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湾仔警署总部。
杨贞楠推开三号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赵家明照例站在白板前,手里端着那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保温杯,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陆青青和付冠宇并排坐着,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
周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佘曼坐在角落里,正在翻看一份档案,头也没抬。
“早。”杨贞楠说,把冻奶茶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迷彩长裤,头发扎得松松垮垮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眼睛很亮,清醒得很。
“杨小姐今日冇迟到,太阳由西边出嚟?”付冠宇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一脸不可思议。
“塞车塞少咗。”杨贞楠随口说。
“西环过湾仔点样塞车塞少咗?”付冠宇还不知死活地追问。
“你系咪想我而家行过去打你?”
付冠宇立刻缩回电脑后面。陆青青在旁边偷笑,伸手把一杯新买的冻柠茶推到杨贞楠面前。
“开会。”赵家明敲了敲白板,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把目光转向杨贞楠,“汇报。”
杨贞楠吸了一口冻柠茶,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讲八卦:“前日同学聚会,目标主动接触。寻日单独约会,由朝到晚。初步建立信任,尚未提及任何生意相关嘅嘢。”
“佢冇怀疑?”赵家明问。
“佢查过我。”杨贞楠说,“退学记录、纪律处分、‘目击证人’,全部都吻合。佢寻日问咗我几句关于警校嘅嘢,我照剧本答,佢冇追问。”
“佢身边有咩人?”
“两个马仔。一个叫阿虎,虎背熊腰,似系打手。另一个瘦高清靓,戴眼镜,应该系师爷之类嘅角色。寻日约会佢哋冇跟,但同学聚会𠮶晚全程喺度。”杨贞楠顿了顿,“目标本人警觉性好高,但对我——暂时冇设防。”
她说“暂时冇设防”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观察对象。
但坐在角落里的佘曼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低头继续翻档案。
赵家明点了点头,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转过身来:“陈氏集团嘅架构,你哋边个讲下?”
付冠宇立刻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组织架构图:“陈氏集团表面上系做进出口贸易,旗下有六间公司,分别处理电子产品、纺织品、建材、食品、物流同埋地产。但实际上,根据线报同埋过往嘅案件记录,佢哋嘅核心业务系三样嘢——走私、洗黑钱同埋外围赌波。”
他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几个名字:“陈祖耀,五十,陈氏集团嘅真正话事人。八九十年代靠走私起家,之后搭上咗澳门赌厅嘅线,开始做洗钱生意。而家表面上退居幕后,实际上所有重大决策都要佢点头。佢有心脏病,近年身体越来越差,所以先叫个仔由英国返嚟接班。”
“陈楚江,”激光笔移到另一张照片上,“二十六岁,陈祖耀独子。中学毕业之后被送去英国,表面上系读书,实际上系帮陈家打理欧洲嘅生意。今年三月返港,而家负责东南亚嘅走私路线同埋香港本地嘅洗钱网络。”
“佢身边呢两个,”付冠宇指着两张新照片,“林国虎,花名‘大虎’,陈楚江嘅贴身保镖,以前系泰国打黑拳嘅,有伤人纪录。戴眼镜𠮶个叫钟文轩,陈氏集团嘅法律顾问,剑桥法律系毕业,专门帮陈家处理灰色地带嘅嘢,系陈楚江嘅左右手。”
杨贞楠盯着屏幕上陈楚江的照片。
那张照片比上次开会时看到的那张更清晰,应该是最近拍的,背景是某个高级餐厅。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正在和对面的人说话,侧脸轮廓冷硬,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种沉稳不是那种岁月沉淀出来的从容,而是一种被环境打磨出来的冷酷和警觉。
和她昨天在海边看到的那个给她擦冰淇淋的人,判若两人。
“走私路线呢?”赵家明问。
陆青青站起来,把一张香港海域图投影到幕布上,用红外线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根据情报,陈氏主要利用香港西面嘅海域进行走私。货物由东南亚经南海运到珠江口,再用渔船转运到屯门、流浮山一带嘅私人码头。走私货品种类繁多,电子产品、香烟、冻肉,甚至——人蛇。”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三个月前,西环对开海面发现一具浮尸,身份系越南籍非法入境者。我哋有理由相信,佢系经由陈氏嘅人蛇路线偷渡嚟港,途中因为船舱缺氧而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仲有一样嘢。”陆青青切换了幻灯片,幕布上出现了一组银行流水和公司注册文件,“我哋发现陈氏同几间离岸公司有频繁嘅资金往来,呢啲公司全部注册喺英属处女群岛同开曼群岛。表面上系正当嘅贸易收入,但金额同货物数量完全唔对等。初步估计,过去两年,陈氏透过呢啲公司清洗咗超过十亿嘅黑钱。”
“最关键嘅系呢度,”陆青青用红外线笔圈出一个名字,“呢间叫做‘宏达物流’嘅公司,系陈氏旗下嘅物流子公司,表面上做货运代理,实际上系走私同洗钱嘅核心节点。佢哋嘅仓库遍布新界西,包括屯门、元朗同流浮山。我哋有理由相信,呢啲仓库就系走私货物嘅中转站。”
“但系我哋冇搜查令。”周驰终于不转笔了,把笔往桌上一拍,“每次申请,上头都话证据不足。我哋等咗三个月,连入去睇一眼嘅机会都冇。”
“所以先要卧底。”赵家明说,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他看向杨贞楠,“阿楠,你下一步要做嘅,就系透过陈楚江,接近‘宏达物流’。我哋需要知道佢哋嘅仓库位置、走私路线、同埋最关键嘅——账目。只有拿到账目,我哋先可以申请搜查令,先可以将呢班人绳之于法。”
“明白。”杨贞楠说。
“有几多时间?”佘曼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寻常的紧绷。
赵家明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内,我一定要见到陈氏嘅账目。”
会议结束后,杨贞楠被赵家明单独留了下来。这回他没有走到窗边,而是坐在会议桌对面,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双手交握,看着她。
“寻日约会,发生咗咩事?”他问。
“冇咩特别。”杨贞楠说,“食饭,行街,睇海。”
“佢对你嘅态度点样?”
“好。”杨贞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佢话——佢以前暗恋过我。”
赵家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佢仲话,以前唔敢同我讲嘢,系因为佢系陈祖耀个仔,惊同我带嚟麻烦。”杨贞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佢讲呢啲嘢嘅时候,睇落好认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对话声,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复印机旁边抱怨卡纸。
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失真。
“阿楠。”赵家明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你知唔知我点解拣你?”
杨贞楠抬头看他。
“唔单止因为你系佢嘅中学同学。”赵家明说,“系因为你够硬净。你知唔知咩叫硬净?唔系唔怕痛,系痛嘅时候仲识得做正确嘅嘢。”
杨贞楠没说话。
“陈楚江系咩人,我唔需要同你讲。佢做嘅嘢——走私、洗钱、人蛇——害死过好多人。佢系受害者嘅敌人,系法律嘅敌人,系香港市民嘅敌人。”赵家明一字一顿地说,“佢对你嘅感情系真系假,我唔知。但就算系真嘅,都改变唔到佢犯罪嘅事实。”
“我知。”杨贞楠说。
“你知就好。”赵家明站起来,拿起保温杯,“记住,你系一个差人。”
杨贞楠也站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头儿,你呢句嘢,每次开会都要讲三次。”
“因为重要。”赵家明看着她,“讲三次都唔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杨贞楠在走廊里碰见了佘曼。佘曼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显然是专门在等她。
“点呀?”佘曼问。
“咩点呀?”
“同佢约会。”
杨贞楠想了想,说:“佢同我谂嘅唔一样。”
“边方面?”
“佢……好认真。”杨贞楠低头看着自己的马丁靴,靴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我以为佢会系𠮶种玩世不恭嘅黑帮太子,但佢唔系。佢讲嘢好少,但每一句都好似谂过好耐先讲出嚟。”
佘曼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阿楠,我信你。但系你自己要小心。”
“小心咩?”
“小心你自己。”佘曼说,“人最难度过嘅关,唔系敌人,系自己。”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杨贞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师姐,其实看得比谁都透彻。
下午,杨贞楠在西环的唐楼里换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储存但已经认得出来的号码。
陈楚江。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深吸一口气,然后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喂?”
“今晚得唔得闲?”他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过来,有一点点失真,但那种低沉好听的质感还在。
“做咩?又想请我食饭?”
“想带你睇一样嘢。”
“睇咩?”
“你嚟就知。”
杨贞楠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午后的阳光正猛烈,旧楼的影子被拉得又短又黑。
楼下巷子里有个阿伯在晒陈皮,橘子皮的香味飘上来,混着海风的咸腥。
“边度等?”她问。
“你楼下。”
杨贞楠探出头往楼下看。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已经停在巷口了,像一头安静的黑色猎豹,与周围破旧的唐楼和晾衣竿格格不入。
“你又系咁早。”她说。
“我习惯早到。”
杨贞楠挂了电话,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深蓝色牛仔裤和白T恤,外面套一件薄款的军绿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
脸上的妆很淡,只涂了一点唇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陈楚江在车里说的那句话——“以前你唔会化妆。”
她立刻从包里翻出那支暗红色口红,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涂了一层。
涂好之后,她抿了抿嘴唇,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很好。这才是杨贞楠。
黑色奔驰里,陈楚江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难得地把袖子放了下来,扣子系到手腕。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
“又化妆。”他说。
“唔钟意?”杨贞楠系好安全带,歪头冲他笑。
“钟意。”他说,发动了车子,“但系你唔化妆都钟意。”
杨贞楠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哗,陈楚江,你系咪报咗个‘点样氹女仔’嘅课程?讲嘢越嚟越犀利。”
陈楚江没答话,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又明显了几分。
车子驶出西环,沿着海边公路往东走。
这次没有去尖沙咀,而是转进了半山的一条盘山公路。
路面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豪宅和参天的榕树,偶尔从树缝里能瞥见维港的一角。
“去边度?”杨贞楠又问了一遍。
“山顶。”陈楚江说。
车子最后停在山顶凌霄阁旁边的停车场。
陈楚江带着她穿过凌霄阁的商场,没有去观景台,而是绕到后面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门锁着,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
“私人地方。”他说,像是在解释。
铁门后面是一段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凉亭。
凉亭建在山崖边上,正对着维港,视野开阔得惊人。
整个九龙半岛和香港岛的海岸线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在夕阳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天星小轮在海面上来来往往,像一只只缓慢移动的白色甲虫。
“哗。”杨贞楠站在凉亭边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靓唔靓?”陈楚江站在她旁边。
“好靓。”她由衷地说,“你点识呢个地方?”
“以前我成日一个人嚟。”他说,目光落在远方的海面上,“细个嘅时候,有咩唔开心,就搭巴士上嚟。呢度冇人会揾到你。”
杨贞楠转头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浅金色,他的侧脸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分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像是被雕刻出来的。
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细个”,不是普通人的“细个”。
他的童年是在刀光剑影和父亲的阴影下度过的,他说的“唔开心”,可能比她想象的沉重得多。
但她不能问。一个“不良少女”不应该对他的过去太感兴趣。她应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玩玩下啫”。
所以她只是耸了耸肩,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把后背对着那片无敌海景,仰头看着他:“喂,你今日带个‘不良’上山顶睇日落,系咪想追我?”
陈楚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夕阳的金光里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被融化的黑巧克力。
“如果系呢?”他说。
“咁你要谂清楚㖞。”杨贞楠歪着头,笑得像个无所畏惧的痞子,“我系俾警校踢走嘅不良少女,冇学历、冇人工、冇前途,日日净系识行街睇戏饮茶。你阿爸知你同呢种女人喺埋一齐,会唔会激到心脏病发?”
“佢已经有心脏病。”
“喂,我认真㗎。”
“我都认真。”陈楚江说,“我从来唔会同人讲呢啲。”
“讲咩?”
“讲我带佢上嚟呢度。”他顿了一下,“你系第一个。”
杨贞楠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又笑了,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哗,你系咪写情书嘅高手嚟㗎?呢啲对白边个教㗎?”
“冇人教。”
“唔信。”
“真系冇。”陈楚江说。
他的语气很淡,表情也很淡,但那种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笃定。
笃定到让她觉得,她所有嘻嘻哈哈的掩饰,在他眼里不过是透明的。
她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夕阳。
太阳已经沉到了太平山的山脊后面,天空从金色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深紫。
维港两岸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毛笔,一点一点地给这座城市描上金色的边。
“陈楚江。”她说。
“嗯?”
“你唔好对我咁好。”
“点解?”
“因为——”她差点说“因为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了——“因为我好容易得寸进尺㗎,你今日买裙俾我,听日我可能会叫你买楼。”
陈楚江难得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确实是笑。
“买。”他说。
“痴线。”杨贞楠也笑了,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沉了下去。
赵家明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佢系法律嘅敌人,系香港市民嘅敌人。
佢做嘅嘢,害死过好多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说“买”的时候表情认真到近乎固执的人。他害死过人吗?他的手上有血吗?他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场游戏变得更危险了——不是因为他是黑帮太子,而是因为他看起来,是真的喜欢她。
而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堵墙,还能撑多久。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山顶的风变大了。
晚风挟着山间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她的风衣猎猎作响。
陈楚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和那种淡淡的木质香调。杨贞楠拉了拉领口,没有说话。
“返去啦。”他说。
“嗯。”
下山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电台里播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低沉沙哑,唱着“愿你今宵多珍重”。
盘山公路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在陈楚江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杨贞楠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
她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今天的收获——陈楚江对她信任度提高,带她去了私人地方,说了更多关于自己过去的事。
这些都是她任务的进展,是她回去可以向赵家明汇报的内容。
但账本的另一页,写着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看她的眼神,他说“你唔化妆都钟意”时的语气,他在山顶上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动作。
这些东西不重,但像细沙一样,一点一点地堆积,正在慢慢改变着她心里某种平衡。
车子停在唐楼楼下。杨贞楠把西装外套还给他,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陈楚江。”
“嗯?”
“听日呢?”她问。这句话是任务的需要,还是她自己的需要,她没想清楚。
陈楚江透过降下的车窗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听日见。”
杨贞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那道铁门。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从夜色中远去。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踩着楼梯往上走,回到那间空气里飘着霉味的旧楼单位。
她开了门,进屋,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巷口已经空了。那辆黑色奔驰不见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她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木质香调,那是他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陈楚江发来的短信。
“早啲唞。”
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你。”
她没有存他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已经住进了她的手机里,和她所有的任务资料、伪装身份、暗号密码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杨贞楠把手机丢到床上,转身走进浴室。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冷水冲在脸上,把她从山顶的夕阳和晚风里拉回来,拉回西环的唐楼,拉回一个卧底警察的现实。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无声地动着。
“我系差人。”
这一次,她说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