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柳叶城,林小婉并未真正远遁。
她身形几个闪烁,落在一座孤峰之上。
“这里是“慧眼仙骸”窥视的极限距离了,再远,柳叶城在我眼中,便会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林小婉在一块光滑的山石上坐下,雪白裙裾铺散。
“单是一坛‘天河春’,就用了五百年时间……”
她微微低头,咬着右手拇指的指尖,贝齿轻轻研磨,眼中闪烁着忌惮,“这黄金柳本身,到底活了多久?”
山风掠过,扬起她几缕银发。
“说它是某位金丹真人坐化后,遗蜕通灵所化的精怪,我都相信。”
这个念头让她秀眉微蹙。
更令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而且,它是我第一个,无法对其催动‘引魂入梦’的家伙。”
林小婉松开被咬出浅浅齿痕的指甲,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是完全免疫?还是境界差距太大,不对,引魂入梦不是对他无效,而是根本就没有发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左顾右盼,仿佛在空旷的山巅寻找答案,随即眸光一定,想到了什么。
“差点忘了,还有他可以问问。”
林小婉心念一动,取出玉书。
大齐,临淄。
这座被誉为“天下财富流转之枢,万界奇珍汇聚之所”的巨城,永远喧嚣沸腾。
运河如织,帆樯林立;街道宽阔,车马如龙;楼阁商铺鳞次栉比,来自四海八荒、形貌各异的商贾修士摩肩接踵。
日夜不息的拍卖槌声,是这座城市永恒的背景音。
东市街口,一家挂着“蓬莱商会”金字招牌的大厅里。
“少东家,这次真是多亏了您居中斡旋!不然我这批从大楚运来的‘火纹犀角’,怕是要被那‘宝光阁’压价压到吐血!”
一个挺着滚圆肚腩、满脸油光的中年商人,正对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连连作揖。
旁边另外两个同样富态的商人也赶忙附和:“是啊是啊!苏公子一句话,那宝光阁的王掌柜立马换了脸色,价钱也公道了!”
被称作“苏公子”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雅,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摇着一柄素面折扇,闻言笑道:“张老板,李老板,赵老板,客气了。蓬莱商会与诸位合作多年,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何况宝光阁那边,王掌柜也是明理之人,只是之前沟通有些误会罢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是是是,少东家说得极是!”
三位商人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
嗡!
一道唯有苏慕言才能感知到的声音,突兀出现。
“谁在给我发消息?”
苏慕言脸上笑容不变,合起折扇,对三位商人拱手道:“三位老板,楼内还有些急务需要在下即刻处理,暂且失陪。后续契约细节,可与掌柜商议,必不让诸位吃亏。”
“少东家您忙!您忙!”三位商人连忙道。
苏慕言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前厅忙碌的柜台与伙计,径直上了三楼,进入一间布有隔音,防窥阵法的静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苏慕言取出玉书,最新讯息出现顶部。
【???】:你见过这个吗?
文字下方,玉书的光幕上,清晰地幻化出一幅图像:一株巨大无比,通体犹如黄金铸造、枝叶流淌着灼目光华的柳树,气象万千。
苏慕言温润的眉头微蹙,盯着那黄金柳树图像,眼中闪过思索。
他指尖凝聚一丝神念,点在玉书上,回复:
【玄字号】:道兄,你这是从哪里见到的奇异植物?形态如此特异,恍若神金铸就,在下孤陋,未曾听闻。
讯息发出不久,玉书再次微震。
【???】:不是植物,是修士。树身上,还能浮现出人形的虚影。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修士?”
苏慕言轻轻吸了口气,眯起了眼睛。
植物通灵,修炼成妖,并非奇事,但能修出如此异象,且能在本体上显化人形虚影……
他沉吟片刻,谨慎回复:
【玄字号】:道兄,你可莫要吓我。
寻常草木精怪,想要脱离懵懂,显化人形虚影,通常需要凝聚妖丹,跨入相当于我们人族金丹修士的境界才行。
且过程艰难,天劫重重。
你确定那虚影是它本体所化?
而非什么寄生魂体或阵法幻象?
很快,回复又来:
【???】:感觉就是它本身。而且,它就待在一座凡人聚居的大城里,被那些凡人当做……嗯,好像是当做守护神一样供奉着的样子。
“供奉?柳树?守护神?”
苏慕言指尖轻敲玉书边缘,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相关的信息。
蓬莱商会收纳天下奇闻,自然有些古老卷宗记载的内容,甚至涉及上古秘辛。
忽然,他眼神一凝,想起曾在某部残破的、考证上古祭祀与自然灵的札记中,看到过一种描述。
他指尖再次点动,神念流转:
【玄字号】:若真如道兄所言,非是寻常妖修,而是受人供奉的“祭灵”。
【???】:祭灵?
【玄字号】:“祭灵”乃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
非山野精怪,亦非修士尸解通灵。
往往因一地生灵长期,虔诚的信仰供奉,机缘巧合下凝聚众生念力与天地灵机而生。
诞生便伴随某种天地异象,拥有基于信仰和地缘的独特“神术”,成长几乎无瓶颈,且在其诞生地域内,能无限地调动“天地二气”,战力在同阶中往往强横得可怕。
【玄字号】:大楚的圣城·郢都,那一棵贯通天地的“建木”,被誉为人界第一,相传便是祭灵。
【玄字号】:但祭灵有一致命弱点,它们与诞生之地的绑定极深,基本无法离开其“领域”范围。离得越远,力量衰减越剧。
写下这段长长的回复后,苏慕言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玄字号】:此乃在下根据道兄描述及家中些许陈旧记载推测,未必准确。
道兄若真对此树感兴趣,还需等我查证。
祭灵手段莫测,在其领域内极难对付,定要小心。
孤峰之上。
林小婉看着玉书上“玄字号”发来的长篇回复,尤其是“祭灵”二字及其后的描述,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无法离开,这不就是靶子吗?”
林小婉轻声笑起来,“既然如此,那就来比拼一下,谁厉害吧。”
她收起玉书,左手平摊,掌心之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浮现而出,黑白二气流转不息,散发出玄奥的波动。
“去。”
她轻叱一声,手腕一抖,将黑白光球朝天一抛!
三眼玄鸟浮现而出!
它双翅展开,一股属于筑基期的威压自然散发开来,搅动四周风云。
林小婉指着柳叶城的方向,声音冰冷道:“把里面的人,杀光。然后,给我把城中心那棵金色的柳树,打穿、打烂,做到这些,才能回来找我,明白吗?”
三眼玄鸟悬浮空中,三只眼睛,同时看向林小婉,然后极其拟人化地点了点头,旋即双翅猛地一振!
“轰!”
气浪炸开,它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流光,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朝着柳叶城疾扑而去!
所过之处,下方山林中的鸟兽无不惊惶奔逃。
林小婉重新在山石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望向柳叶城方向。
“祭灵,呵。”
柳叶城中心,黄金柳静静矗立,金色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浑然不知一场末日即将降临。
倒地的青家修士和弟子们,在“引魂入梦”效果自然消散后,已陆续转醒,正惊疑不定地聚集在一起议论。
小雀儿无头的尸体已被白布遮盖,几名女弟子正在一旁低声啜泣。
沈见星中招最深,无法短时间苏醒,黄金柳主动出手,以枝条轻抚额心将他唤醒。
“呃……嗯……”
沈见星眼睫颤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终于睁开了眼睛。
迷茫很快被警惕取代,他猛地坐起身
映入眼帘的便是,散发着浩瀚威压的黄金柳,以及树干上的虚影。
他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些紧张地看着柳树,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后,他的视线挪开,看到了几步之外,那具无头的女尸,以及地上刺目的红白之物。
刹那间,沈见星瞳孔骤缩!
黄金柳的虚影清晰了一些,神念之音直接在沈见星心间响起,带着一丝歉意:
“年轻人,是你体内那源自‘视肉’的生机力量,渗入我的根系,将我从漫长的沉眠唤醒。对此,我感激不尽。”
“然而,当我意识完全清醒,有能力干涉外界时,这位小姑娘,已经遭了毒手。”
“我很抱歉。”
沈见星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沈见心与小雀儿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这一路上,对方没少照顾自己。
就像是姐姐一样。
“谁干的?”他问。
“那位白衣金瞳少女。”黄金柳回答,“我不知其名。”
沈见星沉默了。
风穿过广场,带来远处青家弟子低低的议论声。
良久,沈见星抬起头。
脸上的悲痛并未消失。
他转过身,面向黄金柳,后退两步,然后“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前辈!”
沈见星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您能从那个妖女手中救下我们,修为定然深不可测!”
“求您!教我修行!”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决绝:
“请教我变强!强到足以,不再任人宰割!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足以击败她!”
黄金柳虚影沉默,似乎在审视他。
“我能看到你心中翻涌的决心,但更能感觉到,驱动你此刻渴求力量的,并非是‘复仇’二字。告诉我,你想变强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沈见星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他开口:“我喜欢她。”
“我喜欢她变成我妹妹的模样,爱她对我笑,爱她叫我哥哥……哪怕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就是无法从中走出来!”
“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能够击败她!折断她的羽翼,锁住她的自由!让她再也无法用那种眼神玩弄我!让她再也不能,去沾花惹草,对别人露出那种笑容!”
沈见星的话语偏激,充满了占有欲和扭曲的情感,却又奇异地坦率。
饶是黄金柳的心性,也被这番近乎惊世骇俗的“变强理由”冲击得沉默了片刻。
许久,黄金柳的神念才再次传来,听不出喜怒:“……好。”
“既有此志,我便传你修行之法。你身负‘视肉’本源,生命力远超常人,或可承受一些非常规的锤炼。但修行之路,艰辛漫长,劫难重重,你需有准备。”
沈见星眼中爆发出狂喜,再次叩首:“弟子沈见星,拜见师尊!无论多苦多难,弟子绝不后悔!”
“从今日起,我便传你修行之法,引你入道。至于最终能否达成你所愿……”
“嗥——!!!”
一声穿金裂石,充满杀意的嘹亮鸣叫,如同惊雷,从高远的天空炸响!
那间,天色仿佛都暗了一瞬。
众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黑色流光逼近,筑基期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
城中百姓惊恐的尖叫、哭喊声,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席卷全城!
“那是什么?!”
“妖兽!是妖兽攻城!!”
“快跑啊!!”
黄金柳的神念猛地一凝!
“气息诡异,竟是魂兽!可这模样……竟似传说中的‘太阳神鸟’不可思议!夺天地之造化,便是上古时代,也不曾听闻有此等异禽现世!”
黄金柳推测道:“是那个小丫头的手笔吗?不对,这头玄鸟,能够无限调动天地二气!竟是自然诞生的吗?”
三眼玄鸟的三只眼瞳,已经锁定了广场中央的它!
冰冷的目光中,只有纯粹的毁灭欲望!
黄金柳感到事情变得异常棘手。
“这下麻烦了。”
下一刻——
“咻咻咻咻——!!!”
玄鸟猛地扇动双翼!
它身上那些流转着金色纹路的翎羽,骤然脱离,化作无数道携带三道的“死亡之羽”,如同倾盆暴雨,朝着下方整座柳叶城无差别地攒射而下!
覆盖范围之广,速度之快,威力之强,足以在几个呼吸间,将这座凡人为主的城池,化作一片地狱!
“必须出手!”
黄金柳再无犹豫!
“刷!!”
数百根粗壮如梁柱的黄金柳条,冲天而起,与柳叶城上空极速交织!
顷刻间,一个庞大无比的光罩,如同倒扣的金碗,将整座柳叶城牢牢笼罩在内!
“轰轰!!!”
黑羽猛烈地撞击在金色光罩之上!
金色光罩不断荡起涟漪,流转的符文闪烁,便将所有攻击尽数消弭!
光罩之下,惊慌奔逃的百姓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头顶那如同神迹般撑起的金色天幕。
以及天幕外那疯狂撞击、却无法寸进的黑色暴雨。
“暂时安全了。”
黄金柳的神念扫过全城,稳定着光罩,同时看向空中,不断攻击的三眼玄鸟。
孤峰之巅。
林小婉坐在山岩上,遥望着柳叶城方向,看着那僵持的景象,她轻笑出声:
“打吧,无论是祭灵,还是魂兽,皆能无限调用一方天地之气。”
“就这么耗着吧,让我好好看看……”
时间一晃,便是三日。
孤峰顶上,那块被林小婉坐了整整三天的岩石,表面似乎都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热。
风吹日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留下细微的尘土痕迹。
林小婉双手抱着屈起的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远眺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柳叶城上空。
景象与三日前并无本质区别。
林小婉忍不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雪发飘飘,衣裙随着动作荡开,带起些许尘土。
“真的假的。”
她低声自语,眉头少见地拧起,目光锁定远方那两道庞大的“灵机旋涡”。
在她的感知里,以黄金柳为中心,以及三眼玄鸟所在空域,浩瀚的天地二气,如同百川归海,分别注入那两个庞大的旋涡里。
“看这样子……”
林小婉眯起眼,心中迅速估算,“别说是十天半个月,照这个势头,怕是打上十年,百年,都有可能僵持下去。”
“罢了。”
林小婉眉头一松,像是想通了什么,轻轻吐出一口气。
脸上那点焦躁和不耐消失,重新挂上了一抹浅笑。
“就且让你在这里打着吧。”
她对着柳叶城的黄金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我的三眼玄鸟,也死不了。”
林小婉转过身,最后瞥了一眼那个方向:“哥哥,这次就暂时放过你。”
“哼。”
衣袖一甩,月白的身影不再留恋,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苍茫山地界而去。
山川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
在掠过一片尤为陡峭的山脉后,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一座寸草不生的漆黑山体,突兀的,撞入了林小婉的视野。
林小婉按下遁光,轻巧地落在黑死崖顶部,取出阵盘。
“嗯,落点是在这里没错,已经很靠近十万大山的外围了。”
林小婉不再犹豫,按照陆招瑶告知的法诀,轻轻点向阵盘中心。
“嗡——!”
阵盘猛地一震!
周围一阵模糊,下一秒,银光骤敛!
林小婉的身影,瞬间从漆黑山体上消失,待双脚重新踏上实地。
周围的景物已然改变。
不再是那片死寂的漆黑山体,而是置身于一处植稀疏的山腰。
林小婉方才站定,她的目光,便被北方天空的景象牢牢攫住。
那是……
一片贯通天地的,磅礴无边的红光。
它不像晚霞那般铺陈漫染,也不像火焰那般跳跃升腾。
它更像是一种弥漫的雾气”或“光幕”,从地上升起,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企及的高空深处,接天连地,壮阔得令人窒息。
红光并非静止。
内部不断激射着红光箭矢,犹如被无形的弓弦绷紧,齐齐指向下方的大地。
下一刻,所有的箭矢光影骤然一顿,紧接着,仿佛时光倒流,又以同样惊人的速度倒卷而回,再次搭在了那无形的“弓弦”之上。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林小婉站在原地,仰望着北方那超越常人理解,宏大的循环景象,瞳孔深处映照着那抹接天连地的红。
她看了许久,才低声叹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兴奋:“再次见到,还是让人感到震撼啊。”
与此同时,玉书的响起。
林小婉打开一看,眉头瞬间皱起,不是玄字号,而是另外一人。
【宇字号】:主人,奴家好难受,感觉心里空空的!
下方还附带一个图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