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打起来打起来

林小婉握着一支骨笔,垂眸看着面前的木板。

墨液在笔尖凝聚,将落未落。

她沉吟片刻,笔锋终于触板。

四个娟秀字迹浮现而出:枕月仙子。

最后一笔写就,木板轻轻一颤,向上收去,没入鬼当铺昏暗的穹顶。

“这就结束了?”

林小婉眨了眨眼,等了一会儿。

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鬼当铺死寂一片,柜台后那只搭在台面上的青灰色鬼手,也纹丝不动。

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这一瞬,散布于天地间各大秘境、仙山、朝堂之下的鬼市内,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枕月仙子,以壹仟陆佰伍拾三块鬼钱,登临鬼榜第九十九位!

这个凭空出现的名号,让无数势力的掌权者与天骄皱起了眉头。

无人知晓其来历,但这悄无声息积累上千鬼钱,一举跻身鬼榜的手段,已足够引起所有人的忌惮与窥探。

身处风云中心的林小婉,对此毫无所觉。

她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柜台后的阴影,道:“掌柜,我想离开鬼市,可有办法?”

沉默片刻。

那只青灰色的手动了,从柜台后面的阴影里,缓缓推出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只有三个字:鬼摊位。

目光落下的刹那,远超字面含义的信息洪流灌入她的脑海。

鬼摊位:消耗五百鬼钱,可在任意鬼市获得专属摊位。

凭此进行交易。

摊位是鬼市中的“安全点”之一,受鬼市规则强力保护。

凭据为独有的鬼契,外人即使抢夺,也无法带走摊位内的物品,无法进行交易。

同时,她对鬼市本身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并非洛河城地下独有,而是一个遍布天下,联通阴阳的庞大隐形交易网络。

人越多、强者越多的区域,对应的鬼市规模越大,功能越多,物资越珍奇。

“原来如此……”林小婉消化着信息,眼中闪过思索。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白家“鬼契”,放在柜台上。

“当掉这个。”

鬼契飘入黑暗。

很快,“哐当”一声,一块木牌被推出:价格:壹佰鬼钱。

“这…………”

林小婉嘴角抽动。

原价伍佰鬼钱的摊位,当掉只值一百了?

这鬼当铺,才是最黑的吧!

相比之下,鬼伞铺都变得有些老实了。

“好。”

林小婉没多言,点头同意,舌尖账纹微热,入账一百鬼钱。

“我要购买一个鬼摊位。”

五百鬼钱划走。

哐当——

鬼榜降落,方才登临九十九位的“枕月仙子”名号,在鬼榜单上光芒微黯,滑落至第一百位。

轰隆!

一声闷响,仿佛从地底传来,震得鬼街地面轻颤。

林小婉快步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鬼当铺正对面,那片空荡的鬼街地面上,凭空“长”出了一座精巧的开放式铺位。

深色木材搭建,飞檐翘角。

最奇的是,摊位一角竟立着一株桃树,枝头粉花绽放,花瓣片片飘落,在这苍白死寂的鬼街上,美丽得近乎诡异。

这就是她的摊位了。

柜台后,青灰色的手再次伸出,指尖捏着一张全新的契纸。

底色纯黑,上有银色纹路流淌,中央烙印着一朵精致的桃花。

林小婉接过“桃花鬼契”,触手微温,与她气息隐隐相连。

她没有立刻过去。

先在鬼当铺里取出一把完好的黑伞,又支取了些零散鬼钱。

这才撑起黑伞,走出当铺,鬼钱飘散,引开汇聚过来的纸人。

林小婉踏入了那座桃花纷飞的摊位。

内部比想象的大,像一座精致的古代香阁,有屏风、案几,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冷冽檀香气。

几盏古朴灯笼散发着苍白的光,照得四周冷意森森。

林小婉快速扫视这个“安全点”,目光落在最内侧一扇紧闭的木门上。

根据信息,这扇门通往现实世界,是摊主的专属通道。

林小婉走到门前,手搭上门扉,没有立刻推开。

“通过鬼摊位绕开了‘棺材空间’的入口,但这样出去……会不会正好撞上林云之?”

她心中权衡。

鬼摊位的位置与现实对应点是随机的,林云之在厉害,也堵不了自己的门。

片刻,她眼中闪过决断。

体内灵力流转,发动了见面似相识,面容骨骼发出细微的调整声响,身形气质随之改变。

转眼,她已化作一个面目普通,气质怯懦的少女。

深吸一口气,少女推开了门。

林小婉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地窖中,看样子荒废了许久,几步爬出地窖,来到地面。

正值深夜,月隐星稀。

然而,刚一站定,林小婉心头微动。

太安静了。

整片区域死寂一片。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虫鸣犬吠,只有夜风吹过街道和门窗发出的呜咽。

林小婉屏住呼吸,小心往前走了几步,拐过一个街角。

然后,她看到街道上,散落着姿态各异的尸骸。

面色青黑,表情凝固。

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倚在门框,有的保持着逃跑的姿势扑倒在地。

男女老幼皆有。

整个街区的人都死光了。

没有伤口,这不是寻常屠杀,更像是某种大范围术法所致。

林小婉催动探魂仙骸一看,瞳孔骤缩,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魂魄不见了,是林云之干的,万魂幡在他的手上!

为了炼魂,他竟屠了整个城北?!

“不好,我被他发现了。”

林小婉倏然抬头,见到悬浮于半空的万魂幡,银牙紧咬,催动飞剑仙骸,伸手死死抓住剑柄,灵力疯狂灌注!

“走!”

飞剑发出一声破空之音,拖拽着她,化作一道惨白流星,亡命飞遁!

速度太快。

她紧握剑柄的手腕、手臂,乃至身体,皮肤都开始出现细密裂痕,鲜血渗出,又被狂风带走,在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下方山野景色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片墨绿与深灰的色块。

直到身体无法承受,少女才将仙骸收起,降落而下,脚步不停,拼命朝前跑去。

“奇怪了?”

一个淡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让林小婉身躯一颤,迈出脚步都僵住了。

“整个城北的人,都应该被我杀掉了才对。”

林云之温润质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林小婉的右肩上。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林云之开口道。

此刻,林小婉身边,既无张凡这位天命之子,又无垫背的秦百,自愿牺牲的人也不在。

区区一个炼气修士,被筑基抓住。

眼下已是必死之局!

“别别杀我。”

在这样的死局中,林小婉慢慢地转过头来。

俏脸上早已布满泪水,眼神仓惶无助,嘴唇颤抖,望着林云之的脸庞。

少女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我,我是蝉儿啊!爷爷,你不认识我了吗?”

眼泪大颗滚落,她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颤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炼成人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

林云之双眼大睁,饶是他这般志坚如磐石。

在听到林蝉儿的声音,以及这张毫无差别的脸庞时,心神也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

被他炼成人丹的孙女?

死而复生了?

还是……

巨大的错愕,让他搭在林小婉肩头的手,下意识地微微一松。

就是这一瞬!

林小婉眼中泪光未消,身体却猛地向前一蹿,一脚踏过破庙的门槛。

“好胆!”

林云之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怒意取代。

他一步迈出,紧跟着林小婉,几乎是前后脚地,踏入了这座破败的庙中。

就在他踏入庙内的刹那。

昏暗不清的破庙,突然“呼”地一下,亮起了温暖的火光。

火光映照下,那位刚刚还泪眼婆娑的少女,正躲在一个老得不像话的僧人身后。

她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已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狡黠笑容,静静看着他。

僧人穿着一件陈旧僧袍,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皮耷拉,仿佛随时都会睡去。

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林云之心中一沉!

筑基修士!?

“在下林家家主,林云之。”

林云之压下心头惊疑,朝那老僧拱手,语气从容,试探道:“不知这位道友,来自何方宝刹?”

慧心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目光扫过林云之,没有回答,枯瘦的手掌,稳稳抓着钵盂。

林云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耐着性子又道:“道友身后这位,乃是我林家要犯,事关重大。还请道友行个方便,莫要阻拦林家清理门户。”

话语间,已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慧心依旧沉默,就在林云之耐心即将耗尽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老衲记得林家的家主,应该是林平才对?”

他知道林平?

林云之心念电转,知道林平,又在这洛河地界……莫非是林平昔日认识的人?

若是如此,倒未必是敌人。

念及于此,林云之心下稍松,脸上适时露出悲戚之色,叹道:“道友有所不知。老家主林平,为保家族安危,已于前些时日……壮烈牺牲了。临终之前,他将家主之位,托付于我。”

“哈哈!”

躲在慧心背后的林小婉忽然笑出声,语带讥讽,“林云之,就你?还托付?真是臭不要脸,身为筑基修士,连谎都编不圆了?”

林小婉探出半个身子,手指着林云之,对慧心说道:“大师!你别信他!就是他,暗中偷袭了老家主林平,导致家主无望筑基!他还用魂道秘法,企图控制老家主,将他当做傀儡工具,囚禁在剑云天塔之上!黑死崖一战,老家主就是被他害死的!他就是弑主篡位的凶手!”

“放肆!你这妖女,满口胡言!”

林云之勃然变色,筑基期的威压轰然散开,直逼林小婉。

“老家主修为通天,我未突破筑基时,如何能偷袭得手?你在此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他眼中杀机一闪,便要绕过慧心,直接出手将林小婉毙于掌下!

“道友,稍安勿躁。”

慧心身形未动,僧袍无风自动。

一股柔和的力量荡开,竟将林云之含怒一掌轻轻巧巧地挡了下来。

老僧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林云之,缓缓道:“不瞒道友,老衲与林平是忘年之交。你若真非如她所言,要如何处置这女娃,老衲自然管不着。”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让破庙内的温度骤降:“但,若你真是杀死林平的元凶……”

老僧耷拉的眼皮缝隙中,似有精光一闪而逝。

“那老衲今日,说不得便要破戒,为故友讨个公道了。”

“你是慧心?!”

林云之脸色终于变了。

林平的至交好友,从始至终只有一位,那便是方寸山地界,喜子庙的慧心老和尚。

林平生前不止提过一次,他与慧心是忘年之交。

还曾邀请慧心作为外援,只是黑死崖大战时此人并未现身,林云之还以为对方有事耽搁了。

没想到,此人竟一直在这荒山破庙之中!

他心思急转,强行按下惊怒,指着林小婉对慧心道:“慧心大师!此女变化成我孙女模样,乱我心智,其言诡诈,其行卑劣!大师乃得道高人,怎能轻信这等妖女的鬼话?!”

“真真假假,口舌难辨。”

慧心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掌托起那陶土钵盂,递向林云之,“老衲只信推算。这钵盂之中,盛有我毕生的智道手段。你若心中无愧,伸手触碰此液,银液澄澈不变,自可证明清白。届时,你要拿人,老衲绝不阻拦。”

钵盂微倾,果然有一层水银的液体,散发着微光。

“触碰此液?”

林云之眼神一冷,语气也沉了下来,“大师此言未免可笑。谁知这是否是你算计林某的手段?万一这银液有异,或是你暗中施法,我岂不是任你拿捏?此等无稽之事,林某断不会做!”

“大师!大师你看他!他心虚了!他不敢碰咯!”

林小婉立刻在旁边叫道,语气激动,对着林云之指指点点。

同时,她脚底悄悄挪动,眼神游移,显然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少女刚想转身,手腕却猛地一紧!

“哎哟!大师!疼疼疼!您轻点儿!”

林小婉娇声求饶,慧心不知何时已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那枯瘦手指犹如铁钳,让她动弹不得。

眼看跑不成,她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看向慧心。

“你看看这妖女!这般搬弄是非,贼喊捉贼的做派!”

林云之指着林小婉,简直气极反笑,“大师宁愿信这来历不明、满口谎言的贱人,也不愿信曾为林家鞠躬尽瘁,如今更肩负家主之责的林某吗?!”

在他心中,像林小婉这种女子,即使把她的子宫扯出来,嘴里也不会吐出半句真话的!

“死秃驴快放开我!”

林小婉银牙紧咬,心中焦急万分。

她能感觉到,林云之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慧心虽然拦着,但态度不明。

这两人若是真动起手来,筑基修士争斗的余波,碾死她这个炼气期小修士,比踩死蚂蚁还要容易。

必须想办法脱身!

电光石火间,她心一横,大声道:“大师!我愿意触碰钵盂中的银液!我刚才说的话,句句属实,我愿意自证!”

慧心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将钵盂递到她面前。

林小婉毫不犹豫,伸出食指,飞快地在银液中轻轻一点。

银液澄澈银亮,没有丝毫变化。

慧心见此,不再阻拦,垂下了手,林小婉转身就跑!

“轰隆!”

破庙土墙被一拳轰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少女的身影闪入,待烟尘散尽,早已没了踪迹。

“你!”

林云之见状大怒,目光如箭射向慧心。

“哼。”

他不想与慧心动手,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然而,林云之身形刚动,慧心却已无声无息地再次拦在了他面前。

老僧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一次,将那陶土钵盂,递到了林云之的眼前。

意思,再明显不过。

…………

林小婉跑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了下来,回头望去,早已不见破庙轮廓。

她自然可以一走了之,但这并非她的风格。

略微平复后,林小婉双目微阖,随即猛地睁开!

雪银重瞳浮现,视线骤然拉远,拔高,锁定了破庙所在的方位。

“打起来,打起来……”林小婉秀拳握起,心中默念,重瞳微微眯起,屏息凝神。

“轰隆!!!”

破庙所在的山头方向,夜空骤然被染上一层庄严的金色!

一尊庞大无比、宝相庄严的金色大佛虚影,于山巅冉冉升起,佛光普照,梵唱之音缥缈而来,弥漫整片山野。

那金光柔和却带着无可违逆的意志,如潮水般扫过山林。

林小婉通过重瞳“看”到,凡金光所及之处,所有拥有灵智的生物,无论凶猛的山猪野狼,还是弱小的兔子野鼠,皆在瞬间停止了原本的行动,眼神变得迷茫而虔诚,纷纷模仿着僧人的姿态,或就地盘坐,或合十俯首,竟是被那梵音佛光顷刻“度化”,失去了野性与敌意!

然而,那金色佛国并非唯一的主角。

“锵!”

几乎在佛光弥漫的同时,一道凌厉白色剑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自破庙废墟中冲天而起!

剑光并非一道,而是瞬息分化,漫天飘散,纵横切割,与那无处不在的金色佛光激烈碰撞!

剑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小婉用重瞳凝视时。

仍感到双目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来,不得不微微偏开视线。

金光与白光疯狂交织。

整片山头的灵气变得狂暴无比,参天古木成片倒下,山石崩裂化为齑粉,连地形都在两种可怕力量的碰撞中不断改变。

“这就是筑基修士的战斗吗…………神通,真是可怕!”林小婉暗暗咋舌,心头震撼之余,更多的是凛然。

在这种层次的力量面前,炼气期修士真的如同蝼蚁。

战斗的轰鸣,从深夜一直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又渐渐沉寂于正午,最终,在夕阳再次西斜时,才趋于平息。

“林云之赢了?”林小婉眯眼。

这个结果并不太出乎她的预料。

“慧心虽然踏入筑基多年,底蕴更深,但他气血衰败,已是风烛残年,本身无法离开破庙。

对上林云之这种正值壮年,锋芒毕露的新晋筑基,落败是大概率事件。不过……”

林小婉目光凝聚,看到狼藉的战场边缘,一个身影踉跄着显现。

是林云之。

他再不复之前的从容潇洒。

一身白袍破损不堪,沾满尘土与焦痕,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势。

连御空飞行都做不到了,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背影狼狈无比。

“伤得果然极重,连境界都被暂时打落了吗?”林小婉心中判断,杀意渐起,但很快按捺下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刻上去,风险依旧极高。

她的目光移向战场中心。

那里,一个枯瘦的身影躺在凹坑之中,一动不动,正是慧心老僧。

他身上的旧僧衣几乎成了布条,露出干瘪的身躯,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仿佛已经圆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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