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斜靠在巷口的墙壁上，指尖滑动玉书。
“让我来看看，都是些什么消息。”
她伸手点开最上面一条，【宇字号】的留言弹了出来。
【宇字号】：主人，这几天奴家好想你呀，看看奴家的福。
文字底下附了一张图片。
视角极低，地面铺着青砖，林小婉盯着这张图片看了两息，眉头都拧了起来。
“怎么还有地板视角的，真的是有点太近了……这个仙门的闷骚处子女修，真是没完没了！”
林小婉撇撇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敷衍了两句，随手便关掉了对话，点开洪字号的留言。
【洪字号】：我听说大楚与大秦打起来了，你那边情况如何？你现在没事吧？
林小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怎么关心我啊？我看是惦记叶凡吧。叶凡的魅力真有这么大？相识一场就让人念念不忘了？”
少女哼笑了一声，指尖在玉书上轻轻敲击：
【梦字号】：现在大楚与大秦打得很激烈。但按眼下的态势，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这是一场消耗战。
【洪字号】：南方战乱不止，北方也不平静，这天底下太平日子才撑了多久。
林小婉没有再接话。
她方才刻意把话说得模糊，这样一来，就算日后叶凡真撞上了洪字号，对方也不会从他的话里嗅出自己的身份。
林小婉指尖继续往下划，目光停在了【玄字号】的留言上。
【玄字号】：眼下十万大山不平静，道兄可安好？
【玄字号】：自从上次交易欠了道兄一次消息后，小生真是寝食难安。最近我又打听到一个消息，关于仙骸，道兄若是感兴趣，请回个消息。
“仙骸？”林小婉赤瞳微微一亮，立马回复。
【梦字号】：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消息刚发出片刻，玄字号就回了。
【玄字号】：道兄可算回复了，且听我细细说来。
近些日子云梦州传出来一个大消息，有仙骸即将出世。
据说这具仙骸来历极大，是某位修行偷道的真仙所留之物。
“偷道真仙？”林小婉惊疑一声。
她手掌一翻，一道红光从袖中掠出。
偷生仙骸在她身前稳稳站定，抬起头，宽大的双袖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山峰看过来。
“干嘛？”
偷生歪了歪头。
“你可知道，当初驾驭你的那人，在云梦州留下过什么机缘没有？”
林小婉低下头看着掌中的玉书，随口问道。
“不知道。”偷生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了林小婉手上的玉书上，眼睛一下亮了，“你在干什么？让我看看。”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命往前凑。
林小婉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按在偷生的头顶上，把她牢牢压在原地。
偷生的脚底板死死贴着地面，挣扎了片刻，也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轻哼。
“一问三不知，还怎么八卦？”林小婉瞪了她一眼，“给我老实待着！”
偷生鼓起腮帮子，小巧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小婉不理她，继续发着消息。
【梦字号】：那仙骸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
【玄字号】：不知，只知这具仙骸乃是十大仙骸之一，目前消息被云梦州各大宗门封锁得极严。
要想知道更多细节，只能从各大宗门的高层身上下手。
【玄字号】：道兄，你现在在云梦州吗？
林小婉眯了眯眼。
【梦字号】：那你可高看我了。我如今还滞留在南宫家。眼下大战将起，想拿路引更是难上加难。
【玄字号】：道兄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妄自菲薄。
林小婉合上玉书，正要收回袖中，忽觉肩头一沉。
偷生仙骸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整个人趴到了她的后背上，袖口抵着她的肩膀，脑袋从她肩窝里探出来，嗤嗤地哼笑了一声。
“你好不诚实哦。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擅长撒谎欺骗。”偷生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不像我们仙骸，只会说真话。”
林小婉偏过头，赤瞳斜睨着偷着笑的偷生，问道：“你知道十大仙骸是什么吗？”
“十大仙骸？”
偷生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纯纯的野榜！”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第一位！”偷生撅着嘴，理所当然地答道。
林小婉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把那张脸从自己肩膀上推开。
偷生被推得往后飘了两尺，眼睛还在不停地眨巴。
“得了吧。”
林小婉歪了歪头，赤瞳里满是促狭，“你不排第一就是野榜？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没那么奇特呢？”
“你在激将我？”
偷生鼓着腮帮子，下巴高高扬起，“你觉得，我会中招吗？！”
“而且…………你也真过分呢！”
她不等林小婉接话，偷生有些生气了跺了跺脚，嘀咕道：“驾驭我之前这样埋汰我就算了，驾驭我之后还来这套！知不知道母凭子贵的道理？你这样说我，同样也是在贬低你自己呢！”
这不是完全中招了吗？
“哦？是吗。”
林小婉双手插上腰肢，腰胯微微扭了两下，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我对自己现在的身材挺满意的。真要是怀上你，我转头就打掉。”
“你至于吗！”偷生撇着嘴，袖子都快被咬出褶子了。
“我可不是乱说的。”
她气哼哼地调整了一下在半空中的姿态，竖起一根手指来回晃，“说是十大仙骸，按理说就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十个仙骸了吧？可是宿命仙骸连第十都没挤进去，你就该知道这种榜单有多野了。”
“宿命仙骸？”
听到这个名字，林小婉着实被惊了一下，赤瞳骤然一缩。
仙骸说是仙人的碎片，表现出来的能力贴合大道法则，是某种规则的部分具现。
慧眼、飞剑、探魂，这些名字听着就知道对应什么。
如果仙骸里还存在“宿命”这种东西，那就太可怕了！
“被惊到了吧？”偷生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弯，得意洋洋地飘到林小婉面前晃了晃脑袋，“你偷生大人随口一说，小小筑基修士就被震撼得说不出话了。我们之间的差距，你察觉到了吗？”
“我都说了十大仙骸是野榜，什么态度仙骸啊、天元宝皇仙骸啊……”
偷生摇头晃脑地继续报菜名。
“态度仙骸是什么？”
林小婉忽然抓住话头。
“态度啊……假模假样的，专门是骗…………”
偷生抬起一根手指，张开嘴正要开讲，突然猛地捂住嘴巴，额角唰地滑下一滴冷汗。
她往后飘了半尺，警惕地瞪着林小婉，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来：“好险，差点就中招了。”
“算你聪明。”
林小婉轻哼一声。
见这家伙反应过来了，她也懒得继续闲扯，抬手一招，偷生身影化作一道红光嗖地收回气海之中。
林小婉拍了拍手，转身离开巷口。
接下来半天，她脚踩遁光先后跑了四五个宗门。
起初，山门值守的弟子听到来人是筑基后期的大修士，个个满脸堆笑，小跑着进去通报。
然而等她亮出墨籍玉印，赶来的长老脸上的笑容就像被冰水泼过一样，瞬间僵在脸上。
“谢仙子，本宗小门小派，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长老抱拳行礼，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话却硬邦邦的。
“为什么？”林小婉蹙起眉头，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委屈，“就因为我是墨籍？我已经反省过了，不是两百年前的那个我了。我想改过自新！”
她微微咬着下唇，赤瞳里泛着光晕，肩膀微微塌下去，活脱脱一副小女人的可怜姿态。
那长老被她这副表情弄得浑身恶寒，后背鸡皮疙瘩刷地窜了起来。
他强撑着脸皮，拱手又道：“这云梦州地界，唯有赤籍之人才能加入宗门。谢仙子还是先偿还完人债后，再做考虑吧。”
说完这句，长老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狗在追一样。
林小婉站在山门外，看着那道跑得飞快的背影，脸色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什么情况？我一个筑基后期的大修士，又是改过自新的大好人，连一个宗门都入不了？”
她银牙轻咬，心中郁闷得不行。
天色渐晚。
林小婉驾起遁光，赤红的流光划过天际，正要飞越一处小城的上空，身形忽然猛地一顿。
她低头往下看。
下方的城池，中心广场里人头攒动，火把围了一圈，把夜色烧得通红。
高台中央有着一个雪发少女，城中百姓排着队…………
“这？！”
林小婉目光一呆。
她按下遁光，身形如一道流光直坠而下，落在广场外围。
人群喧嚷，挤挤挨挨地往前涌，没人注意到她落了地。
林小婉伸手拦住一个正搓着手准备往台上冲的老汉。
“老人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老汉被林小婉一拽，头都舍不得回，眼睛还巴巴地往台上瞟，嘴里不耐烦地甩出一句：“问什么问，别拦着我！”
见还不松手。
他猛地一甩衣袖，这才扭过头来。
然而，老汉脸上的怒气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仙、仙子……”
老汉的嘴巴张成了个圆圈。
“老人家，我就问你件事儿，用得着发那么大火吗？”
林小婉笑盈盈地看着他，赤瞳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错了，我错了仙子，刚刚是我太大声了。”
老汉连忙换了副笑脸，双手合十搓了搓，又伸手一把握住林小婉纤细的手腕，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
“您有什么事儿呀，咱做下慢慢说。”
他拉着林小婉往后走了两步，殷勤地指了指墙根下的一条木凳，又低头盯着林小婉的手指猛看：“哎哟，您这指甲涂得红红的，可真好看呢。”
说着，他脑袋往下一探，眼睛直往下瞟，“脚指甲上也涂了啊？这每天打理，不得花好多功夫？”
“仙子就是仙子，跟凡人不一样咧。”
林小婉没抽手，任由他拉着坐到木椅上，这才抬手指向广场中央的高台：“前面那个是怎么回事？她犯了什么重罪吗？”
高台上，白发少女被黑压压的人群团团围住。
从人缝里隐约可见雪白的发丝散落一地，白皙的大腿从衣料间露出来，脚趾时不时蜷缩一下。
“嗨，那是仙子在偿还人债呢！这种事可不多见！”
老汉凑近身子，压低声音，道：“仙子啊，这儿说话不方便，要不您跟我回家，我慢慢跟您聊？”
“这老色鬼还想独占？”林小婉心中冷笑一声。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刚好自己所欠的人债还多着呢，不如…………
“原来是偿还人债啊。”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我也要去。”
“哎——仙子！仙子你等等！”老汉伸长了手臂在身后喊。
林小婉充耳不闻，迈开步子朝高台走去。
挤过层层人群，她终于看清了高台上的人。
白发少女双眼紧闭，睫毛颤动，脸上看不出丝毫痛苦，嘴角甚至勾着一丝弧度。
“都已经迷糊了吗？”
林小婉歪了歪头，打量着那张脸，“看样子倒像是挺享受的。”
她刚站定，便觉得好多道目光刷地扫过来，落在自己身上，火辣辣地烧。
“你们…………”
话还没说完，林小婉便被人抱起…………
日上三竿，繁星满天。
转眼间三天过去。
广场上原本密得插不下脚的人群，终于稀稀拉拉地散了。
地面散落着果核、碎布和踩烂的草鞋。
高台上，昏迷的白发少女发出一声低低的嗯呀，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倒是不错。”
她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手臂轻轻一震，腕上的绳索断裂，啪嗒掉在地上。
她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件宽松的道袍披上，修长的手指捏住腰带，低头系着。
系到一半，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正站起身，准备离开的赤瞳黑发少女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白发少女问道。
林小婉停下脚步，把最后一口雪糕塞进嘴里，舌尖舔了舔嘴角，随口答了句：“谢晚吟。”
“谢晚吟？”
白发少女系好腰带，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冰蓝的眼眸微微一动，“哦，你就是两百年前那个魔头，你应该不认得我吧。”
“你是谁？”林小婉问。
白发少女站起身来，身材高挑，一头银发如瀑布般垂落肩背，发尾几乎扫到腰际。
眼瞳是极清的冰蓝色，像含着千年不化的寒潭水，人站在月下，整个人就如同一株寒梅，清冷里透着一股不染尘的仙气。
“我叫叶清霜。”她淡淡道：“三清道极宗的宗主。”
“宗主？”
林小婉赤瞳微微一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嗤笑一声，“一宗之主，竟下凡做这种事情？。”
叶清霜没有动怒，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小婉的脸上，冰蓝的眸子不起一丝波澜。
她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递了过去。
“擦擦吧。”
叶清霜的声音清冽如冰，“你不也是跟我一块儿丢人，整整丢了三天三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