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浓稠，村里没了声息。
林小婉躺在床上，凝神感知体内，眉头逐渐蹙紧。
“已经过了子时了。”
她低声自语，伸手按向自己的小腹，仔细探查。
下一刻，少女清泠的眼眸骤然一颤，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元阴没有恢复！
“分明送入了元阳，却未换得灵力；子时该当回转的元阴，也毫无动静……”
林小婉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用牙齿轻轻咬住指甲边缘。
“所以，这青雾村……并非一个真实存在的村落？而是一个扭曲常理的幻境？”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但如果这是真的，许多矛盾之处便有了答案。
“这也解释了，为何斩龙剑一旦开启，我与叶凡会一同毁灭……因为斩龙剑就在我的身边。剑出，剑意首当其冲的便是我，叶凡亦难逃波及。”
林小婉回想起踏入青雾村的那一刻，脚下青石板爆起的“土黄色光泽”。
当时只觉是阵法反应，如今想来……
“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黄光，而是泥土？
这想法近乎荒诞，但在排除了所有常规可能后，荒诞反而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林小婉放下手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元阴无法自然恢复，意味着这具身体过不了村长那关。”
她几乎能预见明天的情形：鄙夷的目光，肆意的指点，或许还有更不堪的欺辱。
在这朴实村子里，“荡妇”二字足以剥夺一个女子所有的尊严。
“真是麻烦呢。”
林小婉心中暗骂一句，一丝烦躁涌上心头，“如果能给灵力，这个身份还挺好的。”
就在此时——
“叩、叩、叩。”
声音来自窗外，轻而规律。
林小婉立刻收敛心神，搬过凳子垫脚，推开窗棂，伸手将外面的人拉进屋内。
“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要的东西我也带来了。”叶凡站稳后，立刻压低声音道。
“嗯。”
林小婉点头，神情严肃。
紧接着，她快速将自己对幻境的猜测，明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叶凡听着，脸色凝重起来：“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青雾村的流言蜚语，无法影响我，但是相对的，我也无法通过村民，获取到力量。”
林小婉眸光一闪，接道：“所以，不能让他们认为只有你是‘仙人’，要说……我是‘神授玉女’，因你的肉身青睐，获得了法力。”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届时，你再将斩龙剑赐给我，我当众展现‘神迹’，坐实这个名头。”
“神授玉女？”
叶凡愣了一下，忍不住道：“听着怎么跟江湖神棍，欺骗无知妇孺说辞似的？”
“那还能怎么办？”
林小婉瞪了他一眼，伸手就在他胳膊上重重地掐了一下，“难道真让我去当全村公认的荡妇？我清白一世，名声岂能毁在这种鬼地方！？”
“嘶……抱歉抱歉。”
叶凡吃痛，揉了揉胳膊，正色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村民真的会信这套说辞？他们看起来……很守旧，或者说，很固执于自己的那套规矩。”
林小婉没有立刻回答。
伸出手，示意叶凡将身上包袱拿来，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件金色的宽大布料，一些零碎的彩色珠子和打磨过的贝壳，还有针线。
她拿起剪刀，示意叶凡靠过来，小心地剪下他一小缕头发。
接着，林小婉取出混着树胶的米浆，将发丝仔细黏在一块，修剪成形，做成一副短髯。
少女的动作专注而灵巧，一边做，一边开口回答叶凡的问题：
“你懂什么，若表现得完全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像庙里泥塑木雕的神像，他们只会敬畏，却难以真正‘相信’神会降临身边，更不会将‘神迹’与一个荡妇联系起来。”
林小婉黏好最后一缕“胡须”，仔细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穿针引线，将那些珠子和贝壳缝缀在一块深色的头巾上，很快，一顶颇具古朴风韵的“玉珠金冠”雏形便出现了。
“你要告诉他们，你虽是神，但也有属于‘人’的一面，比如，你会动怒，你会青睐凡人。这样，他们才会因你‘神’的一面而恐惧尊敬，又因你‘人’的一面而觉得真实，甚至会主动用他们那套逻辑去圆你的故事。”
说话间，她已经缝好了头冠。
这是她在醉仙居当头牌时，做完后，无聊学的刺绣，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你还会穿针缝衣服？”
叶凡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灵巧的手指，有些讶异。
“别动。”
林小婉踮起脚尖，伸手固定住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
然后将那顶“玉珠金冠”戴在他发髻之上，调整好角度。
接着，她用小指蘸了点树胶，小心翼翼地将那副“短髯”贴在他的唇上和下颌。
贴好后，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再把这身袍子穿上。”
叶凡依言，抖开那件暗金色的宽大袍子披在身上。
袍子质地粗糙，但剪裁宽大，染出的颜色在月光下颇有几分深沉的华贵感。
林小婉又帮他理了理衣襟，束好腰带。
此刻的叶凡：手持斩龙剑，身穿暗金长袍，头戴缀着珠贝的冠冕，脚上虽还是旧鞋，但袍角垂下，也看不太真切。
虽然他这个“行头”都是村中杂物伪装，但他相貌本就俊逸轩昂，刻稍加修饰，竟真有几分飘然出尘，宝相庄严之感，仿佛从古老壁画中走入凡间的神祇。
林小婉后退两步，双手抱胸，歪头道：“来，说一句听听。”
叶凡颔首，脸上流露出一股尊贵与威仪，令人望之而生敬，不敢轻易冒犯。
“凡人，见到本尊，还不速速下拜？”
“这…………”
林小婉心头猛地一跳，恍惚间，眼前不再是这间陋室。
变成了云雾缭绕的浩渺宫阙，仙神虚影侍立两侧，而众仙拱卫之中，一道背影负手而立，面对苍茫云海。
那身影忽然转身，眸光如电，穿透时空。
隐约与叶凡的容貌相合在一起。
“怎么样？我的演技还可以吧？”
叶凡见少女怔住不说话，脸上那副威严神相消失，变回了那副似笑非笑，满肚子坏水的模样。
林小婉回过神来，皱起眉，轻哼一声：“也就那样吧。浮夸！你少得意！”
她走上前，伸手摘掉他头上的“玉珠金冠”，又帮他把那件暗金袍子脱下来，团了团塞回包袱。
“好了，你快走吧，再待下去，指不定那见鬼的‘流言’又要开始作用，在我身上弄出什么动静了。”
林小婉叮嘱了几句，不由分说地推着叶凡离开。
“还有……记得我告诉你的名号，来历，不要露馅了。”
叶凡抱着包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多话，借着凳子，轻巧地翻出窗外，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林小婉关好窗户，背靠着墙壁，轻轻吐了口气。
…………
“看！桂娟出来了！”
“桂娟是个烂货！平时装得文文静静，没想到私底下是这种样子！”
“呸！丢尽咱青雾村的脸！”
“桂娟！你告诉娘，这不是真的！”
桂母挤在人群中，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林小婉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一步一步，穿过自动分开却又围拢的人墙。
“村长说了，桂娟身子不干净！”
“她不是清白的！”
“荡妇！”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个词，引来一片附和。
林小婉走到老槐树下。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照出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流言蜚语已经在我身上生效了。”
林小婉暗自咬牙，只觉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体内涌起，迅速爬上脸颊，染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心跳快得发慌，手脚阵阵发软。
此刻正值正午。
围在最前面的，几乎全是村子里的青壮男人。
他们刚从田间地头被吸引过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体味，随着他们靠近，气味不停钻入林小婉的鼻腔。
“唔……”
林小婉闷哼一声，只觉得那股燥热化为酸软，从脊椎一路窜到膝盖。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槐树粗大的树根旁，她单手捂住起伏不断的胸口，额角渗出细汗。
“我没有！”
林小婉抬起头，看向围拢的村民，喊道：“是仙人，我晚上遇到的是仙人，仙人说我是神授玉女，他只是……只是用那种方式，赐给我仙力而已！”
“胡说八道！哪里来的仙人！”
“桂娟，你就认了吧！撒谎也没用！”
“你不是已经许给你姐夫了吗？怎么就忍不住这一下呢！”
“你爹娘都说没听见动静！说什么被偷，我看是你自愿的！不知羞耻！”
村民们根本不信，反而因为她这番“离谱”的辩解更加激愤，口中吐出的话语愈发不堪入耳。
“真的！是真的！”
林小婉提高音量，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仙人都告诉我了，让我今日午时，就在这槐树下等他！他真的是仙人！他会来的！”
“啪！”
一颗烂菜叶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砸在她的侧脸上。
少女身躯一颤，脸被迫偏向一侧。
“嗖！”
“啪！”
更多的菜梗、烂叶从人群中飞出，砸向槐树下孤立无援的少女。
“啊！好痛！”
林小婉慌忙抬起双臂，抱着头，蜷缩起身体。
“是谁？”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在欺负本帝亲授的玉女？”
所有的投掷动作戛然而止，众人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缓缓从槐树后转出。
“哪里来的骗……”
有村民下意识想骂，话刚出口一半，便死死噎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滚圆。
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恰好落在那人身上。
只见来人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隐现山川纹路；身穿一袭暗金色宽袍，袍摆无风微动，其上似有光华流转；头戴一顶缀着珠贝玉石的冠冕，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又威严的光芒；面容俊朗，下颌短须更添几分深沉气度。
他就那样站着，气势迫人，自然流露的尊贵，令人望之心头凛然，竟生出不敢直视、欲要俯首的冲动。
“你……你是谁？”
方才叫骂最凶的汉子，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带着颤抖。
来人目光平静地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最终落在被砸得有些狼狈的林小婉身上。
他并未立刻回答村民的问题，迈步走到少女身边，伸手将斩龙剑交给少女，然后扫视村民。
“凡人，吾乃天庭之主，既见本帝，为何不拜？”
“轰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万里无云的天空，竟炸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霆！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地面都随之轻颤。
炽亮的雷光虽未直接劈下，但那煌煌天威，已让所有聚集在村口的村民骇然变色，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莫说是叶凡，就连设计这一幕的林小婉，也被天地之威惊得心头剧震！
“这是……什么情况？”
林小婉瞳孔微缩，指尖冰凉，心道：“斩龙剑明明还没动用呢。”
那天威来得突兀，去得也迅疾。
一声雷霆之后，天空复归湛蓝，仿佛刚才那撼人心魄的一幕只是幻觉。
然而，村民们再次看向叶凡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满是敬畏、惶恐、对未知力量的臣服。
连带看向林小婉的眼神，也从不屑鄙夷，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见过仙人！”
“拜见仙人！”
不知是谁先带头，黑压压的村民如同麦浪，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桂娟，乃本帝亲授之玉女，身具仙缘，亦承仙力。”叶凡继续说道：“尔等方才，可是不信她言？”
村民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既如此。”叶凡看向身侧的林小婉，语气缓和些许，道：“便展示一二，予这些凡夫俗子看看吧。”
林小婉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小女子谨遵仙谕。”
少女上前半步，面对众村民，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按在斩龙剑剑柄之上。
并未拔剑，只是指尖微动，微微掀起一角。
“嗡！”
紧接着，一个璀璨夺目的金色文字，即将溢出。
林小婉手腕轻轻一振，一道沛然莫御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周围排开！
“哎哟！”
“噗通！”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包括刚才扔菜叶的妇女，只觉一股力量扑面而来，脚下不稳，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脸惊骇。
远处，一直躲在人后，面露担忧的荷香，捂着嘴巴，惊呼道：“桂娟好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