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屋内一灯如豆。
“方逸哥哥，这么晚还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林小婉垂着眼睫，声音轻柔。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聊？”
南宫方逸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道：“明正可以时常来，我这个做大哥的，反倒不行了？”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林小婉怯生生地低下头，心中却是万分狂喜！
果然，南宫方逸还是注意到了明正的反常，顺藤摸瓜查了过来。
少女抬起眼，眸中适时漾起一层不安的水光，轻声试探：“是不是……明正没有守住秘密，让你知晓了？”
“什么秘密？”
南宫方逸挑眉，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分明就知道！”
林小婉的脸颊“腾”地染上红晕，她咬着下唇，跺了跺脚，声音又羞又恼，道：“事到如今，方逸哥哥还故意这样问，是不是存心要看潮雨的笑话！”
“哈哈。”
南宫方逸低笑出声，道：“我就说，明正那小子，平日里多半时间都在山上，近来怎么总往山下跑，稍微一查，便发现他找的是你。至于后面嘛……”
他话锋一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拿眼瞧着林小婉。
“那，你想怎么办？”
林小婉的声音更低了，瑟缩了一下肩膀，脸上那副怯弱无助的神情，像是在说：你看我既弱小又可怜，任你如何欺负，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我们也来试一次，如何？”
南宫方逸说得轻描淡写，“眼下南宫山也不算安定，想要获取路引，离开这个地方，需要非常大的贡献才行…………看你的选择。”
说罢，方逸竟不再多言，撩起衣摆便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片刻后，他复又睁开眼，看向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林小婉，朝自己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快过来吧。”
“我的选择？”
林小婉心中冷笑，自然是找准机会，将你这送上门来的家伙，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她面上却仍是那副犹豫的模样，直到南宫方逸又催促了一声，才下定决心，挪步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迟疑着伸出手掌。
明月悄然攀上中天。
山顶。
南宫明正因为一些突如其来的杂务，耽搁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寻了空隙，避过旁人视线，匆匆下山。
山风微凉，拂过他有些焦躁的面颊。
“不知潮雨会不会怪我迟了……”
明正心中暗叹，脚下不由又加快了几分，沿着隐蔽的小径直奔灵植园。
刚至园门，便撞见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老周。
“少爷！”
老周连忙躬身行礼，刚想要开口。
“嗯，我随意看看，你忙你的去便是。”
明正心不在焉地摆摆手，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走去。
没走多远，斜刺里忽地闪出一个人影，却是小莲。
她拦在路前，语气有些急：“少爷，您怎么这么晚来灵植园啊？今夜园中几味主药正值吞吐月华的关键时辰，灵气驳杂，恐有冲撞，还是请您换条路走吧。”
“无妨，我是来找潮雨的，注意一点，不会影响到那些药材。”明正眉头微皱，脚下不停。
“少爷！”
小莲竟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明正的衣袖，“真的！还是换条路为好。”
“你拦我作甚？”
明正脸上露出不悦之色，目光落在小莲低垂的脸上，见她眼神闪烁，不敢与自己对视。
难道……？！
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窜入脑海！
明正脸色一变，猛地甩开小莲的手，再不顾其他，拔腿便朝着南宫潮雨居住的小院奔去。
刚穿过一片药圃，斜里又冲出春桃。
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张开手臂拦在路前：“少、少爷！小姐……小姐她正在房内修行，受不得打扰，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修行？我就在外头看看，不进去扰她。”
明正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哪里肯听，一把拨开春桃，几乎是冲进了小院的月亮门。
院内寂静，唯有正屋窗户透出昏黄温暖的光。
烛光将少女身影投在窗纸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微微前倾，低着头，一只手似乎无力地扶撑着门框，看样子应该是修行出了岔子，正勉力支撑。
这是？！
明正如遭雷击，僵立在院中，动弹不得。
随后赶到的春桃看到眼前的一幕，娇躯猛地一颤，脸色煞白，捂住嘴，连惊呼都不敢发出，更不敢上前。
轰隆！
恰在此时，南宫山外围某处，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炽烈的剑光，伴随着轰鸣巨响，数道火柱冲天而起，映亮了小半个夜空！
巨大的动静将明正从震骇中惊醒。
他霍然转头望向爆炸的方向。
“嗯？什么动静？”
正屋内，传出一道属于男子的、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的声音。
紧接着，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南宫方逸一边整理着衣襟，快步走了出来。
他仿佛没看见院中呆立的明正，抬眼遥望着远处火光，眉头微锁。
“你怎么不继续了？修行才刚刚开始呢。”
林小婉跟着走了出来，一只手掩着胸口衣襟，脸颊上还有红晕。
然后，她才看到院子里的明正。
“啊！”林小婉捂着嘴，后退两步，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这这声音也让明正僵硬地转回视线。
“明正？”
林小婉迅速低下头，避开明正直直射来的目光，小声嗫嚅了一句。
明正结巴道：“潮，潮雨你…………”
林小婉没有回话，仅直偏过头去，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羞窘的粉色。
明正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皱着眉头的方逸脸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嘶哑，质问道：“今天，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再耽搁我的杂务……是你安排的？”
南宫方逸这才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淡淡扫了明正一眼，语气波澜不惊：“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抬手指向火光起处，严肃道：“有人袭击了南宫家外围。”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理会院中二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腾空而起，朝着骚乱爆发的方向疾射而去。
“为什么？”
明正的声音很轻，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的三个字。
他盯着她，眼里有震惊，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颠覆的茫然。
林小婉一直低着头，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松开了掩着衣襟的手，任由那件本就单薄的外披纱衣，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
片刻后，林小婉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惊慌与羞红逐渐隐去，变得有些漠然。
“没有为什么。”
“我不信。”明正摇头。
“有什么好不信的。”
林小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方才你也看见了，窗上的人影，屋内的声音，还有现在我这样子。”
她甚至微微张开手臂，仿佛在展示什么，“都那样了，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女人！”
明正猛地提高了音量，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若是……若是人人都可以，你跟那些……那些青楼中的女子，又有什么分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甚至带上了颤音。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刺破了林小婉脸上那层漠然的面具。
“谁都可以这么说我，唯独你不行！”
林小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从齿缝里挤出压抑的轻斥：“是谁？夺走了我最宝贵的东西？是谁？！难道不是你吗，南宫明正！”
明正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为什么方逸会来找我？为什么？！”
林小婉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她一步步逼近，伸手用力打着明正的胸口，大声喊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废物！连这个秘密都守不住！让他知道了！知道了我的体质有问题！”
“都怪你！都怪你一点用都没有！只是个炼气修士，在家族里说不上话，没有权力，更保护不了我！”
少女不停捶打，力道不重，更多的是一种宣泄。
“我呢？我又能怎么样？！”
林小婉停下动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只是个炼气修士，空有个‘小姐’的名头！我才刚刚跋山涉水，冒着无数危险来到南宫家，还没喘口气安定下来，大楚就要打过来了！我比任何人都想活！想过得精彩！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少女仰头看着明正，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说啊！你说啊！”
少女激动的拍打终于停下。
林小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双手转而紧紧攥住明正胸前的衣料，将满是泪痕的脸埋了进去，压抑许久的委屈、恐惧、化为难以抑制的哭喊。
明正僵在原地，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和汹涌的泪水打得哑口无言。
他想伸手，却不知该碰哪里；他想辩解，却发现所有言辞，在眼前少女的绝望控诉前都苍白无力。
憋了许久，直到林小婉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他才艰涩地开口，声音干哑：“潮雨你、你很聪明。即使……不依靠别人，只凭你自己，也能在南宫家找到立足之地，发挥作用，最终拿到路引的。”
这苍白无力的安慰，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闻言，伏在他胸前的少女，哭声停了。
林小婉推开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月光下，她脸上泪痕犹在，眼圈红肿，却已没了方才的激动。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动作甚至有些粗鲁，脸上旋即露出凄然之色。
“南宫明正。”
林小婉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还是太天真了，只会说这些无用的话。”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空洞：“你哥哥说，只要我愿意辅助南宫家的高手修行，就能得到路引。一条是靠自己不知要熬多少年、经历多少风险去挣；另一条，是只要我愿意，就能立刻到手。即使没有大楚的威胁，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你明白吗？”
明正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你真的觉得，今日开了这个头，南宫家真的会放你离去吗？”
“所以这怪谁？还不是因为你！”
林小婉摇了摇头，满是失望，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单薄。
“当这个秘密被知道的时候，我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下次再见时……”
她顿了顿，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疏离，“希望你已抛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我会帮助你，早日为南宫家增添一位筑基战力。”
说完，林小婉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灵植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远离了院落，夜风一吹，林小婉脸上的凄然消失不见。
“方逸倒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接下来我便可以修行为理由，接近家主。”
一想到能与筑基巅峰的修士一起修行，她就忍不住轻哼起来。
林小婉运转《玄素经》，炼化着方才得来，同时，脚步不停，朝着南宫山外围方向疾行。
“大楚这是全面进攻了吗？”
“如果真是倾巢而出，局势危如累卵，我只有两条路可选了。”
林小婉下意识地回眸，瞥了一眼北方天际，
那里，赤红的天幕遮蔽天穹，分割了大楚与大秦的交界。
“第一条，趁乱逃进赤红天幕里躲起来？”
这个念头一闪，又被林小婉摇头否决。
“届时，前有秦军，后有追击的楚军。万一中了什么古怪神通，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引魂入梦’虽强，却只针对单一个体，大军混战中并无大用。”
“还有一个选择……”林小婉眼神微沉，“伪装成蛊师，设法混入楚军。”
黑死崖一战，让林小婉发现自己过于依赖“见面似相识”带来的便利，导致她疏于对整体局势的判断，结果就是差点被林平一刀了结。
“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林小婉暗暗告诫自己，步伐更快。
如果真是大楚大军压境，即使心中万分不舍，林小婉立刻就要丢下‘南宫潮雨’这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