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正温柔地包裹着我,修复着我每一寸破碎的经络与血肉。
那种力量宏大而温暖,本应让我感到安宁,却只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快要变成【九尾仙君】了。
我快要失去【沈知梨】了。
在那些属于沈知梨的、混乱而痛苦的记忆被彻底抹去之前,一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我的灵魂深处。
可乐。
我猛地抬起头,对着脑海中那片正在归于平静的数据海洋,用尽了最后一丝属于【沈知梨】的意志,发出了颤抖的哀求。
【我、我能让可乐复活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脑海中的机械音,沉默了。
那是一漫长的、几乎要吞噬掉一切的死寂。
我感觉到时间在流逝,感觉到金光在织造着我的新身体,感觉到那些旧的记忆正在剥离。
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就在我彻底陷入绝望时,那个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它没有说话。
我只是感觉到,在我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模糊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虚幻人形,它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的否定动作。
没有任何解释。
没有任何安慰。
只是一个简单的,摇头。
然后,那个虚幻的人形,便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散了。
【系统】这个存在,也随之彻底寂灭。
仿佛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回答我这最后一个问题,给我这最后一个,绝望的答案。
我不能让可乐复活。
他为了我,燃烧了自己。
而我,连让他重新存在的权利都没有。
这场名为【历劫】的天命,给了我一个圆满的结局,却夺走了我唯一在乎的真实。
金光猛然大盛,将我所有的意识都淹没。
我感觉到【沈知梨】这个身份,正在彻底地、永恒地离我远去。
最后的一个念头,是那个小小的艾草精灵,蜷缩在新月印记里,对着我露出满足笑容的模样。
我的眼睛,给你。娘亲看见就好了。可乐。
金光散尽,我赤足踏在虚空之中,周围是流光溢彩的星海与混沌雾气。
属于九尾仙君的宏大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那个名为沈知梨的渺小灵魂。
我曾历经百世情劫,以为早已无心无情,可这最后一场凡人历劫,却在我心头刻下了最深的一道伤痕。
那不是爱,而是被彻底践踏、碾碎后,燃烧起的,永不熄灭的恨。
白胤辞以为他是剧写者,以为他能玩弄命运,将我当作一枚棋子,一个情趣玩物。
他不知道,他所篡改的,不过是九重天上,一场早已注定的情劫剧本。
现在,历劫归来。
我,不再是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要成为,掀翻棋盘的那只手。
我抬起眼,望向混沌深处,那是四海八荒的中心,是我的故乡——青丘。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虚空,一道裂隙应声而开。
裂隙的对面,霞光万道,仙气缭绕,无数奇珍异兽在云海中奔腾。
九条巨大无比的银色狐尾,在我的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条尾巴都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将整片虚空照得亮如白昼。
【小七!】
一声充满喜悦的呼喊从裂隙中传来。
紧接着,数道身影破开云层,朝我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玄色金纹长袍的男子,眉眼间带着与我如出一辙的俊美与凌厉,正是我的大哥,青丘的帝君。
他身后跟着的,是我的二哥、三哥他们每一位都是威震四海八荒的君王与战神。
此刻,他们的脸上,却满是迎接幼妹归来的温柔与疼惜。
大哥落在我的面前,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历劫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回来便好。】
我被他抱在怀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我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报复。
我要让那个自以为是神明的男人,尝尝什么叫作真正的绝望。
我要把他所珍视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我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触碰,就算是神,也要付出代价。
大哥沈涛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足以安抚一切的龙涎香气,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归巢的幼鸟。
【总算回来了,】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与心疼,【青丘的桃花,都为你开好了。】
我任由他抱着,没有回应,身体却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二哥他们围在旁边,脸上皆是劫后重逢的喜悦,七嘴八舌地说着这百年的等待。
只有大哥,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他安抚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郁开手臂,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稍稍推离,专注地端详着我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俊美脸庞,此刻却微微蹙起了眉。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的神色】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
那本应是青丘最引以傲的、映照九天星辰的【星辰之瞳】,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焦点,甚至没有眼球的转动,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仿佛被什么凶兽狠狠啃噬过。
沈涛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一丝颤抖,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即将暴风骤雨的、冰冷的杀意。
他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我的眼眶,那里的皮肉早已修复得完好如初,却空无一物。
【谁做的?】
沈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敢挖了青丘小七的眼睛?】
周围的笑语声戛然而止,二哥、三哥他们也都围了上来,在看清我双眼的那一刹那,脸上齐齐变色,整片青丘的云海,都因为他们泄露出的杀气而翻涌不休。
我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们震惊、愤怒。
我甚至能感觉到,大哥沈涛握在我肩膀上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度愤怒的表征。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轻轻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不属于九尾仙君,只属于沈知梨的笑容。
面对大哥沈涛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说。
那个名字,那个地方,是我曾经的地狱,也是我现在唯一的猎场。我不想让他们插手,因为这份屈辱与仇恨,必须由我亲手奉还。
三哥性子最急,见我摇头,顿时怒火中烧,就要破口大骂:【小七你别怕!告诉大哥是哪个杂碎,我们青丘的铁骑踏平他的山门!】
【三哥,闭嘴。】大哥沈涛的声音异常冰冷,他死死盯着我空洞的眼眶,语气却放缓了,【好,不说就不说。回家,先回家。】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打探六道消息的五哥,匆匆驾云而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甚至没来得及行礼,便急切地开口:【大哥,小七,六道之内出了件怪事。】
他喘了口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心痛,然后迅速移开。
【太虚仙宗的白胤辞,疯了。】
白胤辞。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五哥继续道:【这个本就半魔的剑修,这一百年来动不动就入魔,整个修真界被他闹得鸡犬不宁。但最近更甚,他好像在找一个女人,找了一百年了。】
他皱着眉,似乎对那个女人的身份感到困惑。
【没人知道是谁,他只翻来覆去地喊着一个名字,但那名字太奇怪了,听不清。为了找她,他几乎踏平了几个小宗门。】
【就在昨天,】五哥的语气更加惊讶,【他竟在宗门大殿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仙门第一美女林幼蕊,斥责她,『让他做下了无法挽回的事』。】
【听说那林幼蕊被他骂得当场吐血,心神大乱,已经闭关不出。整个太虚仙宗,都被他这发疯的样子搞得人心惶惶。】
无法挽回的事。
找了一百年。
我空洞的眼眶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咯咯作响。
我的哥哥们听完,皆是面面相觑,二哥疑惑地皱眉:【找个女人?这白胤辞不是对林幼蕊情深义重吗?怎么会……】
我,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浅浅的笑,后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在青丘的云海之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美感。
【他找不到我,所以把火撒在别人身上了吗?】
我轻轻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是可怜啊。】
大哥沈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伸手,轻轻将我脸边的一缕亮发拨到耳后。
【小七,】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宠溺与纵容,【无论你想做什么,大哥都帮你。】
【你想让他生不如死,对吗?】
我抬起空洞的眼眶,【望】向他的方向。
【不。】
我轻声说。
【我要他,永世不得安宁。】
我那句【永世不得安宁】还在混沌雾气中回荡,身边的哥哥们便因我身上陡然泄出的冰冷恨意而齐齐色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性格最为沉稳睿智的二哥沈祖,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围绕在我们周围的、那份对白胤辞发疯的猜测与困惑。
【白胤辞……】二哥沈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淡色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是恍然,是了然,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厌恶。
他没有看我,而是望向了远方那片被白胤辞所支配的、凡人修真界的方向。
【是他。】
只有三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大哥沈涛的身子猛地一僵,他转头,锐利的目光锁定在二哥身上:【阿祖,你说什么?】
二哥沈祖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我空洞的双眼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哥,你还记吗?百年前,小七的历劫之轨,曾有一次极其短暂的能量外溢,本座曾顺着那道痕迹窥得一角。】
他的声音很平稳,却让听着的人不寒而栗。
【那道能量的根源,便来自太虚仙宗,一个半魔剑修的身上。】
百年前。
那正是我被白胤辞废去灵根、挖去双眼的时候。
原来,我以为的天衣无缝,以为的绝望归寂,在高于我的维度里,早已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三哥沈烈勃然大怒,一拳砸在自己手心,砸出响亮的爆音:【是他!原来是他那个混蛋!我要杀过去,把他抽筋扒骨!】
【没用的。】
二哥沈祖淡淡地打断了他,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幅流动的影像便出现在我们面前。
影像里,白胤辞正立于太虚仙宗的颠峰,一身白衣半染血色,疯狂地释放着魔气,整片天地都在他的怒火下哀鸣。
【他此时已与天道因果丝线紧密相连,小七的劫数因他而起,亦因他而圆满。任何外力对他下手,都会被天道视为干预历劫,遭致反噬。】
二哥沈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场仇,只有小七,能亲手去报。】
影像散去,二哥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那双淡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我空洞的轮廓。
【小七,】他轻声道,【告诉二哥,你想从哪一步开始?】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这句话轻轻地从我唇边溢出,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满腔的仇恨像烈火般焚烧着我的神魂,可当真正要将其化为行动时,我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迷雾之中。
我该如何向一个以为自己是神、视凡人为蝼蚁的疯子,展示什么叫作真正的绝望?
是杀了他吗?太便宜了。
是折磨他吗?没有任何痛苦,能比得上我失去可乐的那一瞬间。
二哥沈祖没有因我的迷茫而有丝毫的不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淡色的瞳眸里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
【不知道,才好。】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因为这意味着,所有的可能性,都向你敞开。】
他转身,长袖一挥,我们面前的虚空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化作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并非映照出我们的身影,而是无数幅流转的、生动的画面。
那是白胤辞。
他在疯狂地杀戮,在冰冷的寒洞里独自枯坐,在漫长的岁月中一遍遍地描摹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梦境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找了我一百年。
他恨了我一百年。
他也想了我一百年。
【你看,】二哥沈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恶魔的低语,【他已经为你,亲手建造了一座名为『悔恨』的地狱。】
【但你亲手杀死他,只会让他从这座地狱中解脱。】
【最残酷的报复,从来不是毁灭。】
二哥伸出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镜中的画面瞬间定格在白胤辞那张写满痛苦与疯狂的脸上。
【而是给他希望,再亲手将它捏碎。】
【让他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然后告诉他,那不过是另一场更加残酷的幻梦。】
【让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光,最终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场黑暗,坠入了另一场永无止境的黑暗。】
二哥转过头,温柔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比如让他以为,他找到了你。】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七,你愿意做他永远得不到的光吗?】
【怎么做?】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一株在沙漠中渴望甘霖的植物。
那漫长的恨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二哥沈祖,正是那个为我指出河道的人。
听到我的问话,二哥沈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种洞悉一切的智慧,在此刻显得格外……危险。
【简单。】他轻描淡写地说。
他收回那面映照著白胤辞疯狂模样的镜子,虚空恢复了原本星河奔腾的样貌。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你要为自己,造一双新的眼睛。】
我微微一怔。
【但不是用你自己的神力,】二哥接着说,【而是用他的。】
【你与他有百年的因果纠缠,他的神魂之中,早已刻下了你的痕迹。我们只需以你为引,将他的一缕残魂抽出,炼化成你的眼睛。】
我立刻明白了。
用他的眼睛,去看他。
用他的眼睛,去审判他。
这是何等残忍而又……精妙的报复。
【其次,】二哥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你要藏起自己的身份。】
【白胤辞疯狂地找寻的是那个他亲手折磨、羞辱,最终却消失无踪的『沈知梨』。他对那个身份有着执念,也有着……罪恶感。】
【但他不知道,沈知梨只是你历劫的一个幻影。】
二哥的目光变得深邃。
【你要让他找到你,却不是以『沈知梨』的身份。你可以是一个他路遇的精怪,一个他偶然救下的凡人,甚至是一个……与他为敌的修士。】
【你要以一个全新的、他完全不认识的姿态,重新走进他的生命,让他对你产生新的感情,新的依赖,新的……执念。】
【让他爱上这个全新的你,爱得发狂,爱到不能自拔。】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最后,】二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最恶毒的诅咒,【当他将你视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当他为了你可以抛弃一切,甚至不惜与整个天道为敌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就亲手告诉他,你从来没有爱过他。】
【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
【让他明白,他所珍视的、所追求的、所爱上的,不过是……仇人精心编织的一场幻梦。】
【那样的绝望,】二哥沈祖看着我,轻声道,【比死亡,更痛苦万倍。】
整片青丘云海之上,一片死寂。
我的哥哥们都沉默着,他们看着我,等着我的决定。
我空洞的双眼,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那不是来自星辰,而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复仇之火。
【好。】
我轻轻地说。
【就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