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分不清

嗡!

林小婉眼前一花,脚底板已经踩在了一片灰蒙蒙的土地上。

业障空间的天色永远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一直燃烧,却永远烧不尽。

林小婉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前方不远处,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正站在一棵歪脖子大树前,手舞足蹈地对着树干说话。

他说两句就停下来,歪着脑袋像是在等树干回答,然后又急急地接上下一句,语气时而激烈、时而恳切,活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争论某件陈年旧事。

树皮已经被季灾摩挲得光滑发亮,也不知他在这里说了多久。

正所谓业障空间无时间。

外界不过弹指一瞬,这里面却不知道已经熬过了多少个年头。

季灾的面容还是年轻的模样,但眼睛里沉淀下来的东西,又沉又昏,像是蒙了层洗不掉的灰。

“这里是哪里?”

季灾忽然停下来,茫然地转向四周,嘴里嘀咕着,“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林小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正好!”

她轻喝一声,悍然出手。

引魂入梦,发动。

季灾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皮沉沉地阖上,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睡倒下去。

“哗啦啦!”

衣袍翻飞,林小婉落在季灾身旁。

“心浊,听说你很爱喝酒?可记得自己收集过什么?”

林小婉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血袍女子。

心浊正弯腰凑在季灾脸上,泄愤般的冲着他呲牙咧嘴。

听到林小婉的问话,她直起腰来,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喝酒?我才不爱喝呢,谁爱喝酒了?”

“差点都忘了,就你这健忘症的脑子,怎么可能记得住。”

林小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心浊面前扇了扇,“你走远点,不要留在这里,关键时刻说不定还会坏事。”

“哦!”

心浊老实地转身离开,嘴里却一直在低声碎碎念叨:“我才不健忘呢,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一件事我不记得的,绝对没有………应该是没有吧?反正我每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小婉没有理会她,目光落在季灾身上,单手摸着下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经过上次在业障空间找酒的经历,那个凭空出现的万载流霞,实在太过可疑。正常情况下,仙酿都有固定的存放之物,否则酒气很快便会流失殆尽。但业障空间里的这些东西,却完全不合常理,让我来好好测试一下吧。”

林小婉冷笑两声,催动见面似相识,身形开始变化,个头矮下去几分,五官重新,一头墨发从发根开始一寸寸褪去颜色,凝成一片纯粹的白。

连眉毛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最后,一双淡青色的瞳孔从眼眶中浮现出来,清清冷冷的,像是冻住的湖水。

林小婉换上一套破破烂烂的衣服,袖口和领口都撕出了毛边,裙摆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泛红,嘴唇轻轻颤了几下,眨眼间就变出了一副伤心欲绝、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醒醒!季师兄你醒醒啊!”

林小婉“哇”地一声跪倒在季灾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拼命地晃。

与此同时,她暗中一点点撤去引魂入梦的影响,让季灾的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木塞一样慢慢浮上来。

“谁?谁在跟我说话?”

季灾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聚焦。

他看到一张陌生,却又有些似曾相识的脸。

“你又是谁?你为什么在哭?”

季灾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你终于醒了!”

林小婉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脸上迸发出惊喜的光。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她的表情就猛地凝固,银牙咬紧,扬手就扇了季灾一巴掌。

“啪!”

季灾被打得脑袋一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她连珠炮般地吼起来:“你不是说过自己已经好了吗?为什么还是这副样子!睡着了就开始念叨自己叫李火旺,有个女友叫杨娜,自己在什么高中读书,只是不小心得了精神病,被关在病院里…………你到底能不能正常一点!”

“高中,学校,精神病?我不记得说过这些。”

季灾皱着眉头,伸出手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揉着。

这些词很陌生,也毫无道理。

然而,林小婉听了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猛地一松,眼泪哗地淌了下来。

她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抽泣一边笑着说:“季师兄,你终于忘记那个虚假的世界了?我就知道,你答应过我的话,是不会骗我的!”

“答应你?我答应过你什么?”季灾不解地问。

“你说,等你病好了,就带我去白玉京享福!”

林小婉立刻探身向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腕,语速飞快,“我们终于,终于可以出发了吗!”

“白玉京?”

季灾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这三个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季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女,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没有一丝闪躲。

他对这张脸有股淡淡的熟悉感,心底不由的生出了一丝信任。

“你说的虚假世界……是什么?”他又问出另一个问题。

一听到这个,林小婉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少女猛地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甚至还推了他一把,语气骤然冷了好几度,像是被人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逆鳞:“果然,你还是在意那个假世界。”

她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睫毛颤抖了两下,一行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滑落,顺着脸颊一路淌到下巴尖,悬在那里晃了晃才滴下去。

“呵呵!”

天空中忽然降下一道少女的冷笑声。

笑声又轻又薄,却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每一寸空气里都撒了碎冰。

季灾猛地抬头,只见半空中悬着一个身穿红色罗裙的少女。

她垂着袖子,双手交叠在身前,用袖口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

“不好!”

“季师兄小心!”

林小婉脸色大变,唰地站起,反手就要拔剑。

她的手刚握住剑柄,还没来得及抽出,那红衣少女已经抬起了手臂。袖子翻飞而起,漫天的红光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红光冲刷过林小婉的身体。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一寸一寸地皱缩下去。

饱满的脸颊塌陷了,光滑的额头爬满了沟壑,那双淡青色的瞳孔也像是褪了色的颜料,变得浑浊暗淡。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林小婉就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一位佝偻干瘪的老太婆。

“什么?”

季灾心中骇然,刚要起身,却只觉得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一种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顷刻间,将季灾整个人捻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季灾迷迷糊糊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白。

好白。

头顶是白色的,周围的墙也是白的。

屋顶离他很近,大概只有一丈高。

头顶上挂着一个圆形的光源,散发着冷冷的光,但那光没有任何温度。

“奇怪了……”

季灾觉得那光有些刺眼,下意识想抬手挡一挡。

但他的手腕刚动,就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勒住了。

季灾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衣服,手腕、脚踝、腰间都被厚实的带子牢牢捆住,整个人被固定在了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他试着挣了一下,带子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jk制服的少女冲了进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前,双手撑在床沿,探身向前,脸上带着笑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直直地看向一脸迷茫的季灾。

“火旺?你终于醒了!”

“你叫我……火旺?”

季灾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翕动着。

“是…………是啊,你忘记了?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杨娜!”

林小婉的表情刷地白了,还是硬挤出了一抹笑容,伸出一根食指指向自己,颤声道:“是我啊,你好好看看我,杨娜。”

“杨娜?不对!!”

季灾猛地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向四周。

他看到了过分光滑的地板,那表面反射着冷白色的光,连一丝纹路都没有,绝不是木头或石砖该有的样子。

季灾的视线又飘向窗外,那里矗立着一座座方方正正的建筑,像一堆被巨人随手码放的盒子,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头皮一阵发麻,季灾拼了命地挣动起来,身上的束缚带被他扯得咯吱作响,床架跟着晃了好几下。

“你是假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画面忽然波动了一下。

林小婉心中微动。

她的脸上却只是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伸出手,用掌心轻轻复上季灾的手背。

“你又开始了。”

林小婉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糅杂着无奈和心疼。

“你上次也是这样。上次你就坐在这张床上,抓着我的肩膀,一遍一遍地跟我说这里不是真的。你说自己是修士,说你有个师妹叫白灵鸟,说你一定要去一个叫白玉京的地方。”

说到后面,林小婉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妈在外面偷偷哭了多少次?”

少女似下定决心,猛地扭过头,目光锁定了桌子上削水果的小刀。

她一把抄起刀柄,将刀刃翻转过来对着自己的掌心就是好几下。

锋利的刀口划破皮肤,鲜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上,洇出几朵刺目的红花。

她满手是血,抬手啪地一下拍在季灾脸上。

血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流,流过了嘴角,流到了下巴。

铁锈味冲进鼻腔,浓烈得呛人。

“是假的吗?你告诉我是假的吗!”

林小婉举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五根手指在他面前张开又攥紧,血珠甩得到处都是,“这血液的温度,这血液的味道,你告诉我,它是不是假的?你说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下一滴泪。

然后,在季灾骇然的目光中,少女猛吸了一口自己掌心的血,含在嘴里,俯下身,直接亲了上来。

嘴唇相贴的瞬间,季灾顿觉一股刺痛,嘴唇被咬破了。

温热的血从伤口中涌出,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季灾闻到了血的腥味,感受到了她滚烫的呼吸,甚至感受到了她嘴唇的颤抖。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过来,一字一句地问:“感受到痛了吗?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假的?父母是假的?那个给你治病的医生,全都是假的?”

“这……”

季灾瞳孔大睁,心中涌着惊涛骇浪。

痛是真的,血的铁锈味是真的,她唇上残留的温度也是真的。

季灾张了张嘴,“杨…………”

话未说完,一股铺天盖地的困意忽然袭来。

“怎么会这样?又来了!”

季灾感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野中的杨娜开始融化、扭曲,最后被一片黑暗吞噬。

“差点就露馅了。”

林小婉眯着眼,看着飞溅的血滴重新钻进掌心。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重新变得光滑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由她一手搭建的假病房,从墙壁开始逐层剥落,像一张被点燃的画纸,从中间烧出一个大洞,火焰无声地向外蔓延,将一切吞噬殆尽。

林小婉转过身去。

但是…………她的身后,立着一间真正的病房。

与方才那个由她幻化出来的假货一般无二!

“季灾的神通,竟不是一定范围的言出法随。他的神通,是信什么就有什么。真是可怕呢。”

林小婉得出了这个惊人的结论。

只要他相信这里是精神病院,这里就是精神病院,只要他相信自己是李火旺,他就是李火旺,记忆、身份、经历,通通都会严丝合缝地扣上去。

“他这种能力,若是行走在外界使用,随时可能挨雷劈。或许这就是他,主动或被动,让自己相信,自己的神通是言出法随?”

林小婉单手托着下巴。

“不过,反过来说,只要用的好,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榨出好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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