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筹备已久的联合展览如期开幕。
作为画廊的门面,文书言无疑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身玉立,周身气场冷冽如刃,利落、雪亮、让人不容忽视。
好不容易送走一波媒体,她端着香槟杯在展厅里走动,和几位重点藏家寒暄。
她记得每一位藏家的收藏偏好,和A先生聊他上个月拍下的那幅当代水墨,和B女士聊她去年念念不忘的先锋装置。
这些东西都在她的脑子里,像一本随时可以调取的档案。
宋欣在不远处和一位策展人聊天,偶尔朝文书言这边看一眼,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雅婷今天没有来,自从知道她怀孕后,大家都不让她在这种人多的场合折腾。
“书言姐。”
文书言转头,陈均拿着一个文件夹,带着一身干净与朝气朝她走过来。
陈均年纪虽轻,却没有半点浮躁,态度端正,眼里有活,事情交到他手里还没有掉过链子。
看着那张年轻俊朗、带着几分熟悉的脸,文书言眼底的光动了一下,又暗下去。
“怎么了?”
“媒体签到的名单已经齐了,其中五家需要单独安排采访时间,我按您之前的要求,把时间排在了展览结束后三天内。”陈均把文件夹递给她,“另外,想跟您确认一下,下午三点半的导览路线,是从一楼东厅开始,还是……”
“一楼东厅。”文书言接过文件夹翻了一眼,又还给他,“把这家采访提到最前面,其他的你按顺序排就行。”
“好。”陈均应了一声,没急着走,目光落在文书言的手上,“香槟需要我给您换一杯吗?”
她低头一看,酒已经温了。
……
转完一圈,文书言退到侧厅一处静谧的过道里,松了松紧绷的肩膀,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的展位,为了填补空缺,团队临时调上来几幅画,其中就有一幅出自她手。
其实,她很少在画廊里展示自己的作品,这些年心思早已不在创作上,最后一次动笔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盯着不远处那幅熟悉的油画,文书言有些恍神。
那幅名为《无名的风》的画作被单独陈列在聚光灯下,厚重的油彩凝固了高中那个燥热而静谧的夜晚。
夜色下的公园小径,周围树影重重叠叠,墨绿与藏青交织成厚重的背景,少年背对着天空,面容模糊,洁净如新的黑白校服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银边,双臂舒展,仿佛正拥抱着整片寂寥的夜色。
那是她当年回家的必经之路。
而今,过往早已模糊,画中的少年,还留在那个夏天。
“文总!”
文书言收回视线,见画廊的工作人员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前厅出了点状况,您快去看看吧。”
在赶过去的路上,小李将大概的情况讲了一遍。
文书言眉头微蹙,那位王太太在圈子里名声并不好,向来喜欢借着买画的名义,在年轻的艺术从业者或艺术家身上动心思。
今天一来就瞧上新来的陈均,非要人陪她单独聊聊。
“陈助理是吧?”
王太太眼神在陈均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流转,“我刚说了,只要你陪我把剩下的展厅逛完,晚上再一起吃个便饭,我就直接签单。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姐姐?”
谁都能瞧出来,这哪里是想买画,分明是在逼人就范。
但旁边的工作人员也不敢贸然上前,毕竟王太太在江城的身份摆在那里,谁敢为了一个新来的助理出头?
陈均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泛白,却依旧保持着礼貌:“王夫人,我只是个助理,对展品了解有限。还是让我们策展经理……”
“我让你陪我,总是提别人干什么?”
王太太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心高气傲,出来做助理,连这点眼界和觉悟都没有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文总……”
“王太太。”
随着一道轻柔的声音适时地切入,文书言走了过来,侧身挡住了陈均,同时也笑着拉近了与王太太的距离。
“书言,你来得正好。”王太太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高高在上,“你这个新来的小助理,实在是有点不解风情。我正打算给你们冲个业绩呢,他倒好,推三阻四的。”
文书言侧身,从容地从侍应生托盘中取过一杯新斟的香槟,“我这助理新来的年纪小,平日帮我跑跑腿、对对行程,哪里接待过您这样身份的贵客?”
“让我来陪您看吧。”
王太太没再说什么,接过递来的香槟,但没能把人拿下,心里终究有丝不甘。
逛展的时候,她的目光佯装落在画作上,嘴上却半开玩笑道:“书言啊,你这选品挑人的眼光,是真没得说。别看现在嫩了点,等再过几年那沉淀出来的韵味才抓人呢。”
“你就只是拿来当个助理,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文书言含笑接道:“王太太说笑了,他笨手笨脚的,也就是胜在做事还算踏实,可当不起您这么高的评价。”
王太太也不恼她装糊涂,红唇微勾,“这人啊,总得放在最能发挥他价值的地方。你要是舍得,姐姐做生意向来大方,以后你在江城想拿什么艺术项目的批文,还是想引荐哪位藏家,姐姐一句话的事。”
“王太太,您可真是难为我了。”
文书言见客套没用,索性换了副语气,委屈又亲昵地说:“我也是工作实在分身乏术,才找了个小助理。您要是把他要走了,我可真要累垮了。”
她语气一顿,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您舍得呀?”
王太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原本的势在必得被化解了大半。
不等对方开口,文书言又贴心地说:“我知道您一向眼光高,一般人根本入不了眼。您放心,这事儿我记在心上了。”
“你这张嘴啊,”王太太被她这一番软磨硬泡逗得没了脾气,妥协道,“行了行了,就你最懂我,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