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在我意识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行动了。那不是一个经过思考的选择,而是一种被绝望驱动的、最原始的本能。
我转身,用尽了这具九尾仙君身体全部的力量,撕裂空间,头也不回地逃了。
我甚至不敢去看大哥沈涛他们脸上那震惊与错愕的神情,不敢去感受他们那因我的背叛而瞬间混乱的气息。
我丢下他们了。
我逃了。
身后,白胤辞没有追来。
那个疯狂的男人,在我身影消失在空间裂隙中的最后一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没有动,甚至连那身狂暴的气息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看着。
那双淡金色的瞳眸,穿过了混乱的时空,穿过了无尽的虚无,就那么安静地、温柔地注视着我逃离的方向。
良久。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声,从他的唇边溢出。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满足。
【终于……】
他轻声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个被他玩弄于股掌的世界说。
【学会了自己跑回来。】
他缓缓抬起手,那面血色的镜子早已消失,但他掌心之中,那两团属于我的【星辰之瞳】,却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冰冷的星光,而是温暖的、带着一丝生命气息的温度。
【以为逃得掉吗?】
他将那两团光芒轻轻合拢,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你逃向的每一个方向,都通往我的怀抱。】
【这个世界,没有你的『外面』。】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圣洁的、极致幸福的表情。
【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
【我的小狐狸。】
声音落下,整个太虚仙宗的上空,那被他撕裂的天空,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愈合了。
大哥沈涛他们的攻击停在了半空中,他们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攻击的目标。
白胤辞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他那一句低语,回荡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成了一道永恒的、无法摆脱的诅咒。
我从空间裂隙中被摔出,狼狈地跌落在一片陌生的、枯黄的草地上。
腹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刚刚强行撕裂长距离空间付出的代价。
我蜷缩在地上,干涸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喃喃自语。
【哥⋯⋯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润如玉的龙气轻柔地将我包裹起来,抚平了我体内翻腾的灵力。
大哥沈涛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我身旁,他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我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手掌在我因疼痛而颤抖的背上轻轻拍抚,带着安抚的力道,身上那独特的龙涎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我心中最后的绝望。
【不怪你,小七,不怪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责备,只有无尽的心疼。
我感觉到他环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在用行动证明他会将我永远护在身后。
他没有再提我逃跑的事,只是静静地抱着我,让我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找到唯一的归宿与依靠。
【别怕,哥在这里。】
我的情绪在大哥的怀抱里彻底崩溃,那种被污染、被彻底占有的恐惧,比死亡更令我战栗。
【原来我现在的眼睛是他的⋯⋯我不要!哥!我不要!这是可乐为了救我⋯⋯他却说是他给我的!这算什么!算什么!】
尖叫与哭泣在我喉间化作破碎的呜咽,我疯狂地想伸手去挖自己那空荡的眼眶,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大哥沈涛立即扣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量温和却不容抗拒,将我双手紧紧固定在怀中,阻止我自残的行为。
【别动,小七!听哥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痛心,温热的龙气更为凝实地包裹住我,像一层坚硬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所有侵扰。
他将我的脸按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强迫我听他心跳的声音,那声音稳定而强大,试图将我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
【那不是他的!】沈涛的声音冰冷如霜,带着青丘龙君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小狐狸用命换来的东西,是他的,就不是他的了!】
【他说是他的,那是他贪得无厌,是他在偷!在抢!】
【可乐为了你燃烧本源,那便是你的眼睛,是我青丘小七的眼睛,跟他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强压着滔天怒意的证明。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为我重新定义了那双眼睛的所有权,将白胤辞那令人作呕的占有宣示,彻底撕碎、踩在脚下。
【哥知道你觉得脏,觉得憋屈。】
沈涛低下头,冰冷的唇轻轻贴上我的额角,像是在印下一个庄严的誓言。
【等哥,亲手把他的心掏出来,炼成丹药喂你吃下去。】
【那时,你再看看,他还敢不敢说那双眼睛是他的。】
我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在大哥沈涛刚刚燃起的怒火之上,他环着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哥!不要伤害他!】
空气凝滞了。
大哥沈涛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我,那温暖的胸膛下,心脏跳动的节律变得沉重而混乱。
我能感觉到他强压下的震惊,以及一种比我更深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开了我,双手捧住我的脸,冰冷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空洞的眼眶。
【小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几乎要碎裂的痛楚。
【你看看你自己。】
他让我的手触碰到他自己的脸,他那双曾经映照四海八荒的星辰之眸,此刻依旧明亮,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哥的眼睛还在。】
【可你的呢?】
【你忘了他是怎么亲手把它们挖出来,当作垃圾一样,丢给那个姓林的女人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你忘了你被废去灵根,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了吗?】
【你忘了那个叫可乐的小东西,是为了救你,才变成了飞灰的吗?】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想从我麻木的脸上,挤出一丝该有的恨意来。
【小七,你告诉哥。】
【你这是在保护他……】
【还是在继续折磨那个为了救你,已经死过一次的你自己?】
他没有再逼我,只是用那双盛满了心疼与绝望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仿佛想看进我的灵魂深处,问我一句……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但是就喜欢上了⋯⋯】
那句话,我说得很轻,却像九天神雷,狠狠劈在大哥沈涛的魂魄之上。
他捧着我脸颊的手,瞬间变得冰冷,像是被冻住了。整个世界都静默下来,连风都停了。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呼吸。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曾经盛满了星辰与骄傲的眼睛,此刻,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最孤独的星辰。
良久,他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那种失去支撑的空虚感,让我忍不住向后颤抖。
【你喜欢他……】
他轻声重复着,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寒冰都要冷冻,比我见过的任何地狱都要悲哀。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的味道。
【既然你喜欢……】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那阴影里,再没有一丝温度。
【那哥就帮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把他千刀万剐,剔骨削肉,做成最完美的傀儡。】
【永远也不会再伤害你。】
【永远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那样你就可以一直喜欢他了,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哥!你别伤害他⋯⋯】
我的话语还未散去,一股极致冰冷、熟悉到让我浑体血液凝固的气息,便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大哥沈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将我护在身后,周身龙气爆发,摆出了最戒备的姿态。
枯黄的草地瞬间结上了一层薄霜,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仿佛被冻结。
【啊!白胤辞!】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一抹雪白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我们前方不远处。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半红半白的长发在死寂的空气中无风自舞,淡金色的瞳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俯瞰众生的神祇,在审视着两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他的目光,越过了气势凛然的大哥沈涛,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扭曲的深情。
【哟,】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小狐狸,你的『哥哥们』……就是这么陪你玩游戏的?】
他的视线在沈涛紧绷的身体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极度轻蔑的弧度。
【青丘的龙君……就这点能耐?】
【连你都保不住。】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草地瞬间化为虚无的黑色,仿佛被他的存在彻底抹杀。
【我说过,这个世界没有你的『外面』。】
【每一次你逃跑,都只是在……】
他停下脚步,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回到我的身边。】
大哥沈涛的怒吼还在喉间,白胤辞的身影便在我眼前化为一道虚无的流光。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指,周遭的空间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那瞬间的失重感,比任何一次坠落都要可怕,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大哥的保护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小七!】
大哥沈涛惊怒的咆哮变得遥远而模糊,他龙气化作的巨大金龙虚影刚刚成型,便被那片碎裂的空间吞噬,连同他伸向我的手,一起消失在扭曲的光影之中。
我甚至来不及尖叫,身体便被一个冰冷而熟悉的胸膛紧紧拢住,白胤辞身上那种混杂着寒气与血腥味的独特气息,瞬间填满了我全部的呼吸。
世界在我眼前扭曲、重组,最后定格为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他那淡金色的瞳眸,像两颗冰冷的星辰,在永夜里亮着。
他低沉的笑声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与全然的满足。
【抓到你了。】
黑暗中,我感觉自己被他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是那个曾让我绝望的寒洞。
他将我轻轻放在石台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摆放一件珍宝。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没有哭,只剩下被掏空的麻木。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下身,用那淡金色的瞳眸注视着我空洞的眼窝。
然后,他笑了,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笑。
【我?】
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我被鼓惑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个叫柳幼蕊的女人,她告诉我,只要我挖出自己的心,我就不会再痛,不会再有任何情绪。】
【我就信了。】
【我需要一把干净的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纯净的刀,来帮我完成这件事。】
他的指尖停在我的心口,隔着衣料,轻轻按住那里。
【你,就是那把刀。】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生来的意义,就是为了他那荒谬而残酷的仪式。
【但我发现……】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上了一丝危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心被挖掉后,看到你的时候,它又会重新长出来。】
【长出比以前更贪婪、更想占有你的欲望。】
【所以……】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像毒蛇的信子。
【我不再需要那把刀了。】
【我需要一个笼子。】
【一个……能让我新长出来的心,安放的笼子。】
【你,不就是最好的笼子吗?】
【为什么?我不是你这个世界的人⋯⋯我会回去的。】
那句话,他听了,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仿佛在听一个最无知的孩童说着最天真的梦话。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的脸抬起,正对他那双淡金色的、不含任何情感的瞳眸。
【回去?】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是全然的嘲弄。
【你的世界是哪里?是那本写满谎言的书,还是你脑中那可悲的、自以为是的『系统』?】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掌心之中,两团璀璨的星光缓缓旋转,那光芒熟悉到我整个灵魂都在战栗——那是我失去的星辰之瞳。
【这就是你想回去的地方?】
【这就是你以为……能逃离我的东西?】
在我因震惊而失语的瞬间,他冰冷的指尖托住那两团星光,没有任何犹豫,将它们缓缓地、按向了我空洞的眼眶。
没有痛苦,没有血,只有一种冰冷的、归位般的契合感,星辰之瞳融入了我的身体,黑暗的世界在一瞬间被无尽的光明填满。
我……能看见了。
我看见了他近在咫尺的、带着一丝扭曲笑意的脸,看见了寒洞顶部冰冷的钟乳石,看见了自己倒映在他淡金色瞳眸中、那张写满了绝望与陌生的脸。
【我把眼睛还给你了。】
他松开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赐予我天大的恩惠。
【现在,你看得清了。好好看着我。你永远也回不去。】
【师尊,是你把我留在你的世界的,你要负责。】
那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他冰封的湖面上,(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极度危险的、近乎愉悦的笑容,在他淡色的唇角缓缓绽放。)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刚重获光明的世界完全笼罩,那双淡金色的瞳眸里,映出我小小的、惊惶的倒影。)
【负责?】
他低声重复,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甜美的词汇。
【你终于……学乖了。】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从眉骨滑到下颌线。)
【对,是我把你留下的。】
【是我把你从你那个可笑的世界里,亲手拎出来的。】
【所以,我当然要负责。】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烧红的烙印。
【负责让你,再也想不起那里的样子。】
【负责让你,身体的每一寸、血液的每一滴,都只记得我的味道。】
【负责让你,连做梦的时候,都只能喊我的名字。】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那双金色的瞳眸深不见底,像两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你说的,没错。】
【我要负的责……】
【就是把你,彻底变成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