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沈凌溪其实并没有真正睡熟，意识浮浮沉沉，身体也迟钝得不像自己的。
客厅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瓷碗轻轻碰到台面。
然后卧室门被人很轻地推开。
沈凌溪睫毛动了一下，本能地闭紧了眼睛，她听见沈名衍走进来的脚步声。
他停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沈凌溪僵着身体，指尖在被子底下无声蜷紧。
过了片刻，他俯下身，身上带着洗漱过后的清爽气息，校服布料擦过被角，发出窸窣声。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她额头上。
沈凌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她睁开眼，正好对上沈名衍低垂的视线。
他已经穿好了校服。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色外套平整地搭在身上，单肩包背在右侧肩头，和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姐姐。”
沈凌溪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她的嗓子哑了：“你……”
她想问他怎么还敢进来，她也想让他出去，她更想说，昨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名衍看着她，忽然弯了弯眼：“我要去学校了。”
她看着他肩上的书包带，看着他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又看见他胸前的校牌。
那些属于高中生的、清爽的、规矩的东西，和昨夜混乱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几乎让她生出一种荒唐到发冷的错位感。
沈名衍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僵硬，只是伸手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温柔，说出口的话却不是。
“姐姐以后不要再说让我回家的话了。”
沈凌溪骤然抬眼。
他看着她的时候，眸色很深，声音压低了些，落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慢慢勒住她的呼吸。
“我会误会的。”
沈凌溪喉咙发紧：“你误会什么？”
沈名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微乱的头发，落到她因为警惕而绷紧的唇角，又慢慢回到她眼睛里。
然后他轻声说：
“误会姐姐是在故意惹我。”
沈凌溪脸色一白。
沈名衍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几乎还是乖的：“要是再听到姐姐说什么让我回自己的家，我会想，这是不是姐姐别有用心的说辞。”
他俯得更低了一点，校服衣摆轻轻碰到床沿，干净的皂香也随之压近。
沈凌溪指尖猛地攥紧被角。
“沈名衍。”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颤意，像是警告，又像是被他轻而易举戳破后的慌乱。
沈名衍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我在。”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像是真的快迟到了，终于直起身，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干净、清瘦、肩上背着书包，衣领规整，眉眼间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少年气的少年。
可沈凌溪已经没办法再用从前的眼光看他了。
沈名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早餐在厨房，姐姐记得吃。”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唇角轻轻弯起来：“还有，等我放学回来。”
卧室门被重新带上，门缝合拢的那一刻，沈凌溪僵硬地坐起来，耳边只剩下自己乱得不像话的心跳声。
她难得地请了一天假。
看到厨房里温着的青菜肉粥，她郁结在心里的气又没处可发泄了，食物是无辜的呀……
一碗热粥下肚，她感觉嗓子好受多了。
沈凌溪把空碗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刚一打开，热水冲过瓷碗边缘，蒸腾起来的白雾很快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头看着碗里残留的一点米粒，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该生气的。
明明该把那碗粥原封不动倒掉，然后等沈名衍放学回来，冷着脸告诉他：你今天就回去。
沈凌溪关掉水，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
灶台被擦得很干净，锅盖边缘还凝着一点水汽，旁边放着沈名衍早上顺手洗好的青菜，保鲜袋口扎得整整齐齐。
她的家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餐桌上的杯垫，冰箱里分门别类贴好的便签，都是他新买回来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凌溪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沈名衍：姐姐吃早饭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指腹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沈名衍：粥不能放太久，凉了胃会不舒服。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昨晚那个让她彻底失控的人不是他，像早上在床边低声威胁她的人也不是他。
沈凌溪越想越觉得可笑，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不回。
可不到一分钟，她又忍不住重新拿起来，盯着那两条消息看。
她想打“不要再给我发消息”，想打“放学回来我们谈谈”，想打“你今天必须回家”。
可最后，所有字都被她一个个删掉了。
沈名衍的那句话还是起作用了。
这太可笑了。
沈凌溪把手机扔回沙发上，逃避一般地躲回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清晨的浅白变成了傍晚的灰蓝。
沈凌溪半梦半醒地躺着，意识还陷在一片混沌里，甚至一时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直到有温热落在她唇角。
沈凌溪睫毛颤了一下，还没完全醒，就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低声叫她。
“姐姐。”
“……”她睁开眼睛，就见沈名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几点了？”
沈名衍说：“六点半，姐姐睡了多久？”
“六点半？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凌溪问。
“我早点回来不好吗？”他作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姐姐很不想看到我吗？”
见沈凌溪蹙眉，他继续说：“我想见你，所以请假回来了。”
沈凌溪很无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高三？”
“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沈名衍看着她说：“姐姐，我今天一天都没有办法好好听课。”
沈凌溪的话卡住了。
沈名衍低下头，额前碎发遮掩住眉眼。
“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趁我不在，把我的东西收起来。”
“会不会真的不要我。”
“会不会一觉醒来，又觉得昨晚都是我的错，然后再也不肯看我。”
“你不要装可怜。”她说。
沈名衍抬起眼看她：“那姐姐不要赶我走。”
沈凌溪没有回答。
沈名衍握着她的手，慢慢低头，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
他还穿着校服。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一下又一下扎在沈凌溪的神经上。
她越想把他推回这些安全的位置，他就越用实际行动提醒她，那些身份已经不再能保护她了。
“姐姐。”沈名衍说，“我作业都带回来了。”
沈凌溪一愣。
沈名衍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她：“晚自习要做的卷子也带回来了。”
“……”
“我不会耽误学习。”
沈凌溪几乎被他气笑了。
这是重点吗？
可沈名衍看起来却真的像是在和她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我可以留下来吗？”
沈凌溪闭了闭眼，她刚睡醒，整个人还陷在疲倦和混乱里，沈名衍又握着她的手，低着头，用那种可怜兮兮的语气问她可不可以留下来。
她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先出去。”
沈名衍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好。”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把搭在臂弯里的校服外套重新拿好。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她：“姐姐。”
沈凌溪抬眼。
沈名衍站在昏暗的卧室门口：“晚饭我点外卖吧，我去写卷子。”
顿了顿，他说：“一会再来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