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背着苏弥赶到知青点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并排立着,墙根堆着劈了一半的柴火。
正屋门前摆着两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木箱,棉衣、旧书、搪瓷盆和女人的贴身衣物散落一地。
公社的两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赵兰抱着胳膊,脸上的惊慌已经被得意取代。
她脚边放着一只绿色帆布包。
包口敞开,露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粮票。
“看见没有?”
赵兰指着粮票,声音尖利。
“刚才在批斗台上,她还装得比谁都冤枉!”
“现在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
围观的人顺着她的手看去。
粮票有全国粮票,也有临江县本地粮票,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斤的额度。
在这个年月,一个普通知青每月分到手的口粮都要精打细算。
无缘无故藏着这么多粮票,确实说不清楚。
有人刚刚因为吴建业的伪证对林晚棠生出几分同情,此刻又动摇起来。
“她一个知青哪来这么多票?”
“别不是从粮仓账上一起偷出来的吧?”
“我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勾引人的事可能是假的,偷东西不一定也是假的。”
风向变得极快。
仿佛方才吴建业被当众拆穿的场面,从未发生过。
苏弥伏在陆峥背上,没有立刻出声。
她先看向那只绿色帆布包。
包上没有名字。
侧面有一道用白线缝补过的口子,拉链头上挂着一截红毛线。
乍一看,确实与林晚棠平日使用的行李包很像。
可原主记忆里的帆布包,拉链头上绑的是蓝线。
那是母亲生前替她缝的。
蓝线已经用了许多年,颜色褪得发白,末端还打着两个极小的结。
面前这只包,不是她的。
陆峥显然也察觉到她身体绷紧。
他没有贸然把她放下。
只偏过脸,低声问:
“要进去吗?”
“先放我下来。”
“能站稳?”
“你扶一下。”
陆峥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一瞬。
随后,他在院墙边半蹲下来,等她双脚落地,才转过身。
他的手停在她手肘外侧。
没有直接握住。
“哪里能碰?”
苏弥看了他一眼。
“手臂。”
得到回答,陆峥才扶住她的小臂。
男人掌心温热,力道稳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把她整个人锁进怀里,也没有因为怕越界而真的让一个高烧未退的人独自站着。
赵兰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
“陆峥,你别被她骗了!”
“粮票就是从她包里搜出来的,在场的人全都看见了。”
“她刚才装晕,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陆峥没有看她。
“谁搜的包?”
公社工作人员回答:
“赵兰先发现,之后我们共同清点。”
“清点以前,包在哪里?”
“就在林晚棠的床下。”
“谁看守过房间?”
工作人员顿住。
赵兰立刻抢着回答:
“知青点一直有人!”
“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难道我还能当众往里面放东西?”
“你能不能放,需要调查。”
陆峥语气平静。
“不是靠你自己说。”
赵兰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弥扶着墙,缓慢走到那只帆布包前。
她没有碰粮票,而是先蹲下查看包底。
绿色帆布的边角磨损严重,底部却没有一点泥渍。
这两日红旗公社下过雨。
知青房屋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靠床一侧还有漏雨留下的水痕。
一只长期放在床下的旧帆布包,不可能干净成这样。
“这不是我的包。”
她开口。
赵兰冷笑。
“你说不是就不是?”
“整个知青点,只有你用这种绿色帆布包!”
“县城供销社去年一共卖出去多少只同款帆布包,你知道吗?”
苏弥抬起头。
“颜色一样,就一定是我的?”
“你自己的东西,当然要你认。”
“好。”
苏弥伸手捏住帆布包侧面的红毛线。
“我的包拉链上绑的是蓝线。”
“左侧内衬缝着‘晚棠’两个字。”
“包底第四针的位置夹着一枚五分钱硬币,是我母亲替我缝进去压角的。”
“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赵兰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你为了脱罪,当然什么都能编!”
“是不是编,拆开就知道。”
一名县武装部工作人员蹲下来检查。
包内衬没有名字。
包底拆开以后,也没有硬币。
围观人群再次骚动。
赵兰立刻道:
“她肯定提前把东西拆掉了!”
“一个名字、一枚硬币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这个包现在和她说的不一样,证明不了不是她的。”
这个说法勉强还站得住。
苏弥并不着急。
“我的行李包从海城寄过来时,使用的是海城第三棉纺厂的旧封条。”
“封条编号为七七零九一八。”
“包里还有一件灰色毛衣,左袖口绣着一个很小的‘林’字。”
“另有两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块海城牌香皂,以及母亲留给我的白玉扣。”
“既然这个包是我的,那些东西呢?”
赵兰眼神闪烁。
“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卖了!”
“书也许送人了。”
“香皂早就用了。”
“至于什么玉扣,我根本没见过。”
听见“白玉扣”三个字,苏弥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身体上的疼。
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牵引。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从她心口延伸出去,落在院子角落那堆被翻出的旧衣服上。
苏弥循着感觉看去。
那里有一件湿透后被送回来的旧棉袄。
棉袄下摆破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发黄的棉絮。
白光从棉絮深处一闪而过。
【检测到副本绑定物品。】
【母亲遗留玉扣。】
【是否激活副本限定能力?】
苏弥垂下眼。
“激活。”
下一刻,刺痛从她的指尖一路窜入心口。
眼前的院落、围观人群和低矮土房同时变得模糊。
她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温柔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穿过一道乳白色的屏障。
再睁眼时,四周已经彻底变了。
这是一片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间。
左侧是一间青砖砌成的仓库。
仓库约有三十多平方米,屋顶悬着一枚散发柔光的圆珠。地面干净,没有灰尘,空气中也没有任何潮湿腐败的气味。
正前方是一块颜色深得近乎发黑的土地。
面积不算大,大约一分地。
土地平整松软,边缘划分着整齐的田垄。
右侧则有一眼泉。
泉口只有脸盆大小,水质清亮,底部铺着白色卵石。泉水不断涌出,却没有漫过岸边,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循环水道将多余的水重新收回。
【副本限定能力激活完成。】
【能力名称:玉扣空间。】
【初始区域一:静止仓库。】
【仓库内时间停止,物品不会腐败、变质或自然消耗。】
【初始区域二:黑土地。】
【当前面积:一分。】
【生长速度:外界十倍。】
【空间内作物需遵守播种、生长及收获规律,不能凭空生成。】
【初始区域三:灵泉。】
【泉水具备改善体质、缓解疲劳与促进伤口恢复的作用。】
【警告:不能起死回生,不能瞬间治愈重伤。】
【当前仅可意识进入。】
【宿主可通过接触或意念收取、取出非生命物品。】
【空间活物权限尚未开启。】
苏弥只扫了一眼黑土地和泉水,注意力便落在仓库中间。
那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只绿色帆布包。
拉链上,绑着一截褪色的蓝线。
正是林晚棠真正的行李。
苏弥走过去。
指尖触到包身的瞬间,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骤然浮现。
三天前,林晚棠刚从公社邮递员手中领回这只包。
赵兰主动提出替她拿回知青点。
林晚棠当时正在发烧,走到半路便失去意识。
醒来以后,包仍然放在床下。
颜色、大小、磨损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她从没想过已经被人调换。
真正的帆布包则在经过母亲玉扣附近时,被玉扣识别为绑定物品,自动收入尚未开启的空间。
因为原主当时没有激活能力,也没有发现物品已经消失。
赵兰调包以后,只拿到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假包。
她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真正的行李,从那一刻起便被封存在了另一处空间。
苏弥拉开拉链。
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毛衣。
左袖口用同色细线绣着一个极小的“林”字。
毛衣下面是两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一盒未拆封的海城牌香皂、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红糖,以及一叠用布包起来的钱票。
其中全国粮票二十斤。
海城地方粮票十五斤。
另有布票、糖票、工业券和八十六元现金。
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眼红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每一张粮票右下角都有连续编号。
苏弥将粮票全部摊开。
编号从海粮七七—三零八四一,一直排到海粮七七—三零八七五。
母亲生前做事谨慎。
每次寄钱票,都会在信纸上记录编号和数量。
只要邮寄底单还在,就能证明这些粮票来源合法。
帆布包侧面有一个很窄的夹层。
苏弥拆开缝线。
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扣从里面滑了出来。
玉质温润。
正面雕着一株稻穗,背面则刻着一个极小的“禾”字。
玉扣碰到她掌心的一刻,空间深处再次泛起白光。
仓库后方原本模糊的区域缓缓显现。
那里放着一只旧木箱。
箱身已经有些开裂,铜锁却保存完好。
苏弥将白玉扣按进锁孔。
“咔哒”一声。
铜锁自动弹开。
木箱中没有金银珠宝。
最上方是十几本用蓝布包着的旧账册。
纸张已经泛黄,封面分别写着:
《临江县一九五八年救灾粮入库记录》
《临江县种子站试验田出入账》
《北河省第三批高产麦种试验登记》
《红旗公社粮种借调名册》
账册底部,压着一张被撕去右半边的证明。
剩余部分还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字。
【林素华同志……保存试验种……】
【救灾期间……未进入私人交易……】
【特此证明……】
林素华。
正是林晚棠的母亲。
原主记忆里,母亲一直背负着投机倒把、私藏粮种的罪名。
她病死以前,所有人都说她是为了私利囤积粮食。
可空间里留下的账本和半张证明,却指向完全不同的真相。
林素华保存的不是用来倒卖的普通粮食。
而是县种子站的试验种。
她所谓的“私藏”,或许是在替某些人遮掩另一起更大的粮种侵占案。
苏弥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
第一页便夹着一张领取签字表。
其中一个名字让她停下动作。
陆守义。
陆峥的叔父。
领取项目一栏写着:
【高产麦种,二百四十斤。】
归还记录却是一片空白。
旁边另有一行红色批注。
【由林素华同志暂存,待洪灾后统一上交。】
批注后半部分被人用墨水涂黑。
苏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将账册重新合上。
这只箱子暂时不能拿出去。
一旦这些材料公开,牵扯的便不只是赵兰调换行李和十二斤救济粮的问题。
林晚棠母亲的旧案、陆家叔父、县种子站以及多年前的救灾粮,全都会被重新掀开。
以她现在的处境,还守不住这么大的秘密。
【空间物品清点完成。】
【静止仓库存量如下:】
【现金八十六元四角。】
【全国及地方粮票三十五斤。】
【布票十五尺。】
【糖票两斤。】
【工业券六张。】
【红糖两斤。】
【棉布三匹。】
【常用药品一箱。】
【试验粮种五类,共计四十六斤。】
【旧账册十七本。】
【残缺粮种证明一份。】
【原主个人行李一套。】
苏弥沉默了一瞬。
这哪里是一个贫困知青的遗物。
分明是一份被封存了近二十年的翻身资本。
在物资紧缺的年代,仓库里的钱票和粮种足以让她从食不果腹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富户。
更何况,还有不会腐坏的仓库、十倍生长的黑土地和能够改善体质的泉水。
难怪这一章叫一夜暴富。
系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赠送过于强大的能力。
玉扣空间越有价值,日后想要占有她的人便会越多。
它既是金手指。
也是另一种即将套上她身体的锁链。
苏弥取出一只小瓷杯,从泉中舀了半杯水。
她没有一次喝完,只轻抿了两口。
温凉泉水入喉,原本灼热的咽部迅速得到缓解。
高烧带来的眩晕也减轻许多。
手腕被麻绳磨破的地方仍在疼,却不再持续渗血。
效果明显。
但并不过分夸张。
苏弥将剩余泉水放回仓库,又从真正的行李中拿出灰色毛衣、海城香皂、两本书以及全部编号粮票。
真正的帆布包体积太大。
当众凭空取出,容易引起怀疑。
可衣物和钱票不同。
只要借助散落在地面的棉被遮挡,她便能制造出这些东西原本就藏在破损棉袄夹层里的假象。
苏弥心念微动。
意识迅速回到现实。
院子里的争执只过去了短短几秒。
陆峥仍扶着她的手臂。
赵兰正不耐烦地催促工作人员。
“证据已经清点完了,还等什么?”
“赶紧把粮票登记,让她签认罪书!”
苏弥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破棉袄。
“这件衣服是谁从我床上拿出来的?”
一名女知青道:
“我。”
“当时就在你的被子下面。”
“没有人动过?”
女知青摇头。
“我只拿出来放在这里。”
“赵兰想翻,被公社同志拦住了。”
苏弥点了点头。
她将棉袄搭在膝上,手伸进破开的下摆。
玉扣空间随着她的意识打开。
灰色毛衣、香皂和两本书被她悄无声息地移到棉絮深处。
最后是那一沓编号粮票。
东西突然增加的重量,让棉袄微微往下一坠。
苏弥顺势撕开下摆。
“既然你们说这个帆布包是我的,那这些又是什么?”
灰色毛衣率先掉了出来。
紧接着是书、香皂和一叠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钱票。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
赵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可能?”
她脱口而出。
声音太急。
反而暴露了她对此事早有认知。
苏弥抬眼看她。
“为什么不可能?”
“我、我是说,正常人怎么会把这么多东西缝进棉袄里?”
“因为有人经常偷翻我的行李。”
苏弥拿起那件灰色毛衣。
“左袖口有我的姓。”
又拿起香皂。
“海城第三百货商店的价格还在。”
最后,她展开两本书。
书页内侧写着林晚棠的名字,还有海城旧住址。
“这些才是我母亲寄来的东西。”
“真正的帆布包里也有相同标记。”
“至于粮票——”
她解开布包。
一张张粮票铺在桌面上。
“海粮七七—三零八四一至三零八七五。”
“全部连续编号。”
“我母亲的同事汇款寄票时,会在信中写明编号。”
“邮局也有挂号包裹记录。”
“只要去海城核对,就能证明这些粮票属于我,而且来源合法。”
县武装部工作人员立刻拿出纸笔,将编号逐一记录。
赵兰死死盯着那些粮票。
唇色已经白得发青。
苏弥拿起假包里的那一沓。
“再看看这些。”
假包中的粮票没有连续编号。
有些是临江县粮票。
有些甚至印着隔壁永安县的字样。
其中两张边角带着明显油渍,还有一张背面写着一个“吴”字。
与苏弥拿出来的粮票完全不是同一批。
陆峥拿起那张带“吴”字的粮票。
“吴建业负责过粮仓票证登记。”
“他习惯在经手的票据背后写姓氏。”
公社工作人员脸色沉下来。
“也就是说,这批粮票很可能来自吴建业。”
“不能这么说!”
赵兰急了。
“一个字能代表什么?”
“谁都能写!”
苏弥看着她。
“可以做笔迹鉴定。”
“刚才你不是还觉得一个小知青的事情,不值得惊动县里吗?”
赵兰一噎。
这是赵有德在批斗台上说过的话。
现在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周围传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苏弥继续道:
“这个包不是我的。”
“粮票也不是我的。”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下?”
“谁调换了我的行李,谁就最清楚。”
她看向县武装部工作人员。
“我要求搜查所有接触过这只包的人。”
“尤其是第一个发现粮票、又一口咬定这是我行李的人。”
赵兰猛地后退一步。
“凭什么搜我?”
“林晚棠,你没有这个权力!”
“她没有,我有。”
负责调查的中年工作人员收起记录本。
“现在已经有证据证明帆布包归属存在问题。”
“赵兰同志,请你配合检查个人物品。”
赵兰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不同意!”
“这是我的私人东西!”
工作人员先一步拦住她。
“刚才搜林晚棠的时候,你可没有提私人两个字。”
一句话堵得赵兰面红耳赤。
院子里的知青互相看了看。
最终,陈小满第一个站出来。
“搜。”
“既然晚棠的床和行李都能被搜,赵兰的也可以。”
另一名男知青也道:
“事情闹成这样,必须查清楚。”
“不能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万人迷雏形放大了这些人刚刚生出的愧疚和保护欲。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要求搜查。
赵兰孤立无援。
工作人员打开她的木箱时,她突然扑过去想抢钥匙。
陆峥只向前一步。
甚至没有出手。
赵兰便被他身上的压迫感逼得停住。
木箱盖掀开。
最上面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
下面是针线、搪瓷缸和一包晒干的红薯片。
起初看不出异常。
直到女工作人员将衣服全部取出,发现箱底高度明显不对。
“有夹层。”
她敲了敲木板。
声音发空。
赵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夹层被撬开。
第一件被取出来的,是一件崭新的白色的确良衬衫。
衣领内侧绣着“林晚棠”三个字。
接着是一条海城产的碎花丝巾。
一支没有用过的英雄牌钢笔。
两封被拆开的家信。
半张挂号包裹领取单。
领取人一栏,本该写着林晚棠。
上面的名字却被人涂改过。
旁边还压着一截褪色的蓝线。
与原主真正帆布包上的拉链线一模一样。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兰盯着夹层里的东西,突然尖叫:
“不是我的!”
“有人陷害我!”
“这些东西不是我放进去的!”
陈小满气得眼睛发红。
“钥匙天天挂在你脖子上,谁能往里面放?”
“晚棠的信为什么在你这里?”
“你不是说没见过她的包裹吗?”
“那领取单又是怎么回事?”
赵兰一步步后退。
“我只是替她领了包裹!”
“她当时发烧,我好心帮忙!”
苏弥问:
“好心帮忙,所以拆我的信,拿我的衣服,调换我的行李?”
“我没有调换!”
赵兰突然指向假帆布包。
“那个包不是我准备的!”
“粮票也不是我放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僵住了。
苏弥缓缓抬眼。
“我从头到尾,只问是谁调换行李。”
“可没有说,是谁准备的假包、谁放的粮票。”
赵兰嘴唇颤抖。
“我……”
“你怎么知道,这两个步骤不是同一个人完成的?”
陆峥的眼神彻底冷了。
调查人员立刻追问:
“赵兰,还有谁参与?”
赵兰转身想跑。
两名女工作人员同时按住她。
挣扎间,她上衣口袋里掉出一把钥匙。
不是木箱钥匙。
而是一把体积更小、已经生锈的铁钥匙。
陈小满一眼认出来。
“这是知青点后仓房的钥匙!”
“钥匙不是早就丢了吗?”
“后仓房平时锁着,谁都不能进去。”
工作人员带人赶往后仓房。
铁门打开以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最里面堆着破农具和旧麻袋。
麻袋后方,藏着另一只绿色帆布包。
包内没有林晚棠的个人物品。
却放着半袋高粱米、红纸、白棉线以及一枚粮仓封条。
与批斗台上的“赃物”完全吻合。
墙角还有一双沾着粮仓红泥的女式布鞋。
鞋码与赵兰一致。
证据链终于拼完整。
赵兰先以帮忙为由领取林晚棠的包裹。
拆走值钱衣物和家信。
再用相似帆布包调换。
之后将吴建业提供的粮票和粮食放入假包,趁夜塞进林晚棠床下。
所谓老鼠声,不过是她给搜查准备的借口。
她本以为真正的包裹已经被自己拿空。
却没想到最关键的毛衣、书籍和连续编号粮票,会从林晚棠的破棉袄里重新出现。
赵兰被带回院中时,双腿已经软了。
先前围着她附和的人纷纷避开视线。
赵兰却突然抬起头,死死盯住苏弥。
“不是我一个人!”
“我只是换了包!”
“粮食不是我偷的,信也不是我写的!”
“是吴建业说,只要把林晚棠弄走,他就能给我一个回城推荐名额!”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赵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越说越快。
“情书是吴建业拿给我的!”
“红纸是赵支书办公室里的!”
“粮食也是吴建业从粮仓带出来的!”
“他说林晚棠没有亲人,就算被送去北山农场也没人替她出头!”
“我只是想回城!”
“我没有想害死她!”
苏弥看着她。
“把一个高烧的人关进牛棚。”
“逼她认下偷粮和勾引干部的罪。”
“再送去北山农场。”
“你觉得怎样才算害死她?”
赵兰张着嘴。
再也说不出话。
调查人员当场将赵兰控制。
假包、粮票、红纸、粮仓封条和包裹领取单全部封存。
原本站在院子里等着看林晚棠再次被定罪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小满走到苏弥面前。
眼睛通红。
“晚棠,对不起。”
“昨天搜东西的时候,我也在。”
“我看见粮袋从你床下拖出来,就真的以为是你偷的。”
“我没替你说话。”
苏弥没有立刻原谅。
“你可以怀疑。”
“但在没有结果以前,不该跟着他们逼我认罪。”
陈小满羞愧地低下头。
“我知道。”
“以后不会了。”
苏弥不再说话。
一句对不起,无法抵消原主在牛棚中熬过的那个夜晚。
但至少,有人开始知道沉默并不无辜。
陆峥一直站在她身后。
调查人员要带赵兰离开时,他才开口:
“吴建业和赵有德那里,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不能去。”
苏弥转头看他。
陆峥眉头微蹙。
“为什么?”
“你刚回来,和陆家、赵家是什么关系还没有理清。”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替我出头。”
“你再参与审问,他们反而可以说你公报私仇。”
陆峥沉默。
这是一个极其习惯掌控局面的人。
他显然不喜欢被排除在外。
苏弥甚至能看见他下颌一点点绷紧。
读心能力随之触发。
【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赵兰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吴建业背后还有人。】
【带她走。】
【现在就带走。】
强烈的保护欲像灼热火焰一样冲入她的意识。
可下一刻,陆峥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他看向调查人员。
“我不参与审问。”
“但我会把掌握的材料全部提交。”
他竟然退了一步。
苏弥微微挑眉。
陆峥转向她。
“你需要回卫生室。”
“医生说你不能久站。”
“我的东西还没有收完。”
“我收。”
“男女知青不方便。”
“让陈小满帮你清点,我只搬箱子。”
他说完,停顿一下。
“可以吗?”
苏弥点头。
“可以。”
陆峥这才走向散落一地的东西。
他没有因为那些物品破旧而露出半分嫌弃。
书一本本捡起。
搪瓷缸擦掉泥。
棉衣叠好。
就连掉在泥里的几块肥皂,也用井水仔细冲洗干净。
别人都在看被押走的赵兰。
只有他蹲在地上,替她收拾刚刚被所有人践踏过的生活。
苏弥站在原地,掌心轻轻按住那件藏有白玉扣的棉袄。
玉扣已经与她的意识完全绑定。
外表看起来,仍旧只是一枚普通饰物。
她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将玉扣重新缝进衣襟内侧。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意识再次探入空间。
黑土地安静地等待播种。
泉水泛着微光。
静止仓库里,钱票、药品、棉布和粮种整齐排列。
那箱旧账册则被她单独放在最深处。
苏弥拿起装有试验粮种的布袋。
袋口绣着一行褪色小字。
【北河一号冬麦。】
【试验批次:一九五八。】
她刚刚将布袋放回去,系统提示便在空间中响起。
【隐藏证物“残缺粮种证明”已激活。】
【原主母亲旧案调查进度:百分之五。】
【检测到关键关联人物。】
【陆守义。】
【身份:陆峥叔父,红旗公社现任粮站副主任。】
【警告:空间内旧账册一旦现世,将触发粮种侵占案。】
【该案件可能改变陆峥与宿主的关系。】
苏弥缓慢睁开眼。
院子里,陆峥已经把她散落的物品全部收好。
他提着木箱走过来。
“能走吗?”
“比刚才好一点。”
泉水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脚下却不再发虚。
陆峥看了她一会儿。
显然不相信“好一点”足以支撑她走回卫生室。
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苏弥没有动。
陆峥像是想起什么,脊背微微一僵。
他重新站起身。
“我忘了问。”
“可以背你吗?”
苏弥看着他。
这个男人心里已经想把她从整个公社带走。
可每一次真正碰她以前,却都在等一句允许。
危险和克制同时存在。
比纯粹的恶意更难处理。
也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可以。”
她回答。
“但只背回卫生室。”
陆峥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好。”
他重新蹲下。
苏弥伏到他背上。
陆峥一手托住她腿弯,另一只手提起木箱。
周围的人主动让出一条路。
走出知青点以后,苏弥低声问:
“赵兰为什么那么想把我送走?”
“回城名额只是一个原因。”
陆峥道。
“还有什么?”
“她想要你的工作推荐。”
“什么工作?”
“县种子站今年准备招一名临时记录员。”
陆峥停顿了一下。
“你母亲以前在那里工作过。”
“原本的推荐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苏弥眸色微沉。
又是种子站。
又与林素华有关。
赵兰偷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回城名额。
她背后的人真正想要的,也不只是让林晚棠离开第三生产大队。
有人害怕她进入县种子站。
害怕她接触到母亲曾经留下的记录。
陆峥背着她走过土路。
夕阳已经落到远山后方。
余光将男人军装上的轮廓染成暗金色。
苏弥闭上眼,听见他的心声再次传来。
【明天先去县里办结婚申请。】
【把她户口迁到我名下。】
【这样赵家再也动不了她。】
【房子要重新修。】
【粮食、煤、棉花都要准备。】
【她不能再住知青点。】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她安排好了下一步。
每一样看起来,都是为了保护她。
结婚。
迁户口。
搬进他的房子。
拥有稳定粮食和安全住所。
在这个年代,对一个被诬陷、无依无靠的女知青而言,几乎是最好的出路。
可苏弥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灯的卫生室,眼神依旧清醒。
最温暖的笼子,往往从来不缺粮食和棉被。
系统提示悄然出现。
【赵兰栽赃线进入调查阶段。】
【空间首次激活完成。】
【当前空间财富评级:富足。】
【下一剧情节点:陆峥提出结婚。】
【警告:目标人物试图通过婚姻、户籍和住所建立合法保护。】
【保护与控制的边界,即将第一次正面冲突。】
陆峥背着她走到卫生室门前。
没有立刻进去。
“林晚棠。”
“嗯?”
“等你退烧,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苏弥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
却仍然伏在他背上,平静地回答:
“可以。”
“但我答不答应,是另一回事。”
陆峥沉默片刻。
“我知道。”
他的心声却在同一瞬间响起。
【她会答应。】
【必须答应。】
苏弥缓缓勾起唇角。
看来下一章,远不只是一次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