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见老妻

“哥,那我先走了哈。”

晚自习下课,妹妹单肩挎上书包,齐耳的短发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朝我“嘿嘿”一乐,转身就汇进了往外涌的人潮。

宽大的蓝白校服套在她瘦小的身板上,背影一晃一晃,没两步就被前头黑压压一堆脑袋盖了过去。

……

出了教学楼,夜风“呼”地扑了上来。

淮阳五月的夜里还凉,风里裹着操场边冬青和不知名夜花的腥甜。

天早黑透了,校门口那两盏路灯昏黄昏黄,把鱼贯而出的人影拉得老长,又一个个吞进巷子的黑里。

人散得很快。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只是今天我当值,比他们要晚上一些。

等我走出校门,拐上那条回去的老街时,街上已经几乎见不着人了。

“小竹同志——!”

脆脆的一声娇喊,从身后撞了过来。

我回头。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正一路小跑着追上来,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跑到我跟前刹住脚,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朝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你走这么快干嘛。”

她直起腰,伸手锤了我胳膊一下,“喊你半天都不应。”

“……我哪快了。”

我指了指二楼那栋教室,“不是你非要在里面解完最后一道大题。”

“呵呵呵。”她抱胸,鼓起一边香腮,朝我凑过来,“那不是因为你嘛!让你教我你不教,非要在那打扫卫生,搞那么干净干嘛?”

“害,人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要遵守滴~”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抬起双臂,十指交叉随意地枕在脑后,手肘外敞迎着风。

“行行行,我家竹大侠可太有道德了!”

说完,她忽然压低声音,一脸关切地问道,“听你妹说,你前天掉湖里了?”

闻言,我极为认真地回答道:“是啊,那晚有只女湖仙忽然钻出水面,问我掉的是这个金斧头,还是这个银斧头,我说都不是,我掉的是个大美人儿,女湖仙听后一气之下,就给我扯湖里了,哎,估计是看我太帅,没忍住想把我拉回去当压寨丈夫。”

“哈哈哈~好好好呀,所以你就这么给我戴绿帽子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倒也不追问,自然而然地就跟我并排走上了。

两个人,一条空荡荡的老街。

一路走下,我大多时候只是“嗯”、“哦”地应着,偶尔“噗”地被她逗笑一下。

听她叽叽喳喳的,我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东西,竟莫名松快了些。

“对了。”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小竹同志,毕业后你准备去干嘛?”

“干嘛?这还用问,当然是先爽一阵子啦。”

我没有任何思考的回道,“暑假先泡一个月网吧再说。”

“哦。”

她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无意间随口问道,“那我们两个的事,你告诉你妈了嘛?”

“……”

我脚步一顿,忽然就接不上话了。

眼前这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儿,叫赵诗诗。

上一世,是我的妻子。

也是那个在我抑郁期时,承受了我几年无端冷暴力,最后只能每天靠吃安眠药入睡的,我的爱人。

不晓得是亏欠还是什么在作祟,这一世,我不太想再和她有什么牵扯。

和她相识,其实是一次意外来的。

那还是小学的事。

某天放学,我撞见她被三四个高年级的堵在墙角敲钱,瘦瘦小小一个,抱着书包死活不松手。

换平时我准绕着走,那天却不知哪来的火,骑着辆破自行车脚一蹬就朝那几个人冲了过去。

人仰马翻,我自己也连车带人栽进了草丛。

爬起来我一把扯住她就跑,几个回过神的男生在后头骂骂咧咧地追,我俩绕过半条街,鞋都快颠掉了。

眼看要被堵住,巷子口正撞见我妈。

那天家里炖排骨,她出来买斩骨刀,刚好拿在手里。

几个半大小子杀红了眼没刹住,为首那个还嚷着要揍死我俩。

结果我妈不声不响把刀往肩上一扛,挑着眉冲他们咧嘴一笑。

雪似的刀刃在太阳底下亮堂堂,几个人“妈呀”一声,连滚带爬跑了个精光。

后来赵诗诗总说,从那天起,她就认定我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大英雄。

也只有英雄,才配得上她那样毫无保留的,近乎仰望的喜欢。

……

英雄。

呵。

“喂,你又走神。”

赵诗诗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啊?哦,没。”

“……”她盯了我两秒,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小竹同志,你今天怪怪的。”

我心里一紧:“哪儿怪了。”

“说不上来。”

她歪着头想,“以前你嘴可贫了,一路上能把我噎死八回,今儿怎么这么蔫。”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是不是……前天晚上那事儿,把你吓着了?”

我没吭声。

“我跟你说啊。”

她忽然站住,扭过头,一双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吓人,“你往后晚上啊,可别一个人往湖边跑了!”

“那湖水多深啊,黑灯瞎火的,万一——”

她说着说着,鼻尖也红了,“要不是你姐正好在那儿跑步……你、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看着她这副又凶又要哭的模样,我心里那点发酸,忽然就化开了。

“知道啦。”

我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把那个马尾揉得乱七八糟,“下次不会了,行了吧。”

这丫头。

上辈子,我亏欠了她,这辈子,大概也补不回来了。

太多事等着我去处理,纷纷扰扰的,实在分不出心神。

等之后我赚着大钱了,分些给她,也算是我的补偿吧。

“哎呀!”

她伸手去拢那团乱发,跺脚,“小竹同志,你看你干的好事,都、乱、了——!”

我笑而不语。

嬉戏打闹间,我俩到了街角。

不顺路了。

“走了哈。”

我转身,朝左边那条更暗的马路走去。

“嗯。”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走了几步,我忽然忍不住回头。

只见相反的方向,夜风扬起少女的衣角。

她逐渐模糊的身影正踮着脚,用力地朝我挥着手。

“记得下次晚上出去,喊上我,咱俩一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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