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涧的院门敞着。
篱笆墙上的野蔷薇开了大半,粉粉嫩嫩的挤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被风又吹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把竹篓往上托了托,迈过门槛,刚走了两步——
看见了姑姑。
她躺在老槐树底下的竹椅上,整个人歪歪扭扭地摊着。
一只脚光着,布鞋不知道甩到了哪里。
另一只脚上挂着鞋,鞋带挂在脚踝上,半掉不掉的,随时都会落下来。
头发散了一肩,乱糟糟的。
衣领大敞着,锁骨下面那片白腻腻的肌肤露了一大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
口水。
睡着了。
睡得跟死人一样。
我在原地站了两息,想了想,决定轻手轻脚地绕过她,先把竹篓里的东西归置好再说。
我刚迈出第一步。
姑姑的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步。
她的鼻子抽了抽。
第三步。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睁开的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两团幽幽的火——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变成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我的竹篓上,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小楼!”
她光着一只脚,披头散发,衣领敞着,从竹椅上蹦起来的时候差点被那只鞋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我面前。
动作快得不像话。
“酱牛肉!酱牛肉!”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伸进了竹篓。在竹篓里翻来翻去,里面东西她拨得哗哗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暗叫一声不好。我的烧鸡!
烧鸡还在竹篓最底下!
虽然用荷叶包了好几层,上面盖了油纸包和布,但只要她的手再往下探两寸——
“面在这儿面在这儿!”
我一把把竹篓从她手里抢过来,从最上面抽出那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阳春面!王婶家的!刚出锅的!”
姑姑的手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竹篓移到手里的油纸包上,又移到我的脸上。
“阳春面?”
“阳春面。”
“王婶家的?”
“王婶家的。”
姑姑打开油纸包,面汤的香气冒了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抽了抽鼻子,又往竹篓那边瞟了一眼。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呢?”她问。
“酱牛肉。”我赶紧从竹篓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三斤,王婶新卤的。”
姑姑接过酱牛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石桌那边走。
“面还热乎着呢。”她在身后晃了晃装面的木头饭盒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我先去把东西放灶房!”
“去吧去吧。”
我抱着竹篓快步往灶房走,不敢回头。
进了灶房,我把竹篓放在案板上,长出一口气。
回头看。
姑姑已经坐在石桌旁,打开了阳春面的油纸包,筷子都拆好了,正挑起一筷子面往嘴里送。
她吃面的样子毫无形象可言——弯着腰,脑袋快贴到碗上了,筷子挑得老高,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钻,汤汁溅出来,滴在衣襟上,她也不在意。
吸溜完一口,又伸手去够酱牛肉的油纸包,拆开,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嗯哼”了一声,又低头去吃面。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心有余悸。
我低头看了看竹篓。
王婶用荷叶包了好几层,外面还裹了油纸,油纸外面还盖了布和芝麻糖。
再加上阳春面的汤气、酱牛肉的卤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应该没问题。
趁着姑姑在外面吃得正欢,我赶紧把竹篓最底层的荷叶包扒拉出来,捧在手里,蹲下来,环顾灶房。
藏哪儿?
灶房不大,一口灶,一个案板,一个碗柜,一口水缸,几摞碗碟,几口锅。
碗柜?
不行,姑姑一开门就看见了。
水缸?
不行,荷叶包进水就泡汤了。
灶台后面?
我看了看灶台——灶台靠着墙砌的,灶膛的侧面有一块空隙,是放火折子的地方,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荷叶包。
那里黑咕隆咚的,上面还堆着几捆柴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那儿了。
我挤到灶台后面,蹲下来,先把那几捆柴火挪开,把荷叶包塞进去,再用柴火挡在前面,又找了几块碎砖头堵住缝隙。
塞完,退后两步看了看。
看不出来。
不放心,又上前把那几捆柴火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更密实一些,彻底把荷叶包挡住了。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一口气,站起来——
一转身,脸撞上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一张脸就在我面前。
近在咫尺。
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我能数清楚她睫毛的根数,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我额头上。
“啊——!”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灶台的棱角上,眼前一黑,疼得我龇牙咧嘴。
姑姑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从灶台边上拽了回来,不然我就要栽进柴火堆里了。
“你鬼叫什么?”姑姑歪着头看着我,嘴角还沾着葱花。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啊,拿醋。”
姑姑说,下巴往灶台上一抬勾了勾手,“醋没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灶台上放着醋壶,壶嘴朝外。
“哦。”我伸手去拿醋壶,手有些抖,差点没拿稳。
递给她,没敢看她的眼睛。
姑姑接过醋壶,没走。
她就那么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醋壶,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底着头,手不自觉地挠了挠耳朵,又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又挠了挠鼻子。
“你蹲在那儿干什么呢?”姑姑越过我的肩膀,往灶台后面看了一眼。
“没——没干什么。”我赶紧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柴火,我在拾到柴火”
姑姑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砸吧砸吧嘴,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出了灶房。
我站在灶房里,腿有些发软。
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发现。
她没发现。
我低头看了看灶台后面那几捆柴火,踢了踢,又看了看姑姑离去的背影,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条鸡命算是捡回来了。
我洗了手,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米面放进缸里添满,油盐放在灶台上,菜刀挂在墙上,布叠好放进里屋柜子里。
那个肚兜的小包袱,我犹豫了一下,进屋放在了姑姑的枕头旁边。
东西都归置完了,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
姑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正在吃面。
那壶醋放在她右手边,她倒了不少,面汤的颜色都变了。
吸溜吸溜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酱牛肉的油纸包摊在桌上,已经空了大半,我已经无心阻拦了。
她吃了几口面,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往灶房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灶房假装忙活。
又过了一会儿,我端着一碗茶水走出去,放在石桌上。
“姑姑,喝茶。”
“嗯。”姑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今天镇上热闹不热闹?”
“热闹。”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来了一队商队,好多人。”
“商队?”姑姑夹了一片酱牛肉,“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说,“周掌柜说是北边来的,穿的短褂上绣着‘萧’字。”
姑姑若无其事地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萧字?可能是天刀门的人。”她说,“天刀门的人到处跑,不稀奇。”
“天刀门?”我心里一动,“就是那个悬赏沈红衣的天刀门?”
“嗯。”姑姑端起茶水又喝了一口,“天刀门生意做得大,南北都有分号。门里弟子多,走到哪儿都有人。”
“他们会不会是来找沈红衣的?”我问。姑姑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谁知道呢。”她说,“就算是,柳河镇这么小的地方,他们也不会多待。吃顿饭歇歇脚就走了。”
“可是——”
“可是什么?”姑姑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抹了抹嘴,“你一个小孩子,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我不是操心,我就是——”
“就是好奇?”姑姑笑了,“好奇心害死猫知不知道。”
我没有再问。
姑姑把面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那只光着的脚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趾头动了动,像是在伸懒腰。
她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今天还买了什么?”她问。
“布换了,竹青色的。”我说,“菜刀也取了,赵叔说保用十年。”
“他的话你也信?”姑姑嗤了一声,“上次说保用十年,用了不到两年就卷刃了。”
“难道不是你老是拿着菜刀——”
“打住,打住”
姑姑伸手捏了捏手,“再说了,卷刃了找他磨,他又不收钱。”
“还有了什么?”姑姑又问。
“芝麻糖。赵叔给的。”
“芝麻糖,他做的?”姑姑的眼睛亮了一下,“拿来尝尝。”
我起身去灶房,从竹篓里翻出那包芝麻糖,抽了一条出来,递给姑姑。姑姑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甜了。”
“芝麻糖哪有不甜的。”
“太甜了。”姑姑把剩下的半块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抽了抽鼻子。她坐起来又抽了抽鼻子,转头看着我。
“你吃什么了?”她问。
“什么?”
“你身上有一股味儿。”
我心里一紧,不会吧。
“什么味儿?”我故作镇定,“可能是芝麻糖的味儿吧。”
“不是芝麻糖。”姑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鼻子凑到我胸口闻了闻。
我整个人僵住了,大气不敢出。
她又往上闻了闻,凑到了我的脖子。
然后捏住了我的下巴。
她的手不重,但很有力,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张嘴。”她说。
“啊?”
“张嘴。”
我乖乖张开了嘴。
姑姑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到了我的嘴唇。
她的脸离我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梅花,又像是竹子。
“你吃什么了?”姑姑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没吃什么。”
“没吃?”姑姑的鼻子又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我的嘴唇上。
“你嘴里——有肉味。”
“那是酱牛肉。”我说,“我在王婶那儿吃了酱牛肉。”
“酱牛肉的味道不是这样的。”姑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荷叶的味道。”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烤鸭?”
“没有!”
“那你嘴里怎么有的这味道?”
“我——”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我在王婶那儿尝了一口,就一口。她新做的一个菜,让我尝尝咸淡。”
姑姑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两把刀子。
“真的?”
“真的!”
姑姑盯着我看了好几息,终于松开我的下巴,直起身子。但她没有走开,而是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楼。”她说。
“啊?”
“你知道你一说谎就脸红吗?”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个所以然来。
“呃。”
姑姑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她说,“你说没吃就没吃。”
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张开嘴,朝我哈了一口气。一股浓烈的酒扑面而来,混着醋味——我别过脸去,赶紧用手扇了扇。
“你干什么!”我捂着鼻子,整个人往后仰。
“你不是说我嘴里也有味吗?”姑姑笑得很开心,“让你闻闻。”
“你——你离我远点!”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姑姑站在那里,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两坨肥肉一颤一颤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跑什么?你不是嫌有味吗?让你闻闻怎么了?”
“你这是要谋杀!”我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姑姑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双手举过头顶,整个身体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中衣贴在她身上,将那些不该看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行了。”她说,“天不早了,你收拾收拾,早点歇着。”
“你呢?”
“我再坐会儿。”姑姑又打了个哈欠,“吹吹风,醒醒酒。”
“你喝了多少?”
“不多。”姑姑说,“一壶。”
一壶还说不多。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东西都收拾好,又在灶房里待了一会儿,确认姑姑没有进来的意思,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后面,蹲下来,扒开那几捆柴火,看了一眼那个荷叶包。
还好好的。
我又用柴火把它挡住,站起来,拍了拍手。
灶房外面,姑姑还在院子里。
歪着脑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橘红色。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下巴的线条柔和中带着一丝英气。
她眯着眼睛,嘴角仿佛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其实很好看。
不,不是好看,是美。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看什么看?”姑姑忽然转过头来,正好撞上我的目光。我赶紧移开视线。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在看晚霞。”
“晚霞在我脸上?”
“你挡着晚霞了。”
姑姑“嗤”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夜里起了风。
跟白天那种穿林过竹的清风不一样,是从山那边吹来的、带着凉意的夜风。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我吹灭了灯,钻进被窝。
被子是姑姑白天拿去山顶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子,闭上眼睛。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天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耳边转。
那些笑声,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像是钻进脑子里的虫子,怎么都赶不走。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户上投下斑驳的银色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晃动。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了下去。
————
无尽的红纱。
一层一层的,从天上垂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红色的雾,又像是红色的水。
我站在红纱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红的,看不见天,看不着地,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红。
那些红纱在飘,在动,像是活的。
它们从我身边飘过,拂过我的脸,痒痒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香,不是臭,是那种……像混着脂粉的味道,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我想往前走,脚却迈不动。
低头一看,脚踝上缠着红纱。
细细的一条,不紧,但就是挣不脱。
我弯腰去扯,手刚碰到红纱,那红纱忽然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我抬起头。
红纱的尽头,有亮光。
幽幽的、像是烛光。
光里有一张床。
很大很大的床,大到不像是真的。
床柱是黑色的,四根柱子撑着,拔地而起直直的没入天际,看不到头,雕着我看不懂的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蛇,缠缠绕绕地往上爬。
床幔也是红的,和那些天上垂下来的红纱一模一样,一层一层地垂下来,把床围得严严实实。
床幔在动。
不是风吹的。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带动了床幔,让那些红纱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看见了。
床幔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白。
白得像纸,像雪。
那只手从床幔的缝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指尖是粉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手腕很细,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手臂上有一道青色的血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床幔里面,消失在那片红色之中。
那只手在发抖。
手指痉挛似的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像是在抓空气。
我想伸手去回应,但动不了,就像身体不是我的一样,不听使唤。
那只手忽然往回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手指绷直了,指尖绷得发白,骨节凸起来,像是在使劲。
一只黑色的手从床幔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大到不像人的手。
五指粗壮,关节突出,指甲又厚又黄,像是猛兽的爪子。
它从床幔的缝隙里探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只白色的手腕。
黑的。
那只黑色的手把白色的手往回拖。
白的手在挣扎,指尖在空中乱抓,指甲划在床柱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但没用。
黑的手太有力了。
它握着白的手腕,五指收紧,白的手腕上立刻出现了几道红印,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那纤细的手被拖回了床幔里面。
床幔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到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我看不清她的脸。
红纱遮着,一层一层的,像是故意挡着我的视线。
我只能看见她的轮廓——突起的胸峦,修长的双腿。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像是冷。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心口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一只黑色的手伸了出来。
从那片红纱的深处伸出来的。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漆黑。
它穿过红纱,朝床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伸去。
我想喊,张不开嘴。
我想冲过去,迈不动腿。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黑色的手,一寸一寸地靠近。
那只手碰到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一下。
她往后缩,但后面是床板,没处可退。
那只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滑过手臂,滑过手腕,抓住了她的手指。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那只黑色的手把她的手按在床上,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紧紧地扣着。
她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推开那只黑色的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然后,另一只黑色的手从红纱里伸了出来。
两只。
三只。
四只。
无数只。
那些黑色的手从红纱里伸出来,从天上垂下来,从床底下探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它们抓住她的手腕,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腰,抓住她的肩膀,抓住她的头发。
她被按住了。
四肢被拉开,身体被固定。
她动不了。
红纱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走出来的,是……从红纱里渗出来的。
像是红纱本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溶解在红纱里,又从红纱里凝聚成形。
那个人影很高,很壮。
看不清脸。
他的脸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只有轮廓——男人的轮廓。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倩影。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贪婪。
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猎物,像是在荒漠里走了七天的人看见了水。
他弯下腰,伸出手,摸她的脸。
那只黑色的手覆在她白色的脸颊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慢慢摩挲。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丈量一块待宰的肉畜。
她的脸侧过去,躲开他的手。
他的手追过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整个床都在微微颤动。
那些抓住她四肢的黑手,把她按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脸。
他的脸离她的脸只有一寸远。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颤。
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去,滑过她的脖颈,滑过她的锁骨,滑过她的肩头。
然后。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红纱里格外刺耳。
一块红色的布料被他扯了下来,丢了出来。
一块。
又一块。
衣服被一件一件地撕开,丢出来。
先是红色的。
一块红色的布料从床幔的缝隙里飘出来,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肚兜。
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线,在红纱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肚兜上绣着鸳鸯,两只鸳鸯紧紧挨着,一只的头贴着另一只的脖子,像是在亲热。
金线在红色的布料上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好眼熟。
肚兜皱成一团,像是被人从身上扯下来的,系带断了一根,另一根还打着结。
然后是白色的。
月白色的中衣,从床幔里被扔出来,轻飘飘地落在肚兜旁边。
中衣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胸口,布料边缘的线头散开了,像一道伤口。
接着是男人的衣服。
黑色的外衫,厚重宽大,落在白衣旁边,像一滩黑色的水。
然
后是腰带,然后是裤子,一件一件,从床幔里飞出来,落在我脚边,堆成一堆。
男人的衣服和女人的衣服混在一起。
红衣,青衫——那些布料落在地上,有的落在红纱里,被那些黑色的手捡起来,揉成一团,扔到更远的地方。
那些衣服落在我脚边,堆成一堆。
我能闻到上面的气味——汗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臭。
我不敢低头看。
————
床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完全暴露在光里。
那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床边,弯着腰。
他脱掉了自己身上最后一件衣服。
我能看见他赤裸的脊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蠕动。
他爬上床。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他跪在她两腿之间,膝盖分开,把她的腿撑开。
黑色影子压在她身上,两只手撑在床板上,撑在她头的两侧,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影子的头低下去,埋在她的颈窝里。
头偏向一边,脸藏在红纱后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看见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
手在腰间往下摸。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黑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摸,是抓。
五指张开,扣在突起的胸脯上。
手收紧,白色的嫩肉立马从手指间溢出了,像是被五根铁钳夹住了一样。
那些黑色的手把她的腿按住,固定在床板上,不让她合拢。
男人直起上半身。
它伸手到下面,像是在调整什么。
我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只能看见它的手在两腿之间动了几下,然后——
它对准了什么。
一个粗壮的轮廓,像棍子,像蛇,在红的纱后面若隐若现。
它抵在她的身体上,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慢慢俯下身。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看见她的脸。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紧闭着,嘴唇咬得发白。
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身体往下压。
她的身体被压得往床铺里陷了陷,床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看见她的手抓住了床单。
那只白色的手,纤细的手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床单。
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她的指甲嵌进了床边的木头里,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那个黑色的人影停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一下。
很慢,很重。
她的身体猛地往上一弓,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嘴张开,想喊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闷闷的,哑哑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二下。
她的头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线,青色的血管从皮肤底下浮出来。
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嵌得更深了,床单被扯得皱成一团。
三下。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
每一次落下,床板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个黑色的人影伏在她身上,脊背在惨白的光里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节奏不快,但很重。
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她碾碎,揉烂,镶进身体里。
那些黑色的手依然按着她的四肢,不让她动,不让她逃。
她确实动不了。
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翅膀被展开,身体被固定,只能任由那只巨大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描摹、涂抹、践踏。
红纱在飘。
那些红色的纱幔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在看着床上发生的一切。
我也在看。
我只能看。
我张不开嘴,迈不动腿,伸不出手。
我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人影在那具白色的身体上不断起伏。
我想闭上眼睛。
闭不上。
我想转过头。
转不动。
我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压在那白色的躯体上,看着那些黑色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游走,看着她苍白的脸侧向一边,看着她的睫毛在颤,看着她的嘴唇被咬破,渗出一丝殷红的血。
床板的嘎吱声。
那个细微的、被碾碎的声音。
一切都在我眼前,一切都在我耳边,像是在我脑子里生了根,扎了刺,怎么都拔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天,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里面的人影终于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子,从她身上退开,一股腥臭味不断蔓延开来。
他的影子从她身上移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身体——瘫软在床上,像一朵被暴雨打烂的花。
四肢散开,无力地搭在床上。
那些黑色的手一根一根地松开,缩回了红纱里。
她的手臂垂落在床沿外。
那只白色的手,纤细的手指,无力地垂着,像一根折断的花茎。
指尖还沾着木屑,指甲缝里嵌着木头的碎屑。
她没有动。
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具木偶。
那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依然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弯下腰,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
她的脸被转了过来,朝着我的方向。
红纱在飘。
一层一层的红纱被风吹开,像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掀开了遮在她脸上的幕布。
先是下巴。
尖尖的,线条柔和中带着一丝英气。
然后是嘴唇。
唇形饱满,上唇的唇峰微微凸起,已经红肿不堪。
嘴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然后是鼻子。
鼻梁高挺,鼻翼微微翕动。
最后是眼睛。
闭着的。
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最后是整张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肌肤胜雪——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张脸,我看了九年的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见的脸,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见的脸。
是姑姑。
是姑姑的脸。
苍白,憔悴,嘴角带着血迹,眼角带着泪痕。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被什么东西捏出来的。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像一团被揉皱的黑绸。
那个黑色的人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地画着圈。
然后,黑色的手影一只一只地从红纱里伸出来,慢慢地遮住了她的脸。
一只一只,一层一层,像黑色的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淹没了她的脸。
她在黑色的手影下面消失了。
只留下一双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睁开了,双眼无神,静静的看着我。
直直地看着我。
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告别。
像是在说——
你怎么不救我?
你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不动?
眼睁睁地看着?
我想喊。
张不开嘴。
我想跑。
迈不动腿。
我想伸出手,去拉开那些黑色的手。
伸不出。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被黑色的手影遮住。
最后一只黑色的手复上去,遮住了那双眼睛。
她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被黑色的手影淹没了,吞没了,吃掉了。
我叫出来了。
这一次叫出来了。
不是用嘴叫的,是从胸口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迸出来的那一声——
“姑姑——!”
声音在红色的空间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红纱猛地散开。一切都不见了。床不见了。
那个黑色的人影不见了。
那些黑色的手不见了。
姑姑不见了。
只剩下红纱。
一层一层的红纱,从天上慢慢垂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要把我裹在里面,无数的红纱像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不断攀上来,我想伸手去扯,越扯越多,越来越沉,拖着我的双腿向下陷去。
一直到我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逐渐淹没在血海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