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墨云岫从六乐宫回来,一路沉默,半句言语也没有。
绿萝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灯光昏黄摇曳,映得她侧脸神色沉沉。
绿萝几次想开口问询,话到嘴边,瞧见她这副模样,终究不敢多言,安安静静领着路回了东院。
院门口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打帘,墨云岫只是抬手虚虚一挡,谁也不招呼,径直踏进里屋,利落换下身上繁复的礼服,一身轻衣素布,整个人却依旧紧绷着。
转眼到了晚饭时辰,灶上照旧送来了几样精致小菜,摆得整齐干净。
墨云岫没让人张罗开席,随手拣了个扎实的白面大馍,捏在手里,就着两碟清淡素菜,慢慢啃着。
那馍质地紧实,没什么滋味,她嚼得极慢,一口一口干咽,全凭着一股子心气硬撑。
桂兰立在一旁伺候,看着实在揪心,几番出声劝她尝尝热菜,她也只是淡淡应一声 “嗯”,筷子始终没怎么动。
大半只馍啃完,她便直接搁了碗筷,只说身子乏了,让人尽数撤了膳食。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心里全都揣着疑惑。
她们跟随墨云岫日久,最是清楚自家主子性子。
素来开朗爽利,哪怕心中有气、遇事烦闷,也从来不会苛待口腹,饭食向来吃得利落。
今日这般食不下咽、沉默寡言的模样,摆明了是受了大委屈。
桂兰心思细,当即递了个眼色,让众人安分伺候,别多嘴多舌,自己转身走出屋门,打算问问内情。
刚踏出院门,就撞见绿萝抱着一摞换下的衣裳,顺着长廊慢慢走来。
桂兰当即抬手叫住她,压着声音低声问道:“绿萝,老实说,今日公主去六乐宫赴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回来一路闷闷不乐,连晚饭都没好好用。”
绿萝左右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廊下无人,这才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把宴席上的变故一五一十说了通透。
从萧贵妃当众拿话拿捏人,嘲讽娘娘是北曜来的、不懂礼教、未曾开化,句句暗讽她粗鄙无学、不懂分寸,一桩桩酸言冷语,尽数道出。
又说当时满席贵妇静静看着,没人替王妃说话。
最后还是王爷看不下去,当众起身替娘娘辩驳,一番话不疾不徐,字字铿锵,直接把萧贵妃顶得哑口无言,脸面尽失,满场之人无敢多言。
桂兰听着,眉头一点点紧紧蹙起,心底了然。
沉默片刻,她抬眼看向绿萝,淡淡反问:“席面上那般隐秘的口角,你又是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绿萝顿时嘿嘿一笑,怀里衣裳往上颠了颠,满脸得意,尾巴都快要翘起来。
“桂兰姐姐这就小瞧人了!我是什么本事?王府里外、席前廊下的大小动静,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这点小事,岂能瞒得过我?”
桂兰被她这副活络模样逗得无奈失笑,伸手替她扶了扶怀里散乱的衣料,轻声叮嘱:“行了,知道你能耐。仔细些抱好,别把贵人的上好缎子蹭脏了。”
说罢,她转身折返东院。
里屋灯火通明,暖光落满一室。
几名陪嫁丫鬟放心不下,轮番进屋宽慰。有人劝她劳累一日,早些歇息;有人说灶上温着百合莲子甜汤,劝她喝一盏暖身子。
墨云岫端坐灯下,始终一言不发,只拿着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灯火透亮,将她眼底的泛红映照得清清楚楚,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强忍着未落。
沉默良久,她才偏过头,语气刻意装得漫不经心,淡淡开口。
“我没有事,就是午宴吃饱了。”
“也不知是谁买的辣椒,性子这般烈,方才误食一口,辣得我眼睛发涩。”
满屋丫鬟静静立着,无一人接话。
所有人心里都透亮,今晚晚饭小菜用的辣椒根本不烈,只是她们太懂自家公主的性子。
生来倔强傲骨,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满心酸涩,也绝不肯示弱诉苦,更不会背后非议旁人。
宁愿找个荒唐由头搪塞众人,也不肯吐露半分脆弱。
屋中静了许久,气氛微微发闷。
最后还是阿蛮率先打破沉寂。
她挠了挠头,一脸懊恼地上前一步,对着墨云岫拱手躬身,老老实实认错。
“公主,都怪奴婢不好。今晚的菜是奴婢亲手挑的,奴婢眼拙,错把红椒当成了甜菜椒,害得公主受辣落泪。都是奴婢的过失,您要罚便罚,奴婢绝无半句怨言。”
她认错认的坦荡又憨直,一副心甘情愿受罚的模样。
墨云岫闻言微微一怔,缓缓转过脸看向她。眼底酸涩未散,又被这丫头的赤诚撞得心头一软,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该笑,还是该落泪。
夜渐渐深了。
一轮月亮爬过梢头,皎皎地悬在半空,照得满院树影都清清爽爽的。
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四下只剩虫声,一声长,一声短。
东院里的人都歇下了,墨云岫却没睡。
她披了件单薄的外衫,趿着鞋摸到廊下,四下一看,见无人,脚尖一点墙根,身形轻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悄没声地翻上了屋顶。
瓦片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随即被她稳住。
她寻着屋脊上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两腿曲着,背倚着正脊,手边搁了一坛酒、一只粗碗。
那酒是她晌午使人从后厨要来的,寻常的烧刀子。
她倒了满碗,仰头灌了一口,喉咙里辣得一路烧下去,反觉痛快。
北曜的风、北曜的酒、北曜的人,此刻都远在天边,只剩这一口烈酒,还勉强接得上点旧日的滋味。
“这云阳的规矩,真真多到数不清。”她对着月亮,低低地嘟囔,声音散在夜风里,“坐着要怎么坐,站着要怎么站,说句话还得掂量三遍。本公主在草原上纵马,几时这样憋屈过。”
她又灌了一口,酒气上来,眼眶便有些发热。
“阿兄啊……”她把碗搁在膝头,仰着脸看那月亮,那月亮也是一轮,圆得没心没肺,“你在北曜,此刻是不是也在看这月亮。你倒好,把妹妹往这满是规矩的地方一送,自己落个清净。”
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她鼻子一酸,忙把脸偏开,抬头去看月亮,不让那水光落下来。
“还有那个贵妃娘娘,”她越想越来气,声音也扬了些,“我招你惹你了?好端端地跟我过不去。我土豆肉丝也给你做了,席也来吃了,你倒好,当着满院子的人拿我寻开心。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骂一句,灌一口,越骂越顺嘴,把萧贵妃从头上数落到脚跟,骂了足足千百遍,直到月亮都仿佛听厌了,悄悄往云后头躲。
骂完了,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总算松了些,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空了大半的酒坛抱在怀里,眯着眼看天。
正此时,院墙那头有了响动。
李翊刚从马厩回来。
这几日他心绪不宁,夜里总睡不实,索性踱去马厩,亲手给那匹枣红马添了草料,慢条斯理地捋了几把马鬃,才觉胸口顺畅些。
回来的路上,忽听见屋顶上有人絮絮地说话,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落在耳里,再熟悉不过。
他停住脚,抬头望去。
月色底下,屋脊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抱膝坐着,怀里搂着一坛酒,一口一口地灌,正是他那位北曜来的王妃。
夜风吹起她散下来的发丝,她浑然不觉,只顾对着月亮,一会儿嘟囔,一会儿骂人。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没有立刻出声。
而后,他足尖在墙头轻点,身形一起,一个鹞子翻身,悄没声地落在了屋脊这一头。
瓦声一动,墨云岫立时察觉,侧过脸扫了他一眼,眉头当即皱起。
“你来这做甚。”她语气淡淡的,怀里的酒坛抱得更紧了些,“我一个人喝酒,好端端的兴致,叫你来搅了。”
李翊也不辩,径直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便去够那坛酒。
“哎——”墨云岫眼疾手快,一把将酒坛抢回怀里,护得严严实实,“这是我喝过的,你不能拿。”
李翊的手停在半空,也没恼,只淡淡看她一眼,翻身便下了屋顶。
墨云岫以为他赌气走了,撇了撇嘴,正待接着骂那月亮,没多时,墙那头又有动静。
人影一晃,他又上来了,一手提着一坛酒,另一手拎着两只粗碗。
他坐回原处,把两只酒碗往瓦上一摆,一人一只,启了酒封,先给自己倒满,又替她把空碗斟上。
墨云岫本来还想刺他一句,见了那坛新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怀里那只空坛搁到身边,端起他倒的这碗,抿了一口。
李翊也端起碗,仰头看着那轮月亮,仿佛真就是上来赏月的。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放得极平。
“今日白日里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墨云岫斜他一眼。
“贵妃娘娘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他顿了顿,眼睛仍看着月,“她说什么,听过便罢,切莫当真,也别往心里去。”
墨云岫一时没作声,低头晃了晃碗里的酒,忽地打了个响亮的嗝,酒气冲上来,声音也跟着尖了。
“可她凭什么骂我?”她把碗往膝上一搁,偏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我又没惹她。她却单单冲着我一个人来,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李翊端碗的手停了停。
夜色里,他沉默了一歇,才把那碗酒放下,转过脸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这事,是我的缘故。”
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连那点惯常的疏淡都收了去。
“先前九公主瞧上了秦洋,是我在暗处做了些手脚,叫秦家把亲事回绝了。想来便是这一层,碍了贵妃娘娘的眼,她记在心里,今日才借着酒意,在你身上讨回去。”
他顿住,看着她,认认真真道,
“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墨云岫却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晃动的酒,眸子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方才对着月亮骂人的那股利落劲儿,此刻全收了,人也静了。
过了半晌,她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平平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咱俩新婚后,有过约法三章吧。”
李翊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顿。
“人前当好夫妻,私底下各过各的。”墨云岫替他往下说,“你的事我不问,我的事你不管。这是当日说好的,白纸黑字,谁也别赖。”
她把碗搁回膝上,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眼神冷冷的,却出奇地平静。
“既这么着,你的事,凭什么要连累到我头上?”
李翊一时没有答话。
夜风从檐角穿过来,掀了掀他肩上的衣料。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话来驳。
她说得在理,这事本与她无关,是他自己在暗处下的棋,落子的时候没算着她,收局的时候却把她搁在了台面上。
她这一问,问得他无话可应。
两个人都沉默了。
四下只剩虫声,一声接着一声。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可坐在这屋顶上的,不过是两个被一纸婚书拴在一处的陌路人罢了。
什么夫妻同心、什么琴瑟和鸣,白日里在旁人面前演得那样像,此刻隔着半尺的距离,却连话都接不上一句。
半晌,他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了。
“是我错了。”他说,“对不住。”
墨云岫没应声。
他握着那只空碗,看了会儿月亮,忽地像卸下什么似的,声音低了些,也松了些。
“你我二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他坦然道,“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我自己选的。是有人在后头推着,一步一步,推到今天。北曜要一个十年安宁,云阳要一个边关安稳,一拍即合,各取所需。这桩联姻换来的,就是十年不战。”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到没什么可辩的。
“我知道。”墨云岫竟也答得爽快,大大方方地认了,“我也不喜欢你。你我也没什么夫妻之实,你睡你的西院,我住我的东院,清清楚楚。联姻罢了,又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故剑情深。你那些话,不必拿来哄我,我也不稀罕听。”
她说着,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李翊也抬手喝了几口,放下碗,接着往下说,语气仍是那样平,却字字清楚。
“话说到这儿,我就再说明白些。”他看着月亮,不看她,“关起门来,你我各不相干。可出了这扇门,咱们必须是一条心。你我代表的都是燕王府,我护着你,不是护你这个人,是护王府的脸面。今日替你出头,也是这个道理。贵妃当着满院子的人折辱你,就是折辱燕王府。我若不还她一嘴,往后这府里的脸面,还怎么立在京里?”
墨云岫“哦”了一声,端着碗,慢悠悠地点了下头。
“这个我懂。”她说,“凡是对外的体面,与外头人打交道的事,我自然会配合你。该演夫妻的时候,我不含糊。这点数,我还是有的。”
她说完,又灌了一口酒,辣劲儿冲上来,眯了眯眼,抬头去看那轮月亮,一时没再说话。
李翊看着她,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人捧一只碗,各看各的月亮。
夜风一遍一遍地吹过屋脊,把檐下那几串风铃吹得叮叮响,檐角的影子在绿瓦上轻轻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