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琼林宴

琼林宴设在太极宫东侧的含元殿,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新科进士们按名次列坐,陈珂身为状元,席位被安排在御座之下首列,与几位内阁老臣比邻。

陛下今日兴致极高,不仅亲自赐酒三巡,还命人取来御笔亲题的一方端砚赐给他,赞他“文章锦绣,气度不凡”。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聚在这位年轻状元身上,敬酒的道贺的攀谈的络绎不绝。

陈珂一一应对,语气温和,举止从容,不失礼数,也不显得过分热络,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新晋臣子的本分与清贵。

沈恪端着酒杯凑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对你可真是青眼有加啊。方才赐砚那会儿,我看左相大人的脸都绿了——他推举的那个侄子陛下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陈珂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沈兄慎言。”

沈恪嘿嘿一笑,识趣地换了话题。

酒过数巡,歌舞升平,殿内的气氛越发融洽。陈珂却注意到一个细节——御座右侧下首的那张席面,始终空着。

那是长公主的席位。

金盏银盘摆放得整整齐齐,侍立的宫女垂手恭候,可主位上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有人偶尔瞟向那个空位,目光中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陛下倒是毫不在意,甚至没有过问一句。

陈珂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中清酒,他想起昨日游街时那座茶楼三层落下的琉璃盏,又想起沈恪他们口中那些绘声绘色的传闻。

宴至酣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兴致:“朕听闻今科状元不仅文章卓绝,还擅丹青,一手山水画堪称一绝。今日良辰美景,不知爱 卿可愿为朕与诸卿即兴挥毫,以助酒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陈珂身上。

陈珂不慌不忙地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温润如常:“陛下厚爱,臣惶恐。既蒙圣恩,敢不献丑。臣斗胆,求陛下许臣以殿外月色为景作画,半炷香为限,若画不成,甘愿自罚三杯。”

皇帝朗声大笑,击掌道:“好!朕准了!”

一声令下,宫人们鱼贯而出,在殿前的汉白玉月台上摆好了书案、宣纸、松烟墨与各色颜料。

殿内的丝竹声暂时停了,众人放下酒杯,或倚栏或探身,目光齐刷刷聚向月台上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月光如银瀑倾泻而下,将陈珂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清冷的辉光,黑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衣袂飘然,恍若谪仙临世。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而有力的腕骨,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支中号狼毫,先是凝神望向天际那轮明月,又俯瞰了一眼含元殿外的飞檐翘角、宫灯流苏,然后低眉,落笔,手腕灵动而沉稳,笔锋时而疾走如风,时而细描如丝,浓淡干湿运用自如,将胸中丘壑、眼中月色、满腹才情一并倾泻在这方寸宣纸之上。

半炷香,不长不短。

当最后一缕香灰坠落香炉的瞬间,陈珂搁笔,退后半步,微微垂首:“臣,献丑了。”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画作抬起,面向御座展开。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宣纸之上,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之下含元殿的剪影庄重肃穆,殿前月台上有一人负手而立——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侧影。

画中人虽只是侧身虚影,却将帝王俯瞰江山、胸怀天下的气度刻画得入木三分,月光有如实感,仿佛那画中的月色是真的在流动、在发光,让人仅仅看上一眼就觉身临其境。

武将们撇嘴,啧,都是拍马屁,他倒是怪有水平的。

“妙极!妙极!”皇帝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惊艳,“朕素闻爱卿画技冠绝,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仅不虚,还大大低估了!此画当收入翰林院宝库,传于后世!”

崔浩在人群中带头喝彩,殿内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殿内正热闹着,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忽然,殿门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踏着月光而来,步履从容,偏偏每一步都踩在了满殿文武的心弦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殿门方向看去。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踏着月光走了进来。

那少女身量不算高挑,甚至有些娇小,被一群高大的女侍卫簇拥着更显得玲珑,但反而最引人注意——昂首挺胸,脊背笔直,珠翠轻晃,步子不紧不慢,面若芙蓉,肤白胜雪,是那种精致到近乎脆弱的漂亮,似乎让人觉得甜美可亲,只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是水里浸透的琉璃,满是“世人皆在我之下”傲慢和不屑。

少女走进殿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满座宾客,像是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不向御座行礼,也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自己那张空着的席面。

殿内寂静了一瞬。

窃窃私语声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有几位老臣面色不豫,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却碍于她的身份不好直接开口。

偏偏有人忍不住。

礼部侍郎王大人,一位年逾五旬的老学究,素以刚直闻名,最看不惯这等目无君上的做派。

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桌人听到:“涟阳长公主殿下当真好大的架子。宫宴迟到不说,见了陛下竟连个礼都不行,这恐有辱皇家风范!”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长公主与王侍郎之间来回逡巡,等着看好戏。

裴清脚步微顿,一抬手,右手五指微张,一条银色长鞭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那鞭子仿佛有灵性一般,在她腕间一抖,便如银蛇出洞,凌空甩了个响亮的鞭花,直奔王侍郎面门而去,就快抽上他的脸时,又陡然一抬,险之又险,“啪”的一声,精准地将王侍郎头上的乌纱帽劈成了两半。

帽子应声裂开,从王侍郎头上掉下来。

她头也没回,这样嚣张的性子,倒是生了副甜软的嗓子“本宫今日心情尚可,不与你这把老骨头计较。你若识趣,便坐下喝你的酒,安享晚年。”

那顶被劈成两半的乌纱帽骨碌碌滚落在地,王侍郎呆立原地,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整个人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动怒,然而——御座上传来的,却是一声不咸不淡的轻咳。

皇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才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开口道:“涟阳,今日是琼林宴,是朕为新科进士们设的喜宴。你便是有什么不满,也不该在王侍郎头上试鞭子。”

语气轻飘飘的,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在走过场。

裴清已经施施然一甩裙摆坐下了,连站都没站起来,坐在席上歪了歪头,冲御座方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皇兄教训的是。涟阳知错了。”

“下不为例。”皇帝摆了摆手,又转向王侍郎,语气温和了几分,“王爱卿受惊了,来人,赐王爱卿一顶新帽,另赏黄金百两压惊。爱卿年事已高,早些回府歇息吧。”

王侍郎面色青白交替,不敢再说什么,躬身谢恩后便由宫人扶着退了出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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