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是时候出发了。
我一路跟着,把妻子苏曼送到了玄关。
她踩着那双细跟高跟鞋,拎起精致的手包,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走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我语气平静地嘱咐道,“路上小心。”
她踩着高跟鞋,身姿摇曳地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她又一次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复杂,我竟然没有看懂。
它像是一句心照不宣的道别,又像是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但就在下一秒,就在她前脚刚走出这扇门、高跟鞋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的时候,我后脚就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了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
出门前,她在梳妆台前打理头发的时候,曾经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提过一句,说今晚见客户的地方,约在了公司附近那家新开的高档西餐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根本没有看我,就好像只是在随口抱怨一件完全不相干的公事。
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一个要去赴约的女人,为什么要把赴约的地点告诉自己的丈夫?
我没有深想,我只知道,这一次我不要再等了。
我发动车子,驶进了和她同一片夜色里。
……
公司附近的那家新开的西餐厅,格调奢华,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灯光很暗,流淌着一种适合情人幽会的暧昧氛围。
我没有直接进去。我在街对面,找了一家灯光同样昏暗的咖啡馆,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从我这个绝佳的隐蔽角度,隔着咖啡馆的玻璃、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马路、再穿过西餐厅的落地窗,正好能清楚看见餐厅里靠窗的那一桌。
他们,就坐在那儿。
苏曼的侧面对着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的正脸,只能看见她那绝美的侧影——那个在一个小时前,由我亲手一件一件打扮出来的侧影。
那条藏青色的开叉长裙完美地勾勒着她的曲线,那个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发髻,在餐厅暖黄色的暧昧灯光下,美得简直像是一幅触不可及的油画。
我冷眼看着,餐厅里根本不止我一个人在看她。
我看见,邻桌有几个男人连饭都顾不上吃,时不时地用那种惊艳而又贪婪的目光,往她那个方向偷瞟。
她就那么端坐在那儿,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也是毫无争议的全场焦点。
而赵刚,就坐在她的正对面。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一条马路,我都能一眼看出来,这小子今天简直紧张得快要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换了一身明显是刚刚花大价钱新买的衬衫,平时那总是乱糟糟的头发,今天也破天荒地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餐椅上,坐姿比在公司开会时还要端正、还要僵硬。
我看着他不停地张着嘴说着什么,时不时讨好地站起身,给她倒水、布菜。
他的脸上堆满了殷勤和讨好的笑,那副德行,活脱脱就像是一个苦熬了多年,终于如愿以偿约到了梦中高冷女神、生怕自己表现出半点瑕疵的毛头小子。
我坐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端着那杯早就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种感觉,扭曲,又奇妙。
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惊艳于她的美貌与高贵。
赵刚坐在她的对面,为了能和她共进晚餐而紧张得冒汗,又得意得快要飞上天。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们谁都不知道,她今晚这一身让全场男人都移不开眼的华丽行头,是我这个当丈夫的,亲手为她挑选、亲手为她穿上的;他们谁都不知道,她那张高不可攀的冷艳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那张脸,也只有我亲眼见过;他们更不可能知道,她今晚这场看似被动的、盛大无比的出场,真正的幕后导演,此刻正坐在街对面的黑暗里,端着一杯咖啡,像看戏一样,盯着他们呢。
就在我看着那抹藏青色的身影入神,心里的快意即将膨胀到顶点的时候——
发生了一件事。
苏曼原本正在听赵刚说话,忽然,她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她转过脸庞,视线直直地朝着窗外、朝着我所在的这个黑暗角落,看了过来。
隔着咖啡馆的玻璃,隔着一条车流穿梭的马路,隔着外面渐渐深沉的夜色和餐厅里暧昧不明的灯光。
我的心猛地一缩,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缩进了咖啡馆的阴影里。
她看见我了?
不可能。
隔这么远,这么暗,她不可能看得见我。
可她那一眼,偏偏就是朝着我这个方向来的。
那眼在窗外停留了几秒,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无意望向窗外的眼神,还是她早就知道我会跟来,早就知道我会在街对面某个角落看着她,所以她抬起头朝我打了个招呼?
我的后背瞬间浸出了一层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我的脑子:如果是后者,那今晚这一切,从她随口告诉我餐厅地址的那一刻起,从她出门前在电梯里看我的那一眼起,甚至从更早,从她让我帮她打扮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全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我不是那个躲在暗处偷看的导演,我会不会……也是她这场大戏里一个演员?
她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刚,笑着说了句什么,仿佛刚才那一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坐在街对面的夜里,心却无法平静。
……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我那杯咖啡凉透了又续了又凉。
终于,他们站起来了。
赵刚抢着付了账,然后殷勤地微微躬着身,引着苏曼往餐厅外走。
苏曼踩着那双我为她扣好的高跟鞋,迈动着黑丝美腿,从容地走在前面。
他们出了餐厅。
夜风里,赵刚说了句什么,苏曼笑了笑,然后他们一起上了路边那辆车,是赵刚的车。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朝着城市更深处开了过去。
我放下杯子,起身也走出了咖啡馆。
我知道餐厅只是开场,真正的好戏——那个我一手参与的准备,亲手为她穿上丝袜、扣好高跟、拉上拉链,却始终没有亲眼见过的好戏——在前面那个我还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我。
我也知道我心里那个没解开的疑问: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在?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前面。
我坐进车里,远远地跟上了那辆车的尾灯。
我说不清我心里是兴奋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
我只知道今晚,有些一直悬着的东西,要落地了。
我踩下了油门,驶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