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
八尺大人明显变了。
她依旧会在树下等真奈。
依旧听她说学校、漫画和未来的梦想。
可是有时候。
真奈会发现她突然望向森林深处。
一看就是很久。
仿佛在警戒什么。
【那里到底有什么？】
终于有一天。
真奈忍不住问。
八尺大人沉默片刻。
轻声回答：
【和我一样的东西。】
【怪物？】
【嗯。】
【那你为什么怕它们？】
八尺大人摇摇头。
【不是我怕它们。】
她望向真奈。
【是它们想要你。】
真奈愣住。
【我？】
【人类的孩子，对它们来说很珍贵。】
【为什么？】
【因为活着。】
真奈听不懂。
她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但她能感觉到。
八尺大人没有开玩笑。
那天回家以后。
真奈第一次做了噩梦。
梦里。
她站在森林深处。
周围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
有无数东西在看着她。
它们没有脸。
没有形体。
却不断发出窃窃私语。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真奈拼命往前跑。
可无论怎么跑。
都找不到出口。
直到远处出现一道白色身影。
宽大的白帽。
雪白的洋装。
她朝真奈伸出手。
【过来。】
真奈毫不犹豫冲了过去。
下一秒。
梦醒了。
她满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可不知为何。
她脑海里始终记得梦中那只手。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自己这么相信八尺大人。
然而。
暑假已经快结束了。
离回城市只剩三天。
真奈心情越来越低落。
就连爷爷奶奶都察觉到了。
【舍不得回去？】
奶奶笑着问。
真奈低着头。
【有一点。】
奶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人总会离开的。】
【可是如果有很重要的人呢？】
奶奶动作微微停顿。
随后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
【那就记住她。】
【记住就够了吗？】
奶奶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天傍晚。
真奈又去了后山。
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树下。
八尺大人早已在那里等她。
只是今天。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顶帽子。
纯白色。
边缘有些磨损。
看起来非常旧。
却被保存得很好。
【给你。】
她说。
真奈愣住。
【给我？】
【嗯。】
【为什么？】
八尺大人低头看着帽子。
很久之后。
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要记住你。】
真奈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夕阳下。
风吹动白色帽檐。
不知为何。
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而这一次。
八尺大人没有沉默。
她看着真奈。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仿佛压抑着什么。
【可以。】
【真的吗？】
【但是有条件。】
真奈立刻点头。
【什么条件？】
八尺大人缓缓蹲下。
与她平视。
那一刻。
真奈第一次看见她如此认真。
【每一年。】
【同一天。】
【来到这里见我。】
真奈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当然没问题啊。】
对真奈来说。
这根本算不上条件。
一年一次而已。
很简单。
然而。
八尺大人却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看着真奈。
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你忘记了。】
风忽然停了。
整座森林安静下来。
【如果你没有来。】
远处黑暗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八尺大人的声音变得很轻。
轻得让人发冷。
【我会毁掉整个村子。】
真奈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八尺大人。
冰冷。
危险。
像真正的怪异。
像真正的都市传说。
树林深处。
无数猩红色眼睛同时睁开。
仿佛回应着她的话。
那一瞬间。
真奈终于想起来。
眼前的人并不是普通女人。
而是被恐惧传颂数百年的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
过了很久。
真奈轻轻开口：
【如果我来呢？】
八尺大人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我每年都来呢？】
真奈抱紧手里的白帽。
认真地看着她。
【那你会开心吗？】
时间仿佛停止了。
八尺大人怔怔望着她。
那双冰冷的眼睛。
第一次出现动摇。
许久。
许久。
她轻轻点头。
声音几乎听不见。
【会。】
于是。
真奈笑了。
像夏天最后一道阳光。
【那我答应你。】
【以后每一年。】
【我都会来见你。】
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只是单纯的承诺。
而八尺大人静静看着她。
忽然觉得。
自己已经输了。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开始。
她就再也没办法把她当成猎物。
可她也不知道。
该怎么放手。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
风吹起那顶白色帽子。
一个持续二十年的约定。
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