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煌贵客丧命春雨楼的事,早在坊间传遍了。
小报是压下去了的。
头一日还满街吆喝,第二日便都换了别的题目,说书人却没这许多顾忌。
茶楼里醒木一拍,说的还是那桩:说是西陲来的贵客,腰缠万贯,进了京里最热闹的楼子,酒还没过三巡,人就不声不响地倒在席上,血流了一地。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客商腰间挂着的那只皮囊如何鼓,都编排得清清楚楚。
押得住纸,押不住嘴。
早朝便在这一片嘴碎声里开的。
殿门一贯进去,下头已经吵起来了。
有说要悬赏海捕的,发下海榜去,凡拿得住凶手的,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有说这案子该交由江湖人自己了断,绿林有绿林的规矩,江湖上杀了江湖的人,让江湖去还;更有一个御史出班,话说得极绕,绕到末了,意思却是:凶手既无处拿,不如趁此机会,整一整京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游侠,该拿的拿,该编的编。
这话一落,殿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李鸿影坐在御座上,听了一阵。
起先还听得抬手在扶手上敲了一敲,敲过两三回,便不敲了,只把手搁在膝上,眼皮慢慢地垂下来,往后靠进椅背里去。
那点嘈杂便一寸一寸地低下去,末了,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的声音。
恰在此时,右班里一个穿皂色官服的人出列,走到丹墀下,拱了手,行了个礼,声音朗朗,一点不含糊。
“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是余却戈,不良府左镇宁使。
李鸿影把身子坐正了,回了个“准”字。
余却戈便从袖中抽出卷宗,不急不缓地把不良府这几日的初步查得一一呈上。
他说得极有条理:何时接到报案,何时封楼,楼里有多少人,逐日问了几遍,谁的话对得上,谁的话对不上。
这些细碎处,殿里众人起初还听着,听到后来,也就有些不耐了。
直到他说到那一条。
“春雨楼并非寻常青楼。”余却戈道,“臣疑其为南昭暗桩。此一层,臣不敢空口无凭,凭据只有一样,楼里的姑娘,多半都是川蜀籍。”
这话一落,殿里静了一瞬,旋即四下里窃窃私语起来。
兵部尚书王辽先炸了。
他是个生性暴烈的,最听不得这等话;更不巧的是,他自己就是川蜀人。
当下一撩袍角,跨步出列,草草朝御座上行了个礼,张口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巴蜀腔:
“余却戈,你个龟儿子说啥子?川蜀籍的姑娘就成南昭暗桩了?我们川蜀的人,是刨了你家祖坟咯?”
殿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又被人硬生生吞了回去。
余却戈刚要开口,王辽手一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查案就查案嘛,扯啥子川蜀籍贯?瓜娃子!”
李鸿影在上头咳了一声。
王辽立时收了声,只是胸口还一起一伏的,退到一边,没回班列。
余却戈这才拱手,朝御座方向道:“回陛下,臣并非单凭籍贯疑人。那楼里的老鸨姓凌,巴蜀人。可这批姑娘不是她从川蜀本地招的,是从一个南昭商人手里转买来的。那商人专走川蜀到南昭这一条线,把人从南边运到川蜀,再从川蜀转卖往各处去。凌五娘买了人,带进京都,籍贯一栏便都填了川蜀,外头查起来,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他顿了顿,又道:“臣也问过几个姑娘。有说老家在川蜀的,问细了,却说不清是哪一州哪一县,只说小时候住的村子,门前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木桥。再问,便摇头了。这批人,怕不全是川蜀人。只是借了川蜀这条道,把来路遮住了。”
王辽听完,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早讲嘛!话说半截,害老子吼了半天。”
说完把笏板一抽,退回班列里去,满殿哄笑了一场。
齐王李瑜站在左班靠前。
他站在那里,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把手拢在袖中,随着众人一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可他心里那本账,从余却戈一开口就翻乱了。
他原本算的是大哥。
昨夜里线人递到齐王府的话说得明白:燕王这两日在府里连着召人议事,议的便是春雨楼那桩案子;又放了话出去,说那楼子里头怕是有些不干净的来路。
他听了,便在心里头把大哥的路数排了一遍:今日朝上,该是燕王的人往这上头递本子,多半是御史。
他也一早备好了应对。
可他没算到,先站出来的,是三哥的人。
不良府。
他眼皮一动,不动声色地往斜对面扫了一眼。
李恒立在那里,正抬手理着袖口。
那一截袖子本是齐整的,他偏要再捋一捋,捋完了,才抬眼往御座上看,脊背一挺,目不斜视。
从头到尾,没朝李瑜这边偏过半分头,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李瑜把目光收回来,拢了拢在袖里的手。
余却戈还站在丹墀下,等旨。
李鸿影沉吟了一阵,才开口:“这案子不可拖,西煌的使者还候在鸿胪寺。拖下去,使者那份急,朕心里有数。”
他抬眼看下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过了一过:“不良府查得的,先理明白,会同三法司并办这一桩。该拿的去拿,该问的去问。莫再拖了,莫叫使者等出怨言来,坏了两国的体面。”
“臣等领旨。”几处齐齐应下。
“散了罢。”
出得殿门,日头已照到丹墀上头了。
百官依班次往外走,有事的走得急,没事的走得慢,几个相熟的凑到一处,压低声音又续上殿里没说完的话。
李瑜走得极慢。
他一步一停,像是脚下这几级石阶不好走。身旁的人一个一个过去。
后头正好是卫王。
“三哥。”他笑着迎上去,声音放得极松,像随口提起一桩闲事,“你府上那条白狗,前些日子不是生了一窝崽么?”
李恒脚下便缓了一缓,也笑:“你也听说了。”
“听说一窝都是壮实的。”李瑜道,“我府里正缺一条,夜里跟在当值的人后头巡巡,也热闹些。三哥若是舍得,匀我一只?”
这话说得实在好听。
王府缺不缺狗,谁会不知道。
可他偏要把话裹成这么一层。
那白狗是李恒府里的旧物,府里上下都知道;生崽的事传出来,本是些闺阁闲话,如今倒被他拿来当敲门的话头。
门敲得轻,门后的意思却不轻。
李恒眼里的笑意没变,只道:“一条狗算什么。你想要,挑个空闲日子过来,自己挑,挑中哪条抱走哪条。”
“那我便不客气了。”李瑜拱手谢过。
“不必客气。”李恒摆了摆手,转过身,快步下了台阶。
李瑜立在阶上,看他走得远了。
日头很好,把阶前的石砖晒得发白。
宫里这时候安静,远处有内侍在廊下扫地,笤帚刮着砖面,一下一下,听着倒比方才殿里那一场吵嚷清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