痕。
“老爷,兄弟们不怕死。怕的是白死。昨天那一仗打完,李大牛跟属下说了,跟着老爷干,死不了。属下把这个话传给每个人了。不是老爷能保着他们不死,是老爷能把死的机会变成活的机会。只要活着的机会比死的希望大,我们就敢打。”
林正安看着曹大海。两个月前他还是流民堆里等死的庄稼汉,如今已经能说出“把死的机会变成活的机会”这种话了。
不是他读书了,是他在鹰嘴崖带着五十个人练了两个月,在刀和枪之间学会了什么叫活下去。
“龙威实战训练,从今天开始跟上。两成压制下的劈砍动作,每天至少一百遍。”
黄倩柔在旁边举手,不是需要批准,是示意她要补充。
怀孕的人不能亲自上场带着劈,但可以用嘴,叫口令、纠正动作、骂人,这三样都不需要身先士卒。
“曹大海你带新来的二十个练基础。李大牛带老兵练衔接。练到明天中午,明天下半天模拟城门防守战。把北门外的石板路划成跟实地一样的尺寸,马从哪冲、人从哪蹲,全按真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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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帝王之眼的感应显示禁军主力仍然停在济南府以北。但他们不再不动了,先头部队的残部(四十四人)已经和主力汇合。
红缨把总的报告显然已经到了主将手里。
主将的反应不是继续推进,也不是原地撤军,而是派出了信使。
三匹快马从主力营地向北飞奔,往京城方向的。
与此同时,济南府那十几个一直在“等人”的禁军轻骑也动身了,往南,但不是往青州府。他们往的是青州府东南方向的淄川县。
林正安看着舆图上的移动轨迹,眉头皱了一下。
淄川县,不是冲着鹰嘴崖去的,因为鹰嘴崖在淄川县西南方向的山里,外面的人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十几个禁军去淄川县是要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邓云娘的父亲,邓老汉。邓家在淄川县。邓云娘现在是他的妾室,虽然是A级丰穰仙体,但身份只是农户女、妾室,不属于官面上的关注对象。
但如果禁军开始挨个排查跟他有关联的人,邓老汉会是第一批被盯上的。
他在舆图上又标注了一行字:“禁军开始排查关联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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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安派李大牛带了两个护卫快马去淄川县。
不是去硬碰,是去接人。
邓老汉和邓小虎(邓云娘的弟弟)得接到青州府来,跟禁军打照面之前先撤走。
李大牛二话没说翻身上马,他的手还缠着绷带,但握缰绳不影响。
然后他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看着厨房烟囱冒出的白烟和校场方向传来的黄倩柔喊口令的声音,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要用的人,邓云娘在济南府,应该安全,禁军不敢动济南知府的亲家;
孟桃枝和刘灵也在济南府,同样有知府颜大人的庇佑;最脆弱的反倒是那些身份低微的亲属,比如邓老汉这种普通农户。
如果禁军真的开始排查关联人物,他留在外面的软肋不止邓老汉一个。孟桃枝的父亲在济南府,但有颜大人在,应该没问题。
刘灵的娘家在高唐县,太远了,禁军暂时排查不到。至于肖晴,她本就是京城官家小姐,反而不需要保护。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发现自己的视野边缘又泛起了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帝王之气的被动感应在他思考危险的时候自动启动了。
三百点帝王之气,龙威已解锁。下一阶段是五百点的龙魂,还差两百点。两百点至少需要十几个孩子,短时间内不可能靠生育来获取。
但也许有别的途径,比如,在战场上面对真正的敌人时,帝王之气是否会因为战斗本身的含金量而额外奖励?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李大牛带着两个护卫往南出城了,去接邓老汉。
林正安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晨风卷起来。一切都在加速。禁军的信使在往北跑,往京城求援。李大牛在往南跑,去淄川接人。
而他在书房里站着,手里捏着舆图,脑子里对着五条线:主力两百五十人、信使三匹快马、淄川十几人、邓老汉一家、鹰嘴崖的三十人后备。
正面硬抗不是唯一选项。禁军主力停在济南府以北等京城回复,这给了他三到五天的窗口。
如果能在这三到五天里让禁军觉得青州府不值得打,或者是打不起,也许能避免正面冲突。
龙威在北门外的亮相已经传到了主力指挥官耳中,那份报告里写着“妖法”,写着“马跪人抖”,写着“五十人被二十六人打退了”。
这个资讯的心理效应还没有完全发酵,需要再给它一点时间。
但另外一方面,如果京城收到报告之后反而更加重视,派来的不是二百五十人而是五百人、一千人,龙威能撑多久?
两成强度一炷香,十成强度两个呼吸。一炷香内四十六个人要干掉五百个正规军,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最终的关键不在龙威,在于京城对青州府这件事的性质判断。如果京城把林正安定性为“有妖法的危险分子”,就会派大部队来围剿。
如果京城把他定性为“一个地方秀才闹事,都司自己处理就行”,那压力就小得多。
这个定性取决于太监的报告怎么写。而太监的报告,他在正月二十五撤离之前被肖晴的预知和龙威的转化异象吓到连夜跑路。
他的报告大概率会很夸张,“妖气冲霄”“地动异象”“龙吟凤鸣”“此子不可留”。如果这份报告被永和帝重视,那京城会往死里打。
但如果,如果京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呢?
林正安忽然想到肖晴在之前的预知里提到过,皇宫中永和帝走下高台。
永和帝走下高台,这个画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在动。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走下高台,要么是在逃命,要么是亲自指挥,要么是,去阻止什么更紧迫的事。
如果京城有内乱或者逼宫之类的大事发生,那永和帝走下高台的优先顺序远高于处理一个地方秀才。
这就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点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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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于婉晴把排班表又更新了。
玉宁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小星号,“祝福已巩固,三十日有效期至三月初十。”杜秀秀的名字旁边加了两个字:“进步。”她给林正安看的时候特意用手指点了点那两个字。
“夫君觉得妾身这个评价准不准?杜秀秀昨晚自己来的,主动的。排班表上没安排她,她自己过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排班表开始自己运转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系统工程师发现自己的系统开始自动优化的得意。
“你现在还在坐月子,排班表就给玉宁管,你自己少操心。”
“妾身没操心。妾身只是每天看玉宁交上来的汇报,然后改两处,改完之后再让玉宁重抄一遍,这不算操心,算审核。”于婉晴理直气壮的。
她把排班表放在一边,然后拍了拍床边的空位:“夫君今晚就睡这儿吧,妾身还不能行房,但可以抱着睡。妾身好几天没抱着夫君睡了,从怀守宁后期到现在,断断续续的都没睡踏实过。今天守宁让奶娘带着,妾身想跟夫君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林正安躺下来。于婉晴侧过身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这个动作很轻,怕压到涨奶的乳房。
她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脚踝勾着他的小腿,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些话,不是排班表,不是物资清单,不是代管交接。
是她生守宁之前就在想的、一直没说的东西。
“夫君,妾身从小到大都是管事的,在娘家管账、在夫家管后院,管家管习惯了,就觉得什么都能管。但生孩子这件事,管不了。妾身管不了守宁什么时候出生,管不了疼多长时间,管不了奶水多不多。妾身在产床上最大的感觉不是疼,是无能为力。什么都管不了。”
她停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然后妾身发现,管不了也没关系。有夫君在,不用什么都管。夫君在外面管天大的事,才不会因为妾身没管好排班表就塌了,因为夫君在这撑着。以前妾身管家是因为觉得这个家没有妾身管家就散了。现在发现,这个家散不了,是因为夫君在。妾身只管排班表就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
于婉晴睡着了的样子和醒着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眉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管家的习惯性思考纹。
睡着了那道纹就平了,整张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窗外,二月十一的月亮已经快落了。
厨房里还有微光,王大娘在腌明天要用的萝卜。校场上空荡荡的,明天四十六个人要开始高强度实战演习。
北城门外那段石板路上还留着三天前擦掉的马血痕迹,被晨露反复打湿又晒干之后,只剩几道淡褐色的印子。
而北方六十里外,禁军主力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燃烧。信使的快马正在连夜北上。
整个青州府都在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