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翻转的权力

晚宴进入主桌环节。

主办方安排座位时,显然是有所安排。

陆玄骁坐在主桌右侧,霍白靳坐在左侧,两人中间隔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董事长。

菜色一道一道送上来。

前菜是北海道干贝与鱼子酱,盛在白瓷盘中央,旁边点着极细的金箔。

侍酒师戴著白手套,替每位宾客倒入年份香槟,瓶身斜到精确角度,酒液沿杯壁滑下,连泡沫都不曾失态。

接着是松露清汤、龙虾尾、慢煎和牛、法式甜点。

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

但主桌上的气氛却不是享受。

老董事长谈起竹科那家半导体公司时,语气像无意:“最近那家公司内部不太平,二位应该都听说了吧?”

陆玄骁切着盘中的和牛,刀锋落下,干净俐落,连头都没抬。

“听说过。”

霍白靳端起酒杯朝老董事长举了一下,温和道:“有,略有耳闻。”

老董事长笑道:“年轻人有企图心是好事。不过同一块饼,两家都想吃,难免伤和气。”

陆玄骁将刀叉一推,抬头。

“商场上讲利益,不讲和气。”

霍白靳抿了口酒,轻轻一笑。

“陆总,话也不能这么说。利益谈不拢时,和气至少能让场面好看。”

陆玄骁看向他。

“霍总一向擅长让表面好看。”

霍白靳回望他。

“陆总则擅长让人下不了台。”

老董事长笑意僵住,没想到两人又会杠起来。

旁边几人不敢接话,默默观察眼前的餐具。

陆玄骁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

“如果台阶本来就是烂的,拆了也好。”

霍白靳微微偏头,像是认真思考他的话。

“那我今晚是不是该谢谢陆总,替霍家拆台阶?”

“不客气,免费。”

这句太狂。

狂到连祈云都在远处吹了声几不可闻的口哨。

霍白靳却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温润、从容,眼尾微微弯起,好像真的不介意自己被陆玄骁压在话锋之下。

可他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脚上轻轻一敲。

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只以为是无意碰到。

陆玄骁却听见了。

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很久以前就有的暗号。

不是求和。

是约战。

陆玄骁垂下眼,唇线仍然冷硬,牙却咬了一下。

霍白靳看着他,笑意依旧温和。

那笑容在外人眼里,是退让,是涵养,是不想在长辈面前撕破脸。

落在陆玄骁眼里,却像一只手,隔着衣料慢慢捏住他的后颈。

晚宴结束前,主办方安排了一场简短致词。

陆玄骁被请上台时,掌声响得很整齐。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黑色西装照得越发沉冷。他站在麦克风前,没有看稿。

“市场不需要怀旧。”

他开口第一句,便让不少长辈脸色变得微妙。

“资本也不需要被血缘绑架。未来十年,台湾科技产业不缺会说故事的人,缺的是能把故事变成现金流的人。”

他语气冷静,字句却极具侵略性。

“陆氏会进入该进入的地方,整合该整合的资源,淘汰该淘汰的人。”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脸色难看。

霍白靳坐在席间,仰头看着他轻轻鼓掌,唇边始终带着淡笑。

外人以为那是谦虚。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兴奋。

陆玄骁越冷、越硬、越张狂,他就越想亲手把这身黑色西装揉皱。

想看这个在台上睥睨众人的男人,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把那副帝王皮相一寸一寸卸下来。

陆玄骁致词完,下台时经过霍白靳身边。

霍白靳没有抬头,只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用极低的声音说:

“今晚很威风,陆总。”

陆玄骁脚步未停。

“霍总羡慕?”

“不。”霍白靳笑意淡淡,“我只是觉得,今晚可能需要有人教你收敛。”

陆玄骁终于停了半秒。

两人一站一坐,灯光从侧面切过来,黑与白被分得很清楚。

陆玄骁垂眼看他,嘴角冷笑,神色近乎傲慢。

“你可以试试。”

霍白靳抬眸。

那一刻,他温和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白雾散开,露出底下安静而危险的深海。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酒杯放回桌上。

杯底碰上桌面的声音极轻。

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锁孔里。

晚宴散场时,外头又下起细雨。

宾客陆续离开,侍者站在门口替人披上大衣,黑色雨伞一把接一把撑开。

大楼下方,司机早已将车门打开,车内暖光柔和,皮革座椅散发出极淡的香气。

陆玄骁站在电梯前,江彻替他确认车辆与路线,言晓溪低声报告明天股市开盘前的几个关键数字。

“竹科那边,长老派应该会在周一前放消息。”言晓溪说。

陆玄骁淡淡嗯了一声。

江彻看向另一侧:“霍总还没走。”

陆玄骁不用回头,也知道霍白靳站在哪里。

几秒后,霍白靳果然走了过来。

他的白色西装在黑色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祈风和祈云两个跟班,一个低头滑手机,一个含笑打量周围保镳,像随时准备把这栋金融大楼变成派对现场。

霍白靳停在陆玄骁面前。

“顺路吗?”

陆玄骁看着他:“不顺。”

霍白靳笑:“那真可惜。”

陆玄骁语气冷淡:“霍总有话直说。”

霍白靳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会所,十一点半。”

陆玄骁眼神没有变,但声音也跟着压低。

“我今晚没空。”

霍白靳微笑:“你有。”

“你替我决定?”

“我只是提醒你。”霍白靳的视线落在他打得一丝不乱的领带上,语气仍温和。

“你今晚欠我一场。”

旁人看不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只以为霍白靳在说晚宴上的唇枪舌剑。

可陆玄骁知道他不是。

他也知道,霍白靳今晚已经忍得够久。

电梯门开了。

里头金属壁面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黑一白,隔着不到半步距离,像两把互相抵住的刀。

陆玄骁终于抬手,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枚黑曜石袖扣在灯下闪过一点冷光。

他没有看霍白靳,只淡淡道:

“给你半小时。”

霍白靳满意的低笑。

“陆总不是没空?”

陆玄骁走进电梯,声音冷硬如常。

“我是去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我收敛。”

江澈与言晓溪跟着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

门缝最后一线光里,霍白靳站在原地,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教父般的笑。

直到金属门彻底关闭,他眼底的笑意才一寸一寸沉下去。

祈云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哥,你今晚是不是又要把人惹哭?”

霍白靳看她一眼。

“小孩子少问。”

祈风咬碎嘴里的糖,面无表情地说:“她二十六了。”

祈云笑嘻嘻地挽住祈风的手:“但我心灵很纯洁。”

霍白靳懒得理她们。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雨丝落在大楼外的黑色地面上,像无数细碎的银线。司机替他拉开车门,车内香氛是极淡的雪松与白茶味,后座扶手旁放着一只黑色绒面盒子。

盒子里,是一条深色丝质领带。

那不是霍白靳的。

是陆玄骁上一次留在会所的。

霍白靳垂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条领带,慢慢绕过指节。

丝质布料滑过他的掌心,柔软,冰凉,像某种被驯服过又随时会反咬的东西。

白天,陆玄骁可以是黑金帝王。

可以强势,可以张狂,可以在所有世家长老面前把霍白靳压得像是退无可退。

可以让所有人都相信,霍家那位温和教父今晚又输了半步。

但到了夜里,私人会所的门一关,所有权力都会翻转。

外人只看见陆玄骁站在聚光灯下,冷硬张狂得不可一世。

却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越是在人前绷得笔直,越是需要有人在无人的地方,亲手拆掉他身上那层黑金帝王的壳。

而那个人,只能是霍白靳。

霍白靳靠进椅背,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温和,低沉,却再也没有半点宴会上的退让。

司机恭敬问:“霍先生,去哪里?”

霍白靳望向车窗外。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里碎成一片金色。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即将撕开夜色的危险。

“老地方。”

黑色礼车驶出信义区。

雨水沿着车窗滑落,将高楼、霓虹与车流拉成模糊的光线。

***

半小时后,阳明山半山腰那间只接待熟客的私人会所,亮起了最后一盏灯。

那里没有招牌。

没有监视器能拍到正门以后的路。

厚重的黑胡桃木大门后,管家低头退下,无声合上门。

世界在门外停住。

门内是每一分钟都要付费的私人空间。

陆玄骁站在房内,仍穿着那身黑色西装,领带一丝不乱,袖扣冷硬,眉眼里还残留着晚宴上那种不可逼视的傲慢。

霍白靳走到他面前。

一步。

两步。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极短的距离。

霍白靳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眼镜,放在旁边桌上。

他唇边仍有笑。

可那笑已经不是晚宴上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而是暴风雨终于卸下伪装之前,那一秒钟过分平静的海面。

“陆玄骁。”

他叫他的全名。

不是陆总。

不是霍先生对陆先生的客套。

而是只有夜里才会出现的称呼。

陆玄骁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但他的喉结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霍白靳伸手,指尖扣住他的领带,慢慢往自己这边拉近。

那动作不重,却不容拒绝。

陆玄骁没有退。

也没有躲。

他只是垂眼看着霍白靳,声音仍然冷硬。

“霍白靳,你今晚话很多。”

霍白靳笑了。

“是吗?”

他指尖收紧,黑色领带在他掌心折出一道深痕。

“那陆总今晚在人前那么威风,是不是也该轮到我说几句了?”

陆玄骁沉默片刻。

然后,他终于笑了一声。

很低,很松,和晚宴上的笑完全不同。

像彻底退让到白线后。

“你可以。”

霍白靳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凌厉。

“可以什么?”

陆玄骁抬眼,眸色很深。

外面那个黑金帝王还在。

冷硬、张狂、不可一世。

可在那黑色眼瞳下,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他伸手握住霍白靳扣着领带的手腕,没有推开,反而将那只手又往自己领口压近了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教我收敛。”

霍白靳身上最后一点温和,在这句话里彻底消失。

门外,山雨更急。

门内,黑与白的权力终于换了位置。

而这场从信义区金控晚宴开始的撕咬,直到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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