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分钟。
脑袋磕在桌面上那个位置还在隐隐作痛。
等到我撑起头,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排骨的油凝固成一层白花花的固态,浮在酱汁表面。
灯光有点刺眼。
我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妈妈坐在我对面。
她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白色连衣裙的领口有点皱,像是被人从前面拽过。
头发重新整理过了,散落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但头发边还贴在太阳穴上。
她正在吃饭。
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放进嘴里,嚼,咽下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米粒吃。
她的脸还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脖子的粉色还没退干净。
嘴唇上的口红蹭花了一大片,上唇的轮廓模糊了,颜色洇到了嘴唇外面的皮肤上。
但她表情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不是平时妈妈笑的样子——平时她笑起来眼睛会弯,嘴角往上提,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现在的笑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没动,瞳仁里的光是散的,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洛洛,你怎么了?”
她问我,声音有点哑。
“头磕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皱了皱眉,伸手想摸我的额头,“疼不疼?”
“不疼。”
她的手指碰到我额头的时候,我闻到她手上有股味道。
腥的。
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白色的东西,干了的,像是某种液体凝固之后的残留。
“多吃点。”她把手收回去,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嗯。”
我低头扒饭。
陈颖坐在张成旁边。
水手服领结蓝色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摆在锁骨中间。
但裙子还是那么短,坐下来的时候大腿直接贴在椅面上,白花花的肉被椅子边缘压出一道红印。
她的腮帮子有时候会鼓起来一点,然后又瘪下去,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用舌头搅。
“陈颖,你吃了什么?”
她抬头看我。
眼睛亮亮的,瞳仁里映着吊灯的光。
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瘪下去,鼓一下,瘪一下,节奏很慢,很均匀。
“酸奶。”
她含混不清地说,嘴唇没怎么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什么?”
“酸奶。”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稍微清楚了一点,“刚才吃完饭喝的,还没咽完。”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溢出了一点点白色的液体。
很稠的那种。
不是酸奶那种稀的,是黏的,像胶水一样,从嘴角慢慢往下淌,拉出一条细细的丝,挂在她的下巴上,晃了晃。
她用舌头舔掉了。
舌头伸出来的时候,舌尖上沾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糊状物,不是液体的,是泡沫状的,几个小泡沫裹在舌头上,像是打发过的蛋清。
她把舌头缩回去,嘴唇抿上,腮帮子又鼓了一下。
“咕叽。”
一声很轻的、湿漉漉的声音。
黏稠的东西在口腔里被反复挤压、搅拌,空气混进去,变成了泡沫,泡沫破裂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密集的声响。
“咕叽咕叽咕叽——”
她腮帮子连续鼓了好几下,每一下都伴随着那个声音。
然后她张开嘴。
舌头伸出来。
上面堆着一团白色的泡沫。
密密麻麻的白浆泡沫,大大小小,有些大的一碰就破,挤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泡沫从舌尖往下淌,拉出无数条细细的丝,挂在舌头和嘴唇之间,丝越拉越长,越拉越细,在灯光下闪着黏腻的光。
她把舌头往上翘。
泡沫顺着舌面往上涌,堆在舌尖,像一坨打发过头的奶油,颤颤巍巍的,随时会塌下来。
然后她用力一吸。
“嗦——”
整团泡沫被吸回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湿漉漉的吮吸声。。
嘴唇抿紧,只留下中间一个小口。
然后她用舌头从里面顶。
白色的泡沫从那个小口里挤出来,像牙膏一样,一截一截地往外冒,在嘴唇外面堆成一朵花的形状,一朵,两朵,三朵——堆了四五朵,颤巍巍地挂在嘴唇上,随时会掉下来。
她又吸回去。
“嗦——”
泡沫被吸回嘴里,嘴唇上只剩下一层白花花的沫子,像是刚刷完牙没擦干净。
“好玩吧?”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牙齿上沾满了白色的泡沫,每一个牙缝里都塞满了,舌头上更厚,厚得连舌苔都看不见了。
弥漫着一股味道。
但肯定不是酸奶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
是腥涩的,带一点碱性的那种——有点像漂白水,混合着口腔里唾液的味道,变成一种黏在嗓子眼里、怎么咽都咽不掉的腥臭。
“你喝的什么酸奶?”我问,“怎么这个味?”
“就……就草莓味的呀。”陈颖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又鼓了一下,“可能过期了吧,但是过期的好喝,酸酸的。”
她又张开了嘴。
这次她没伸舌头,而是把下巴往上抬,嘴唇往外翻,露出整个口腔。
满口的白色黏沫。
厚厚的一层,盖住了牙齿、舌头、上颚。
泡沫在慢慢地往下流。
从舌头流到舌根,从舌根流到喉咙口,她咽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泡沫被咽下去一半,剩下的又从喉咙里反上来,重新填满了口腔。
她闭上嘴,腮帮子鼓了鼓,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嗝。
“呃——”
一股更浓的腥味扑面而来。
混着胃酸的味道,酸苦的,涩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胃里发酵了又反上来的那种气味。
我赶紧把脸别开。
“你这个酸奶是不是坏了?”
“没有呀。”她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我觉得挺好喝的。”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白色的黏液,拉得很长,从嘴角一直连到下巴,她用手指勾起来,塞进嘴里,吮干净。
“你要不要尝尝?”她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指尖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往我面前伸,“真的挺好喝的。”
“不用了。”
“尝尝嘛。”她的手指又往前伸了一点,差点碰到我鼻子,“哥你尝尝,真的不一样。”
那股腥味更浓了。
我往后躲了躲。
“行了行了,你自己喝吧。”
“切。”她把手指收回去,塞进嘴里,吮得“吧唧吧唧”响,“不识货。”
张成在旁边看着。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啤酒罐,一口一口地喝。
他的视线在陈颖和我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带着一点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妈妈也看着。
她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西兰花,没往嘴里送,就那么举着,视线落在陈颖脸上,表情有点恍惚。
“妈。”我叫她。
“嗯?”她回过神,把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怎么了?”
“你吃饱了?”
“饱了。”她把筷子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们慢慢吃。”
她擦嘴角的时候,纸巾在嘴唇上按了按,然后翻了一面,又按了按。
纸巾上沾着口红印。
还有别的东西——白色的,黏的,在纸巾上拉出细丝。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扔。
“张成,你吃好了没有?”她转头问张成。
“好了好了。”张成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罐子捏扁了扔在桌上,“陈老师做的饭太好吃了,我吃了三碗。”
“那走吧。”
妈妈站起来。
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大腿处晃了晃,她用手扯了扯,把裙摆往下拽了拽,然后转身往房间走。
张成也跟着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裤子裆部那一块鼓鼓囊囊的,布料撑得绷紧,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往下按了按,没按下去,干脆没管了。
“老陈。”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慢慢吃啊,我跟陈老师商量点事。”
“什么事?”
“就……补课的事。”他挠了挠头,“下周的补课安排,提前说一声。”
“哦。”
“你们慢慢吃啊,碗筷放着我来收拾。”他说着就往妈妈房间走。
“颖颖,你跟你哥先歇着,一会儿我来洗碗。”
“好——”陈颖拖长了尾音应了一声。
妈妈房间的门关上了。
“咔嗒。”
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很轻。
走廊的灯灭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颖。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早就放完了,现在播的是一个相亲节目,女嘉宾站在台上,穿着亮闪闪的裙子,笑得一脸灿烂。
声音被调得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背景音乐嗡嗡地响。
“哥。”
“嗯。”
“你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从椅子上跳下来,“那咱们收拾吧。”
她开始收碗筷。
先把碟子摞起来,筷子拢在一起,碗一个个叠好,动作挺熟练的,就是有点慢。
她弯腰的时候,水手服的裙子往上滑,屁股露出来大半,白花花的,在灯光下反光。
她也没穿内裤。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臀缝中间那一小截粉色的缝隙,颜色有点发红,被她大腿根的肉夹着,若隐若现。
她直起身的时候,裙摆又落回去了。
“哥你帮我把碗端厨房去。”她把一摞碗递给我,“我拿筷子。”
“好。”
我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槽边上。
陈颖跟在我后面,把筷子扔进水槽,然后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开了口的草莓酸奶。
“你还喝?”
“渴了嘛。”
她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又灌了一口。
她喝酸奶的方式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是直接咽,咕咚咕咚几口就没了。
今天她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含很久,用舌头搅,搅出泡沫,然后慢慢咽,咽一半留一半,继续搅。
“咕叽咕叽”的声音从她嘴里不停地传出来,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
“你能不能不发出那个声音?”我说。
“什么声音?”她含混不清地问,腮帮子鼓鼓的。
“就那个……咕叽咕叽的。”
“哦。”她把嘴里的酸奶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习惯了嘛。”
她又灌了一口。
“咕叽咕叽咕叽——”
“……”
我没理她,开始洗碗。
水龙头拧开,水冲在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声音,盖住了她嘴里那些黏黏糊糊的动静。
洗洁精倒进水里,泡沫浮起来,白花花的,我盯着那些泡沫看了两秒。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短的,一闪而过的那种。
像是什么东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然后那个念头就没了。
像被人用手掐灭了。
我继续洗碗。
陈颖站在我旁边,靠着冰箱门,一口一口地喝酸奶。
半瓶一百毫升的酸奶,她喝了快十分钟。
喝完的时候,她把空瓶子放在灶台上,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她用舌头绕着嘴唇舔了一圈,舔干净了。
然后她张开嘴,对着我哈了一口气。
“哈——”
一股腥味浓涩的,混着酸奶的酸甜味,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黏黏糊糊的臭。
“你闻闻。”她说,“草莓味的。”
“臭的。”
“哪有臭。”
她皱了皱鼻子,“明明就是草莓味。”
她又哈了一口气。
这次更浓。
我往旁边躲了躲。
“你干嘛。”
“给你闻闻嘛。”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哥你鼻子是不是坏了,这么好闻的味道你都闻不出来。”
“你鼻子才坏了。”
“略略略——”她吐了吐舌头,鼻尖上面还沾着白色的奶沫。
“不跟你说了,我去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