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姨姐姐,再见

我跟着郑啸林和沈心语穿过临时指挥部的走廊,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郑啸林一边走一边翻着副官刚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户籍数据库的查询结果。他清了清嗓子,用汇报战况的语气开始跟我介绍情况。

“星少,你要找的那户人家,户主叫龙建华,四十六岁,生前是个体商户,做建材生意的。灵气复苏第一天,松城城西农贸市场附近出现了一群进化鼠,龙建华当时正在市场里抢购物资,被其中一只变异鼠咬断了右腿大动脉,失血过多,没等救护车到就死了。”

郑啸林继续说:“他妻子叫楚欣秋,四十五岁,灵气复苏后第三天觉醒,能力是风系异能,一阶初期,实力在同批觉醒者里算中上。她主动申请加入了城防军,被编在后勤保障连,平时负责用风刃清理路障。我们在军中统计觉醒者名单时给她做了一次详细的能力测评,她的风刃切割力在同阶里相当出色,稳定性也好,是个好苗子。她女儿叫龙梓韫,十九岁,还在读书,目前被安置在城防军家属临时安置点,生活物资由后勤统一配给,没有受到战斗波及。”

他关掉平板电脑,补充了一句:“她们之前都在周卫东那边,不过刚才周卫东死后,她们所在的连队直接集体投降了,没有参与抵抗,人很安全。”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心语走在最前面带路,白色羽绒服的下摆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楚欣秋和她女儿住的安置点在城西一所小学的体育馆里,离这儿开车十五分钟。我刚才已经派人去通知她了,让她在安置点等着。理由是对她进行立功人员家属慰问,她应该不会起疑。”

我应了一声,继续跟着他们走。

但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慢,最后落在队伍最后面。

郑啸林和沈心语在前面交谈着善后的事宜,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

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心跳却越来越沉闷。

我该怎么和她们相见?我总不能说“你好我是你前世那个被你冷落的花花公子儿子现在穿越到一个十二岁小孩身上特地回来看你们”。

我要以什么理由见她们呢?见到后该如何称呼呢?又要如何去看待呢?

我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体育馆的铁门被两名士兵推开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这座小学体育馆被临时改造成了家属安置点,篮球场上整齐地铺着几十张行军床,床与床之间用床单和硬纸板隔出了简易的隔断。

楚欣秋就站在其中一张行军床旁边,她穿着一件城防军后勤连的深绿色作训服,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

她今年四十五岁了,但看起来比四十岁时的模样还要年轻不少。

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轮廓线条比前世更加紧致,下巴微微上翘。

皮肤是常年室内工作养出来的冷白色,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唇色是很自然的淡粉,嘴角微微向下垂,给人一种温柔中带着疲惫的印象。

眼窝微陷,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压抑情感后留下的淡淡的忧郁。

她的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扎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客观地说,她的容貌和现在的妈妈夏宫璃比起来确实还是差了不少,夏宫璃那种倾国倾城的美貌是天生的,不是进化就能轻易赶上的。

但她也能排到仅次于妈妈的程度了,进化后将她的颜值和气质都提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

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罩杯大概在D左右,腰肢纤细,双腿笔直修长。

站在一群疲惫憔悴的家属中间,她显得格外精神干练,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进化者。

她看着沈心语、郑啸林以及身后几名军官走进体育馆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她不认识沈心语,但认识郑啸林肩上的将星。

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腰杆挺得更直了些,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左胸前的口袋,大概是在下意识确认自己的军人证件还在。

她的目光在所有来人的脸上快速扫过,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一个浑身还沾着血迹的男孩,衣服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双手插兜站在一群军官正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经意间绕着他转。

母亲困惑极了,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楚欣秋同志,”郑啸林率先开口,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紧张,然后侧身让出我的位置,“这位星少有些事情想找你聊聊。”

楚欣秋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困惑又加重了几分,声音带着迟疑和小心翼翼:“星少?我不认识你呀。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强忍住内心翻涌的激动,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开始了我编好的那套说辞:

“今晚进城的时候,路上为了躲警戒,翻进过一栋公寓楼。在九楼一户人家里看到了抽屉里的户口本,还有墙上挂的一张遗照。照片上的人跟我差不多大,晚上没事干,突然有点好奇这户人家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所以就想见见你们。”

周围一片死寂。

郑啸林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像是在说“就这”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旁边那几个副官面面相觑,嘴角隐隐抽搐。

沈心语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她对我的不着调太熟悉了,之前我要帮他们杀政委的理由就简单得离谱,现在做出这种事简直再正常不过。

她朝郑啸林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追问。

“就这么简单?”楚欣秋也愣住了,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困惑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就这么简单。”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用脚勾过旁边一张空着的折叠椅,坐了下来。

楚欣秋愣了好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她大概觉得这孩子疯了,但沈心语和郑啸林都站在那里没说话,她也只能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的那张遗照,是我儿子。”

我问她:“我看那房间除了一张空床和一个相框什么都没有,有人住吗,还是给谁留的?”

她听完这句话时,整个人安静了下来。脸上那份困惑和小心翼翼的紧张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更柔软的哀伤。

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仁,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斟酌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却又无比熟悉的回答。

体育馆那些小孩打闹的声音、远处郑啸林和副官低声交谈的声音、应急灯电流的微弱嗡鸣声,都在这一刻被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房间,是给我儿子的,可他已经过世了。”

“那你对你儿子,”我停顿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是怎么看的?”

楚欣秋呆住了,面前这个浑身是血、来历不明的男孩,大半夜带着一帮军官找上门来,翻了她家的户口本,看了她儿子的遗照,现在又问她这个问题。

实在是荒谬。

可她沉默很久之后,居然真的开口了。

也许是这个问题在心底压了太久,这些话从来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说。

“我一直愧对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作训服的下摆边缘,指节泛白,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又好像不是在看我,而是穿过我看着某个已经不在的人。

“这孩子从小就不在我们身边。我和他爸早年一直在外地做生意,把他留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每年寄的钱不算少,但就是没怎么回去看过他。后来他慢慢长大了,和我们也就越来越生分了。他大学的时候花天酒地,只知道跟家里要钱,学校也不怎么去。那段时间我嘴上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心里却一直在后悔。我很多次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按好了号码放在拨号键上,但每一次到最后一步都停下来了。有些话一开始不说,拖得久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有些发抖。

“后来他来松城找我们,他没缠着我们,只是让帮忙买套房子。说想在松城住下。我答应了,帮他买了房,但害怕他从此缠上来,打扰我和他爸还有妹妹的生活。他每个月都跟我们要钱,我就每个月都转,心里却巴不得他拿了钱就别来找我。我嫌过他不争气,嫌过他游手好闲,嫌过他酗酒闹事。那个时候的我,说实话,真的很后悔生了他。他在我眼里就是个怎么也甩不掉的累赘。”

她的眼眶红了。

“可是,他车祸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哭了。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然后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怎么止都止不住。他爸问我怎么了,我说龙宇死了,然后他就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一动不动,然后也跟着一起哭,我们两个就那么对着哭了很久。我告诉自己,他不是累赘吗,他死了我该高兴才是,我为什么要哭。可我就是止不住地哭,哭了一整夜。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我曾经在心里怎么厌恶他,他都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儿子,是我一直都深爱着的儿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维持在一种很轻很克制的状态,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号啕大哭。

只是她的睫毛上沾着几颗细密的水珠,眼眶红得厉害。

我不作声,脸上的表情依旧淡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的牙齿正在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时候,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体育馆另一端传来。“妈,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我循声望去。龙梓韫从两排行军床之间的窄道里走了出来。

她今年十九岁,个子比前世记忆里长高了不少,扎着一条松松的马尾辫,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质卫衣和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

她确实很漂亮,继承了母亲脸的轮廓和父亲的眉眼,兄妹二人本来就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的轮廓更加柔和,眼睛是浅褐色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厚带着天然的粉嫩。

严格意义上,她现在比我眼下这具身体要大好几岁,我得喊她姐姐。

她走到楚欣秋身边,挽住母亲的手臂,打量着我们。

她的目光先是在沈心语脸上停了一下,大概被那张高中生般的精致面孔吸引了注意,然后又看向穿着军装的郑啸林,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我展颜一笑,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尘。

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被这段故事稍稍触动了一下,却又转眼就觉得无聊了的那种孩童式的漫不经心。

“反正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没想到这个故事还挺有意思的。”我朝楚欣秋随便摆了摆手,那个手势既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也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只是一个孩子随意说再见的方式,“抱歉打扰你们了。”

“阿姨姐姐,再见。”

然后我转身朝体育馆大门走去,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已经攥得发白。

身后楚欣秋和龙梓韫大概正困惑地看着这个来去如风的男孩消失在体育馆门口铁门外的夜色里,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听见母亲轻轻说了声“没事,就是问了几句话”,然后妹妹说了句“那个小孩好奇怪”,然后她们的声音就被夜风吹散了。

我没有再回头,怕一回头眼眶里的东西会掉下来。

军车停在体育馆外的街道上,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装甲车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沉默地停在那里,发动机已经点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

妈妈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支着车窗窗框撑着下巴。

看到我从体育馆门口出来,她立刻推开车门跳下来,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身上那些干涸的血渍和灰尘,那双丹凤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我汗湿的头发。

“事情都处理完了?”她的声音很温柔。

“处理完了。”我点点头,嗓子有些发紧,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好几分。

妈妈的手在我头发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朝我努了努下巴。

“上车吧。天亮前我们得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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