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三月初九,夜。

济南府。

林正安在府衙后堂,看颜怀章送来的城防图。

三千衙役、五百乡勇,听上去不少,但真正能上阵的,不到三成。衙役们多是些吃闲饭的差人,抓个毛贼还行,让他们守城,等于送死。

乡勇倒是能打一些,可多是庄稼汉,没受过正经操练。

林正安花了整整一天,把这两拨人重新编了队,挑出八百个勉强能用的,分成四营,分守四门。

剩下的,充作民夫,运石料、抬滚木、加固城门。

“东家,时间不够。”萧飞燕站在他身侧,看着城防图,“齐王回师,最多十天就能到济南府。十天,这八百个人练不成兵。”

“十天够了。”林正安头也没抬,“我不求他们能野战,只求他们能守城。守城靠的不是武艺,是胆子和纪律。十天,把胆子和纪律灌进去,够了。”

萧飞燕没再说话。

她看着林正安在城防图上勾勾画画,看着他给每个城门分配兵力、设置暗哨、规划粮道。

她发现这个男人做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有法子撑住。

“你这两天,没怎么睡。”萧飞燕忽然说。

林正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今晚……”萧飞燕犹豫了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吃了,睡一觉。城防的事,明天再想。”

她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回来。

汤是羊肉汤,是她在灶上自己热的。她把碗放在林正安面前,然后退到一旁,抱着胳膊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卫兵。

林正安喝了汤,吃了馒头。萧飞燕就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完,又默默地把碗收走。

“飞燕。”林正安叫住她。

萧飞燕站住,回过头。

“今晚别走了。”林正安说。

萧飞燕的脸在烛光里微微红了,但她没有拒绝。

她放下碗,走到林正安身边,替他脱了外袍,又去铺床。

她的动作俐落,不像个女人,倒像个体贴的勤务兵。

“我不是要你伺候我。”林正安看着她的背影,“我是想让你今晚睡个踏实觉。你白天也累了一天。”

萧飞燕铺床的手顿了一下。她背对着林正安,轻声说:“我这种人,哪有踏实觉睡。当斥候的,睡着了都竖着一只耳朵。”

她铺好了床,转过身来。烛光下,她的脸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般冷硬。

“不过,”她说,“在你身边,我好像……能睡得好一点。”

她走到林正安面前,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动作还是有些生涩,但比前两次自然多了。她踮起脚,生涩地吻他。

林正安把她抱上床。这一夜,没有强硬的征服,没有羞愤的抗拒。萧飞燕像一个终于放下刀鞘的人,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

她的呻吟声轻柔而绵长,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纯粹的放松。

“林正安……”她在他身下,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我这条命,是你的了……你可得……好好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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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凌晨。济南府。

林正安是被帝王之眼的感应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萧飞燕也被惊醒了,警觉地翻身下床,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

“怎么了?”

林正安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死死地盯着京城的方向,像要穿透那几百里的黑暗。

帝王之眼里,京城方向,一团熟悉的老迈气机,正在燃烧。

杨剑清。

那团气机,原本已经油尽灯枯,像一盏风里残烛。

但就在刚才,它忽然爆发了。

不是回光返照,而是燃烧——杨剑清在燃烧自己的性命,把最后的气机,化作一击。

林正安看到了那一击的轮廓:一道苍老的身影,站在京城的城楼上,面对着城外黑压压的乱军。

他举起手,像是要抚摸什么,然后,气机化作一道无形的长虹,劈向了乱军的中军。

那长虹劈中的,是禁军主将韩立的帅旗。

林正安倒吸一口凉气。杨剑清这一击,是要斩将。他杀不了齐王——齐王有龙气护体,杀不得。但他能杀韩立。

韩立是禁军的主将,是乱军的一半脊梁。杀了韩立,禁军就散了。

长虹落下。帝王之眼里,韩立的气机,熄灭了。

紧接着,杨剑清的气机,也熄灭了。

像一盏灯,烧尽了最后一滴油,在黑暗里,灭了。

林正安坐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萧飞燕站在一旁,屏着呼吸,不敢打扰。

过了很久,林正安才缓缓开口:

“杨剑清,死了。”

萧飞燕浑身一震。她虽然不认识杨剑清,但她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当朝太师,监国老臣,大齐朝的擎天之柱。他死了。

“那京城……”萧飞燕的声音发颤。

“京城守住了。”林正安说,“杨剑清以命换命,杀了韩立。禁军失了主将,会乱。齐王没了禁军,单凭三百精骑,攻不下一座有城墙的京城。宣威侯的家将……也成不了气候。”

他顿了顿。

“但杨剑清死了。京城里,再没有一个能撑住场面的人。三岁的太孙,成了孤家寡人。”

林正安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望着北边的夜空。天还没亮,东边透着一线惨白。

“飞燕,”他说,“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所有城门,从今天起,加双岗。”

“是。”

萧飞燕应声而去。

林正安站在窗前,手负在身后。他的脑海里,闪过杨剑清那句口信:

“青州若有真龙,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现在,杨剑清死了。京城无主,乱军残部在城外游荡,齐王还活着,宣威侯还在暗中。天下,彻底乱了。

而那句口信,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正安的心里。

“该我出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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