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隔壁厢房内,萧媚儿气鼓鼓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红姑让人送来的冰镇莲子羹。
萧媚儿嘴里不住低声念叨:“徐福……好个牙尖嘴利的狐狸精!装模作样!啊啊!真是烦死了!”
越想越气,连最爱的莲羹也咽不下去了,索性把碗勺一推。
她起身在房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梳妆台旁一个未完工的绣花布偶上。
眼珠一转,她抓起一支描眉的细墨笔,在布偶胸前写上“徐福”二字。
端详了一下,仍不解气,拿起笔,在名字上方画了两个小眼睛,又画了一个大大的,略显滑稽的猪鼻子。
看着自己的“杰作”,她总算解气了些,一手抓着布偶,另一手握成秀拳,砰砰砰在上面捶了好几下,仿佛真打在林小婉身上一般。
临近子夜,萧媚儿愈发坐立不安。
“秦公子只是一时兴起,被那表演唬住了……对,一定是这样!”她试图说服自己,“徐福那家伙,性格冷冰冰又牙尖嘴利,秦公子哪里会真心喜欢?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她试图说服自己,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傍晚对骂时,林小婉那张毫无瑕疵的脸——细腻如瓷的肌肤,不点而红的朱唇,还有那抬眼时长而浓密的睫毛……呸!
她甩甩头,把那张脸赶出去,却莫名有些底气不足。
忽的,她听到廊道内有脚步声回荡,朝着她这个方向,最终在隔壁房前停下。
她连忙跑到门边,连绣鞋都忘了穿,推开一丝门缝,巧好见到秦百走笑着走进房间。
“可恶!可恶!!”
萧媚儿将房门关上,急得来回在房内踱步,手指无意识的绕着发丝,思来想去,终究是按捺不住走到与林小婉房间相邻的墙壁边。
她将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这醉仙居的墙为了隔音,修得颇厚,但若贴着耳朵,仔细听,总能捕捉到一些动静。
“说不定……秦公子又在那儿摆弄他那个破木头疙瘩,根本不会对她怎么样……”她怀着最后一丝侥幸,自我安慰道。
然而,倾听没多久——
萧媚儿听得先是心头火起,气得咬牙切齿:“这……这狐媚子!真会勾引人,子夜才刚开始,就…………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偷听了一会,顿觉无边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水吧嗒吧嗒掉下来。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咬着唇,泪眼朦胧地继续偷听。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大起大落加上自我消耗的幻想,竟让萧媚儿感觉疲惫袭来。
她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脑袋靠着墙,缩着身子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隔壁房内。
林小婉什么也没得到。
“这该死的家伙是什么情况?!”
心中虽怒,林小婉却也不敢动用“丹鼎篇”汲取女质,生怕引起这位秦家二公子的警觉。
“公子,是我没让你尽兴么?”
秦百闻言,笑了两声,没有立刻回答。
“徐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你可知道,何为修士?”
林小婉心中微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茫然与好奇,轻轻摇头:“修士?我只在茶楼说书先生那里听过,说是能飞天遁地、乃是长生不老的神仙人物…………”
她欲言又止,眼神充满向往与仰慕。
秦百看着她,缓缓道:“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淬炼己身,我辈分修士,自然要坚守自身。”
这一刻,林小婉伏在他胸口,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心底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恶寒。
她发现自己过于小瞧这位秦家二少爷了。
市井传闻中那个耽于享乐、风流放荡的纨绔子弟,此刻,在她面前揭开了另一层面纱——冷静、自制、对自身状态有清晰认知。
若非她此刻的身份是醉仙居的姑娘,又与他经历鱼水之欢,恐怕难以窥见秦百的真实面孔。
“原来如此。”林小婉低低应了一声,似懂非懂,将脸重新埋入他颈窝,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芒。
秦百似乎也不欲多谈此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便起身下榻,随手披上一件外袍,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
桌上,正静静躺着他昨日在萧媚儿房间里摆弄的“木疙瘩”。
林小婉在床上呆了片刻,也裹了件轻薄的外衫,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桌边,替他斟了杯温茶递过去,顺势坐在他旁边,好奇地打量这件奇怪的物件。
这东西约莫两个拳头大小,头与底是四方面,四条边棱却延伸出朝外的弧度,使得中间部分鼓起,两端略收,形制古怪。
最奇特的是表面,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排列杂乱无章的文字。
见林小婉似乎感兴趣,秦百顺手将那东西递给她:“看看。”
林小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木,触感冰凉坚硬。
她仔细端详,发现那些字符似乎并非固定,手指轻轻用力按在一个凸起的“山”字上——
“咔哒”一声轻响,“山”字被她按得微微凹陷下去。
与此同时,盒子另一侧,一个原本凸起的“床”字,竟“噗”地一声弹了回来,恢复平整。
“咦?”林小婉微微睁大眼睛,这机巧倒是有些意思。
秦百在一旁解释道:“前些时日,我在城北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上见到此物。那贩子神神秘秘,说这是个‘千机诗文锁’,内藏十层机关,若能按正确顺序按下对应字符,将其全部解锁,便能打开核心,内有大机缘。”
他伸手指了指盒子的顶部,那里有一个凹陷的、字体古朴的“月”字。“据说,这是起始的提示。”
说完,他将盒子拿回手中,手指灵巧地在两个字符上按动。
随着“床”、“前”两个字被他依次按下,然后应声弹起。
林小婉单手托着香腮,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用带着几分天真的语气问:“既然有机缘,公子为何不直接……砸开它呢?或者找个巧匠强行打开?”
秦百闻言,失笑摇头,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早就试过了。”秦百语气随意,“只是一个做工精细的玩具。至于机缘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多半是那贩子故弄玄虚的噱头。不过,这东西本身机巧有趣,暗合诗文之理,外加上……”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我确实喜欢诗文。当个解闷的玩具,倒也不错。”
林小婉就在一旁静静听着,随口道:“诗文么……我倒是也会一些的。”
“哦?”秦百挑眉,来了兴致,侧头看她,眼中带着探究与一丝玩味,“你也会诗文?那我倒要考考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诱哄与隐隐的威胁,“我出一道题,你若能答上来,我便允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过分,皆可。但若你像某些人一样……”
秦百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墙壁方向,“不懂装懂,胡乱搪塞,那可要,好好受罚了。”
林小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不见惧色,“公子出题。”
秦百指了指自己,慢条斯理道:“就用秦来做诗吧。‘秦’这个姓氏,在洛河城中有些特殊,算是半个禁忌,寻常人作诗联句,不敢用此字。”
“担心我抄楼中文人墨客的诗句么,那就可太小看我了。”林小婉心道。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
月色洒在她仅披薄衫的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背影。
她单手轻抵下巴,做沉思状。
秦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仅仅过了几个呼吸,林小婉转过身,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在静夜中格外清晰:“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秦百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这两句诗画面感极强,意境朦胧幽远,用词精炼雅致,最为巧妙的是,将城南唯一的秦淮河用上!
“秦”字被自然嵌入,既完成他的要求,又不显突兀。
“好句!”他脱口赞道,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些,追问道,“此句精妙!出自何人之手?可是你从前听哪位大家吟过?他是否还在洛河城。”
他不太相信这能出自一个青楼女子之口。
林小婉走回桌边,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秦百一愣,随即摇头失笑:“我不信。下句是什么,快快道来!”
林小婉却不急了,她歪了歪头,提醒道:“公子方才可说,我若能答上,便可提一个要求的。”
秦百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的许诺,笑道:“确有此言。你想要什么?”
林小婉目光落在那个千机诗文锁上,眼中好奇的神色,道:“我觉得这个盒子甚是有趣,想……借来把玩两日,可以么?”
秦百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略感意外,随即很爽快地将盒子推到她面前:“拿去。说好两日,可别弄坏了。”
林小婉接过盒子,抱在怀中,这才嫣然一笑,轻声吟出下句: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秦百整个人怔在当场,他低声将四句诗反复咀嚼,越品越是心惊。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小婉:“这诗……当真是你所做?”
震撼之余,他仍难全然相信。
林小婉抱着盒子,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飘忽:“或许是梦里得来的,也或许是……有感而发吧。”
秦百深深地看着她。
这个徐福,不仅姿容绝世,竟还有如此诗才…………
这一夜,秦百似乎格外满意,直至天色微明,他才披衣起身离开。
听到脚步声远去。
林小婉独自坐在床榻边,手中把“千机诗文锁”,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上面凸起的字符。
无法汲取了秦百的元阳,的确让人感觉到遗憾,好在今晚有更大的收获。
她垂着眼眸,十指灵巧的在千机诗文锁上游动。
“床——前——明——月——光…………”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除我之外的穿越者。此人是已经死了,留下传承,还是设置信标,寻找故乡之人?”
“咔嚓——”
千机诗文锁顶部的月字落下,全新的“日”字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