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共犯

周六早上,沈清澜一觉睡到了十点半——过去五年里从来没有过的事。

她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卧室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

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睡在床的左侧,右侧的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听见客厅方向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一股煎蛋的香气。

沈清澜穿着睡衣走到客厅。

林知意在开放式厨房里背对着她站着,穿着沈清澜的备用T恤和运动短裤,正用锅铲翻着一个煎蛋。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盘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片,还有一小碗水果沙拉。

咖啡机正在运作,蒸汽声嘶嘶作响。

“你醒了?”林知意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去刷牙。马上好。”

沈清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知意的背影。

那件白色T恤她穿有点大,肩线滑到了大臂的位置,露出一截肩膀。

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丸子,有几缕碎发掉在脖子上。

她握着锅铲的手在阳光下骨节分明。

油烟味混着咖啡的焦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晨风的味道——沈清澜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但又很对。

好像这间样板间一样的公寓,第一次真正住了人。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

她在笑。

沈清澜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在项目亏损六千万的早晨,她在笑。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沉了一下。是律师。

“我接一下。”她放下叉子,走到阳台。

电话持续了十五分钟。

林知意坐在餐桌旁,没有刻意去听内容,但沈清澜的声音偶尔飘进来——“不行”、“这个方案我不接受”、“让他们走法律程序”、“我没有六千万现金去填这个坑”。

声音很冷,和她在董事会上的语气一模一样。

挂断电话之后,沈清澜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楼群。

早晨的阳光很亮,但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转身走进来,坐下,继续吃早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意没有问她电话的内容。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还没动过的培根夹到沈清澜的盘子里。

“多吃点。”

沈清澜低头看着那片多出来的培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它吃完了。

下午,她们一起去了御用会所——不是周六的常规预约,是沈清澜主动提的。“我需要转换一下心情,”她当时说,“用我习惯的方式。”

林知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的阳光和夜晚不同。

那间灰黑色调的私密房间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没有那么暧昧,反而露出了一些细节——墙纸接缝处的磨损,地毯上的一个污渍,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会所的使用手册。

沈清澜脱下外套挂在门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锁骨。

她没有戴面具。

这是第三次在这间房间里不戴面具。第一次是在她家,第二次也是在她家,现在是第三次——在这里。她不想再在亲密的时候遮住自己的脸了。

林知意还是先到的。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下摆。

她转过身,看见沈清澜没有戴面具,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今天没有规则。”林知意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就告诉我。”

沈清澜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林知意味的动作——她走到林知意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掐我。”她说。

林知意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掐我。”沈清澜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不用太用力,但让我感觉到你在那里。”

林知意的手指在她的脖颈上慢慢收紧,指腹贴着沈清澜的颈动脉。

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疯狂跳动——沈清澜的紧张通过指尖传达到了她身上。

但她没有用力。

她只是把手掌贴在那里,感受着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节奏。

“你知道我做不到。”林知意的声音很低,像在说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对你。至少不是这种方式。”

沈清澜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林知意手掌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你想要什么方式?”她问,声音也很低。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的手从沈清澜的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清澜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我想要你不再假装自己什么都扛得住。”林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我想要你在我面前的时候,可以不用做沈总。”

沈清澜沉默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点哑:“那你叫我名字。”

“……沈清澜。”

“再叫。”

“沈清澜。”

“再叫一遍。”

“沈清澜。沈清澜。沈清澜。”

沈清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两行眼泪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林知意的手指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她说,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上一次哭是我妈葬礼,十二年前。我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哭了五分钟,然后用冷水洗了脸,出来继续招待宾客。”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沈清澜脸上的泪痕,动作很小心,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你现在可以不用锁洗手间了。”她说。

沈清澜握住她擦泪的那只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微微发抖。

林知意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

她什么都没有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声和沈清澜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清澜从她怀里退出来。

眼睛有点红,但已经没有再流泪了。

她用指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看着林知意,笑了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嘴角上扬的幅度。

“你完了,林知意。你看到我哭了,按合同你应该被开除。”

“合同已经被你说要变成废纸了,沈总。这条款不成立了。”

沈清澜笑了一声。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不是合同,是一叠打印好的A4纸。她把这叠纸放在桌上,推到林知意面前。

“这是北城项目所有的材料——合同、流水、往来邮件。我已经看过了。担保条款有一条模糊表述,如果能证明我们是在被误导的情况下签署的担保协议,法院可能会支持我方免责。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这条线索串起来,但我信不过法务部那帮人——他们里面有张瑞成的人。”

林知意没有看那叠文件。她看着沈清澜的眼睛。

“所以你把这个交给我?”

“你是唯一一个我信得过的人。”沈清澜说,“不只是因为……你和我上过床。是因为我知道你的专业能力比你表现出来的强得多。你跟了我五年,你见过我处理所有危机的方式。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你是最适合的人。”

林知意拿起那叠文件翻了翻,放下。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已经变成了办公室里的那个林秘书——专注的、可靠的、准备开工的林秘书。

“我需要两天时间。”

“你只有一天半。周一早上董事会要结果。”

“那就一天半。”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林知意拿起那叠文件,站起来。

“走吧,沈总。回公司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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