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玲音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只带着假阳具的黑色乳胶口罩。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
(排练期间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都能自由摘戴,那我还戴它干嘛?)
她把口罩翻手丢在鞋柜上,拉上围巾,推开了门。
电梯从高层一路向下。
金属门映出她的影子,没有口罩,只有项圈,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遮住那道银色的环。
她盯着倒影看了一会儿。
平时就算摘口罩吃饭,也不过一个小时掐着时间用完,吃完立刻锁回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以脸完全露在外面的状态走出过家门了。
B2车库的空气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凉意和水泥气息。阿澈已经站在车边等她了,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开了副驾的车门:“小姐今天难得不用戴口罩的步骤了。”
“说得好像我每天戴口罩多费劲似的。”玲音钻进车里,嘴硬到“不就是按一下的事吗。”
“是不费劲。但小姐平时确实会盯着口罩看一会儿再摘,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你连这个都记?”
“只是注意到了。”
玲音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车库的墙壁。
(……这家伙。)
车子从坡道缓缓驶出。
光从出口方向斜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驶入地面的时候,早上的街道在她眼前铺开,三月底的阳光落在行道树的枝桠间,把新绿的嫩叶照得透亮。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车窗开了一条缝,带着潮润暖意的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拂在她脸上。
(原来不戴口罩出门是这种感觉。)
到学校的时候,由纪子已经在教室里了。她抬头看到玲音走进来,没戴口罩,视线同样停了一瞬。
“怎么,今天不戴了?”
“排练期间不是能摘吗,那我戴它干嘛。”玲音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尽量随意。
由纪子没接话,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玲音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看什么。”
“没什么。”由纪子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只是觉得你的脸长什么样我都有点想不起来了。平时看惯了你戴口罩的样子。”
“你这语气怎么好像我从来没摘过口罩一样?”
“也是。”由纪子笔下不停,“不过确实顺眼多了。”
玲音别过脸,假装在翻课本。
………………
午休的时候,由纪子把那叠打印纸拍在玲音面前。
“剧本初稿,你看看。”
玲音接过来,封面印着标题《シンデレラ》(灰姑娘改编版),由纪子手写的,字迹工整秀气,下面还画了一朵玫瑰花。
“……你还真给起了个名字。”
“总不能叫'校园祭舞台剧剧本(未命名)'吧。”
玲音翻开第一页,速读了一遍梗概:灰姑娘的故事,经典改编。
女主角从小失去母亲,被继母和两个姐姐当作仆人使唤。
她被困在那个家里,日复一日地干活,穿着破旧的衣服,哪里也去不了。
后来因为一场舞会,她在仙女教母的帮助下得到了漂亮的裙子和水晶鞋,去参加了王子的舞会。
但魔法只在十二点之前有效,钟声一响,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她看完梗概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钟声一响,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就挺经典的一个故事。)
然后她翻到第二幕。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什么?”
由纪子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指着的那行字:“第二幕第五场,舞会相遇,共舞加近距离对视,台词暧昧。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玲音把剧本举起来,“你是认真的?”
“剧本的核心冲突就是灰姑娘和王子在舞会上的若即若离。这段共舞是情绪高潮的起点。”
由纪子的语气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舞伴站位是最基本的,对视也是最基本的。你要是连这个都演不了,那第三幕的重头戏就更不用提了。”
“第三幕还有什么?”
“看剧情需要。”
“什么叫看剧情需要!!!”
由纪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站在一旁的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由纪子你老实说,后面有没有吻戏?”
“看剧情需要。”
“你刚才说了两遍看剧情需要了。”玲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因为确实是看剧情需要。”由纪子放下水杯,“剧本还没写完,后面的走向取决于前面的情感铺垫够不够。如果排练效果好,第三幕可能会有更近一步的对手戏。如果效果不好,舞会共舞就是极限了。”
“你还把排练效果跟剧情尺度挂钩了??”
“这叫创作者的务实。”由纪子面不改色,“你们要是连对视都要笑场,我写什么吻戏。写出来也演不出效果。”
玲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了。
(……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不对,她哪来的道理。)
放学后,体育馆。
排练第一次正式开始。
由纪子站在舞台下面,手里拿着剧本。
瑶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端着手机,摆出一副“我是观众代表”的姿态。
班上几个帮忙做道具和群演的同学也留下来看热闹,零零散散地坐在后排。
玲音站在舞台上,手里攥着剧本,盯着上面的台词。她其实已经背下来了,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阿澈正站在她对面不到两米的地方。
(……为什么我以前没觉得跟他面对面站着是这么奇怪的事。)
由纪子喊了一声:“好,从第一幕第三场开始。玲音,你是第一句。”
玲音吸了一口气,开口。
台词念出来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读课文。
由纪子沉默了两秒:“……卡。”
玲音闭上眼。
(我就知道。)
“你演的是灰姑娘,不是在跟他谈生意。”由纪子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平静但一针见血。
“你念台词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肩膀绷着,下巴收着,眼睛在看剧本而不是看他。灰姑娘和王子在舞会上相遇的时候不是这个状态,她紧张,但她向往。你刚才的语气像在念购物清单。”
后排传来几声窃笑。
玲音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我哪知道为什么……因为台下坐着人啊。因为被这么多人看着跟阿澈对戏很羞耻啊。)
“再来一次。”由纪子说,“别看剧本,看着他说。”
玲音吸了一口气,开口。
他站在那里,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耐心,等待着她开口。
(……就是这张脸,天天看的脸,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开口了。这一次语气好了不少。至少听起来像是人话而不是机器在念说明书。
但由纪子还是摇了头:“还不够。你语气到位了,身体还是僵的。你演的灰姑娘不是一根电线杆。重来。”
就这样,同一个场景来回走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玲音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她把注意力从“台下有人在看”转移到“眼前这个人是阿澈”上面,肩膀放松了一些,台词也自然了一点。
由纪子没有喊卡。等她说完最后一句,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个状态,保持住。今天就先到这。”
玲音站在台上,肩膀松下来,吐了一口气。她走下舞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排个戏而已……我居然紧张成这样。)
她接过阿澈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站在舞台边缓了几秒。
排练完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剧本,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道从体育馆门口投来的目光。
一个外班的女生站在门边,正往阿澈的方向看。
玲音认得那种眼神,不是那种路过顺便扫一眼,而是特意停下来的、带着好奇和欣赏的目光。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又来。)
她没说别的什么,只是把水杯盖好,转身去拿书包。
阿澈帮她把道具箱搬回储藏室的时候,她已经背着包站在体育馆门口等他了。
他出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张脸确实会引起那种目光。
然后转回去:
“……走了。”
周一晚上,玲音登录了ELO。
视觉恢复的瞬间,主城广场的风声先灌进耳朵。
傍晚的游戏天色被渲染成暖橙色,石板路的纹理在脚下清晰可辨,远处有玩家在摆摊,叫卖声和铁匠铺的敲打声混在一起。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游戏里的手比现实中轻快得多,没有手铐的重量。
好友列表里,夜雾的头像亮着。
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夜雾】:来了?组我。
【天月九玲】:……我才刚上线。
【夜雾】:我知道。所以组我。
玲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组队邀请。紧接着,两个熟悉的ID也亮了。南蛮小猫和究极混分王上线了。玲音把她们也拉进队。
【南蛮小猫】:来了来了来了。我已经紧张一天了,美香姐我们今晚打什么本?
【夜雾】:16人团本,新开的那个[深渊回廊],打过没有?
【南蛮小猫】:没有。我听说这个本老二很难,机制很变态。
【夜雾】:难才有意思。进本再说。大小姐你主T,没问题吧?
玲音的角色是战士,在这个队里自然扛T位。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前看过的攻略:
【天月九玲】:……没问题。
【夜雾】:好。其他人我喊了。
十二个公会成员陆续进组。
大部分是美香公会“夜雾の狩人”的人,ID玲音都不认识,不过RANK都很高。
所有人集合后,美香没有多废话,直接带队往副本入口方向走。
进本之后,指挥风格和在监管局完全不同。话不多,每句都在点上。美香的角色走在队伍中段,手里转着一把短刃,动作利落。
“T先手,拉稳再输出。所有人站我标记的位置,第一个机制出了按顺序走。奶妈看好T的血。这老二的平A不轻。”
玲音拉怪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感受仇恨的节奏。
这个本她第一次打,但战士的技能循环她已经烂熟于心。
嘲讽、盾击、仇恨连击,每一步都卡在CD转好的瞬间接上。
第一波小怪清完,队伍频道里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死。
美香的评价从队伍频道里飘出来,很短,但带着认可的味道:
【夜雾】:还行,仇恨挺稳的。
玲音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T职是MMO里最难玩也最稀缺的职业。能玩好T的人,走到哪都有底气。]
老一打得比较顺。老二确实卡了一下。机制触发的时候队里有两个DPS没来得及躲技能,倒了。
【夜雾】:战复拉起来。扶不起来就躺地上看。
那两个人被拉起来之后,全程都没敢再出错。
打完老二出了一件T职的装备。
【夜雾】:大小姐的。这个你先拿了。
玲音捡起来看了看属性,确实比她现在穿的好。
她没有推辞,点了拾取。
美香没有再提装备归属的事。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第一次团本,真正的好货还在后面。
(……跟她打本确实挺痛快的。)
团本打完已经快十点了。玲音退出游戏,摘下头盔,揉了揉脖子。她用掉了这周的洗澡机会。
阿澈已经替她放好了洗澡水。她走进浴室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打完本后的兴奋余韵。
(太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
她脱下衣服,看到乳胶衣包裹的身体曲线。笑容淡了一点。
(……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伸手触碰了一下脖子上项圈的边缘。银色的,冰凉的,摘不下来的。
(算了。至少今晚在游戏里,我是天月九玲。)
次日排练的时候,由纪子的剧本又多了一页。
“第二幕第三场我改了一下,加了一段走位。你们对戏的时候不用一直站在原地,可以在舞台上有互动动作。”
玲音接过新页,看到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走位线。
排练进行得比第一天顺利了一点。
玲音至少没有再念课文了,走位也记住了,和阿澈的距离从两米缩到了一米左右。
肢体接触仍然只有舞会那场戏里的共舞站位。
第一次排练到舞会这场的时候,由纪子让她们从头走一遍那段戏。
玲音站在舞台左侧,台词说完,按剧本走到阿澈面前。背景音乐起。
排练用的是由纪子手机放的钢琴曲。她站到他的位置,剧本要求她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他接住了。
他的左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右手虚扶在她腰侧,隔着一段距离,没有贴实。
她的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两个人在舞台中央站成了一个即将起舞的姿势。
他的掌心干燥,带着熟悉的温度。力道不重,刚刚好。玲音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大概半秒。
然后她听到了由纪子的声音:“卡。玲音,你肩膀僵了。”
“……我没僵。”
“你僵了。他扶你腰的时候你的肩胛骨收紧了。放松。共舞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共舞而已?你说得倒轻巧。)
但她还是吸了一口气,重新来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让自己想太多,在他握住她手的时候,没有缩,没有僵。
由纪子沉默了一会儿:“嗯。就这样。”
排练中场休息的时候,玲音走下舞台去拿水。体育馆门口站着的不是之前那个女生了。这次是两个,并排站在门边,视线落在舞台方向。
玲音认出了她们。隔壁班的,之前在学校走廊见过。
其中一个笑着开口,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听得一清二楚:“学长你是哪个班的?之前没在学校见过你。你也是舞台剧的演员吗?”
玲音握着水瓶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就站在原地,喝了一口水,看着那边,看着阿澈礼貌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没有多说话,也没有给她们任何多余的回应。
但那两个女生没有立刻走的意思。
领头的那个又笑着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在旁边附和着点头。
玲音放下水瓶,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阿澈旁边站定,看了那两个女生一眼。然后开口了,语气平静:“同学,排练还没结束,有事的话可以等结束再聊。”
那个领头的女生看了看玲音,又看了看阿澈,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哦。抱歉,打扰了。”
两个人走了。
体育馆安静了几秒。阿澈没有说话。玲音也没有看他。她走回舞台边,拿起剧本,翻到她刚才在排的那一页:“第三场再来一遍。”
由纪子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排练结束后,体育馆只剩玲音和阿澈两个人留下来收拾道具。玲音蹲在舞台边把散落的道具箱归位,阿澈在另一边叠放在椅子上的戏服。
沉默了一会儿,玲音开口了,没有抬头:“……下次有人来搭讪,你就说你有女朋友了。”
话音落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清晰得像是回声。
阿澈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手里的戏服从折叠到一半的状态停滞了一拍,然后才继续叠完。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好。”
隔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小姐这是在行使自己的职权吗?”
玲音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抬头,但耳朵红得很明显:“……你管我。”
“不敢。”
玲音把最后一个道具箱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没有看他。
但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阿澈已经跟上来了,走在她旁边平行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两个人并排走。
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两个人走出体育馆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暮色从窗户照进来。
“……今天那盘第三场的最后一段,你接得比昨天快。”玲音说,语气平淡,但听着就知道她满意。
阿澈看了她一眼:“因为小姐的节奏比昨天稳了。台词之间的停顿短了,我比较好接。”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嗯。和小姐对戏的时候,我会下意识记小姐的节奏。”
玲音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脸转向另一侧,像是在看走廊尽头的窗。
“……明天排练继续。”
阿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好。”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但某些话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周四晚上的排练结束后,由纪子放下剧本,说了一句话:“明天联排一次。走一遍完整的。然后就可以休息了。”
玲音站在舞台上,点了点头。她心里动了一下。排练结束了,明天是最后一次走完整场,然后就是等待校园祭了。
(……居然有点舍不得。)
她走下舞台的时候,阿澈正在舞台边收拾道具。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帮他把散落的道具收进箱子里。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个道具盒。
指尖碰到一起,短暂的、轻微的接触。
玲音没有缩手。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个盒子拿起来放进了箱子里。
“……小姐明天联排加油。”
“你不是也要上场吗。你也加油。”
阿澈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出来。
“好。”
玲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背对着他站了一拍,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一会儿回去路上,你想吃什么。”
阿澈的动作顿了一下:“……小姐问的是?”
“顺路吃点东西,今天换换口味。”
“那拉面?”
玲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明显的那种,但确实存在。
“……行。”
拉面店在学校旁边,两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豚骨拉面。玲音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她想到了剧本里的一句台词。
灰姑娘在舞会上问王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子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想知道。
她当时排这段的时候没多想,现在坐在拉面店里,对面坐着阿澈,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刺人。
她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想什么呢。吃饭。)
………………
联排从第一幕到最后一幕,中间没有喊卡。
玲音走完了整场戏,台词没有忘,走位没有错,共舞的时候没有僵。
阿澈的配合也自然。
他的台词不多,但他的眼神和站姿一直在支持着整场戏的节奏,每一个动作都卡在她需要的瞬间。
走到第三幕的时候,玲音念到灰姑娘的那句台词[十二点的钟声要响了,我必须走了]她的声音顿了一拍。
很短的停顿,短到台下的人可能不会注意到。
但由纪子没有喊卡。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玲音把最后一句说完了,然后站在原地,听着空气里不存在的钟声安静了几秒。阿澈站在她对面,看着她,没有催促。
最后一幕落幕的时候,体育馆安静了几秒。
由纪子合上剧本:“可以了。上台就按这个状态来。”
玲音站在舞台中央,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
夕阳从体育馆的高窗斜射进来,把地板染成暖橙色。
她想象着不久后这里坐满人的样子。
心脏跳的快了一拍。
排练结束了。
她走下舞台的时候,瑶从观众席冲上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联排过了!!太强了!!你第一天那个状态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后面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啊!”
“……也就是正常发挥。”
“你就嘴硬吧。”瑶笑着跳回观众席,“对了,我今晚有事不能上游戏了。由纪子她也不来,今晚你跟美香姐怎么安排?”
“她自己说的,今晚就我两个人打。”
“哇。单独跟美香姐打。”瑶挤了挤眼睛,“那你加油别被她骂。”
“骂我?我RANK比她都高好吗……”
“啧啧啧,还真是等级森严啊。”瑶挥了挥手跑远了。
由纪子收拾好剧本和笔记本,走到舞台边看了玲音一眼。
她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短的、认可式的点头。
然后她也转身走了。
体育馆里只剩下玲音和阿澈。
夕阳的光线从高窗斜落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玲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掉落的道具,是剧本里那朵纸折的樱花。
她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阿澈走到她旁边站定。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平稳而温柔:“小姐这几天辛苦了。”
玲音捏着那朵纸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你也辛苦了。”
她顿了顿。
“……明天最后一场,谢幕的时候别走太快。”
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说完之后她就转身往更衣室走了,没有看他。
阿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夕阳的光线里穿过。
他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好。”
玲音和阿澈从学校出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美香公寓的楼下。
她身上还穿着校服,项圈被衬衫领和围巾遮住,手铐和脚镣被长袖和堆堆袜盖住,露出的乳胶用厚黑丝袜盖住,从外表看只是一个普通的放学的女高中生。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和一条浅色围巾。
阿澈把车停在路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小姐,用我跟着吗?”
“不用,你在这等着就行。”
玲音推开车门,拎着纸袋下了车,往公寓楼里走去。
她在门牌号前按了对讲机,美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在监管局随意很多:“上来吧。三楼,301。”
门开了。
玲音走上三楼,301的门已经开了条缝。
她推门进去,看到美香的客厅。
和她在监管局的形象完全不同。
公寓不大但整洁。
客厅里有一张灰色沙发,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书架上排着几排ELO手办。
玲音认出了几个限定版的角色模型。
旁边还堆着几本漫画。
美香本人穿着家居服。
宽松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散在脑后,和那个穿着深色监管局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调教师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看到玲音穿着校服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纸袋,扬了扬下巴:“哦?穿着校服就过来了?”
“反正在你这要脱装备,穿什么不一样。”玲音换好鞋,站在玄关,“连衣裙和围巾我带来了,脱完换。”
“行,还挺聪明。进来吧。”美香转身走进卧室。
玲音跟着她走进来。
美香从抽屉里拿出平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乳胶衣和镣铐我都解锁了一天的临时权限,从今晚到演出结束。口罩也是这个时间段。不过你这几天好像都没戴口罩出门?”
“……排练期间不是能摘吗。”
“也对。”美香没多说什么,把平板放在一边,“那先把镣铐解了。不然乳胶衣脱不下来。”
美香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手指在感应式脚镣的操作端划了一下。
一声轻响,两只脚镣从她脚踝上松开了,落在木地板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
然后是大腿铐。
接着是手铐,她的两只手从感应环里脱出来的时候,手腕稍微活动了两圈。
玲音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手腕——没有金属环,没有锁链,什么都没有。她居然有一种“少了什么”的错觉。
“来吧。”美香站起身,“脱乳胶衣。”
玲音犹豫了一瞬,然后解开了校服裙侧面的拉链。
校服滑落在脚边,露出里面黑色的乳胶衣。
她弯腰把校服捡起来叠好,放在纸袋旁边。
然后穿着乳胶衣站在美香的卧室里,黑色的紧身衣包裹着全身,从脖子一直到指尖和脚趾,没有一丝缝隙和褶皱。
美香走过来,在她的后颈处操作了一下。一声轻微的“咔哒”,乳胶衣从项圈连接处分开了。
“好了,可以脱了。”
玲音花了大概半分钟才把乳胶衣完全脱下来。
它太贴了,脱的时候像在剥第二层皮肤。
乳胶衣从她身上滑落,堆在她脚边,和那些解下来的金属镣铐一起落在地板上。
她站在美香卧室里,身上只剩下项圈和体内那几个摘不掉的插入栓。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遮挡身体。
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都这样了,还遮什么。)
美香弯腰把那堆装备捡起来,叠好放在柜子上:“这些放我这里。你明天演出结束回来再穿回去。”
“……嗯。”
玲音弯腰从纸袋里拿出那条米白色连衣裙,抖开,套在身上。
没有了乳胶衣的阻隔,连衣裙的布料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
软绵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
(太久没这样穿过衣服了。)
她拉好侧面的拉链,又从纸袋里拿出那条浅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遮住项圈。然后弯下腰,把脱下来的校服叠好放回纸袋里。
美香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嗯。这样顺眼多了。”
玲音走到客厅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臂和锁骨露在外面。
夕阳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光线下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穿着春装的女孩。
脑子里闪过剧本里的一句话,仙女的魔法,把她变成了去舞会的样子。
(……想什么呢。)
她低下头,不再看镜子了。但美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对了,你们演灰姑娘?”
玲音转过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项圈系统记录有显示,剧本是灰姑娘。”美香端着咖啡杯靠在沙发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你现在这样,这不活脱脱就是灰姑娘本人吗?”
玲音被她说得耳根有点发热:“……只是巧合。”
“是吗?”美香喝了一口咖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那我是谁?仙女教母吗?哈哈?”
玲音看着她那副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仙女教母可不会把灰姑娘关起来调教十四天。”
话音落下,客厅安静了一瞬。
美香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坦白:
“我这不也是工作嘛。制度要求的,流程走得走,我也没办法。”
房间内又沉默了几秒。美香率先打破了安静,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行了,不扯了。”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玲音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美香姐,我今晚的拘束睡眠怎么办?镣铐都脱在你这里了……”
系统规定每晚22:30之前必须完成手铐反绑、折腿拘束、项圈连接充电。但这些东西现在都不在她身上了。
美香听完她的问题,一脸无所谓地回答:“今晚到明天演出结束,你是相对自由的。想怎么睡都行。”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反正项圈还在,你又跑不掉。”
玲音还想说什么,但美香已经走回客厅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行了,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明天演出结束之后记得回来穿好锁好。要是过了时间还没锁好,电击惩罚自动触发,你自己掂量。”
“……知道了。”
玲音走出美香家的时候,傍晚的暮光照在走廊上。
她走下楼梯,推开公寓楼的门,晚风迎面扑来。
带着三月底微凉的潮气,直接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
没有乳胶衣的隔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风的温度和触感。
阵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了一下,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太久没有直接让风这样吹到皮肤上了。
她站在公寓楼下,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街边玉兰花的香气。
(……原来现在花已经开了。)
阿澈的车就停在路边。他站在车边等着,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玲音走出公寓楼的时候,阿澈的视线在少女身上停住,他好似整个人都定住了,忘了移开视线。
她走过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阿澈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米白色连衣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没有乳胶衣,没有镣铐,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了一点。
他真的看了很久。
久到玲音开始觉得耳根发烫,想再说一句“你到底在看什么”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几乎要被晚风带走:
“……小姐这样,真的很好看。”
玲音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低下头,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来玉兰花香。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低下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了一句:“……走了,回家了。”
她坐进副驾。阿澈绕到驾驶座,坐进来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极短的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才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入暮色。
窗外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
玲音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连衣裙的布料在皮肤上轻轻摩擦的触感。
软绵的、布料的触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在车窗透进来的街灯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说我好看。)
她觉得今晚的风,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玲音回到家,安静的泡了个澡,这次没有项圈提醒,没有被冰冷的系统催促,她出来后换了睡衣。
今天晚上她不用被强制睡眠,随后登录了ELO。
好友列表里,夜雾的头像还亮着。
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夜雾】:这么晚还上线?
【天月九玲】:刚忙完。明天演出,睡不着。
【夜雾】:联排不是过了吗,紧张什么。
【天月九玲】:……倒也不是紧张,我也说不太清。
美香没有追问。隔了几秒,消息又弹出来:
【夜雾】:来打一会?竞技场双排,放松一下。
玲音想了想,点了确认。
竞技场打了六把,五胜一负。
美香的影刃操作行云流水,玲音的战士在前排扛伤控场,两人之间的默契比上一次团本的时候又顺了一些。
美香不在频道里多说话,只在关键时刻报位置。
简短、准确,每一句都卡在需要的瞬间。
第六把打完,美香退队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夜雾】:感觉怎么样?
【天月九玲】:挺好的。
【夜雾】:那行。明天演出别搞砸了。
【天月九玲】:……不会。
【夜雾】:灰姑娘的故事,真挺适合你的。
说完这句后,美香的头像暗了。玲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红发的巨剑少女站在主城的广场中央,夜色下的光线打在她的身上,盔甲上还留着刚刚竞技场里溅上的战斗痕迹。
她摘下VR头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阿澈敲门进来:“小姐,该睡了。”
“……嗯。”
玲音躺在床上。
平时到这个时间,她会自觉地伸出手等待手铐反绑,等着阿澈帮她折腿拘束、连接项圈到充电桩上。
但今天这些步骤都不存在了。
她躺在被子里,没有被绑。她翻了个身,面对他。
他没有立刻躺下:“……小姐?”
“你过来点。”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躺下了,没有多问。挪到离她更近的位置。
玲音没有犹豫太久。
或者说她犹豫了几秒,但还是做了。
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搂住了她。
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温热而真实。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没有被绑着。)
(第一次自己睡觉抱住他。)
玲音闭上眼睛,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在胸口下面,沉稳地跳动着。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睡吧。”
阿澈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晚安,小姐。”
“……晚安。”
深夜安静地铺展开来。
玲音感觉到他的手臂松松地环绕着她。
没有把她勒得太紧,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体温,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和他同步了。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没有被绑着的夜晚。
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内容了,但她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是带着笑意的,没有皱着的眉头,也没有蜷缩的身体。
她睁开眼睛,看到阿澈已经醒了,但她没有立刻松开手。
(……再让我抱一小会儿。)
她把脸往他胸口的方向埋了一点。很小的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
阿澈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光还不是很亮,但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