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裂缝(无肉)

天还没亮透。

刘泽宇在外门登记簿上写了"采药·半日往返",然后御起一柄清雪宗制式铁剑,贴地三丈掠出山门。

筑基中期修士御剑飞行是常事。

不高不快,够用就行。

冷凝霜的印记把他的修为压得刚刚好,混在清晨出宗采药的弟子中不起眼。

飞出宗门三里后他向北转入了密林。

按照血海棠草图上标注的方向。

北偏东几十里,一处被浓雾笼罩的低洼山谷。

御剑贴地穿过松林,沿途的景象和两天前他在第三队时看到的那些残骸没有太大区别。

被啃食了一半的兽尸、树干上挂着已经干涸成半透明薄膜的分泌物。

但数量明显少了。

血海棠清理过一波。

约一个时辰后他到了。

山谷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浓雾太厚了,厚到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整片山谷像被扣在一只白色的碗下面。

他收剑落地,把药篓从储物袋里取出来背在身上。

掩人耳目用的,装了几根常见的止血草在上面。

徒步入谷。

雾中的视野极差。

他伸手碰了碰路边的树干,树皮上凝了一层水珠,是雾气中的水汽被某种灵力波动加热后凝结成的。

水珠是温的。

他的欲念灵根捕捉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暗红色的灵力残留,和两天前战场上那些缝合怪物核心碎裂时的脉冲信号完全同源。

但这次的浓度高得多,像是有源头在不远处持续渗出。

他循着气息往前走。

山谷中段的石壁从浓雾中浮现出来。

上面爬满了枯藤。

石壁上刻着残破的上古符文,每一道符文的凹槽中都有暗红色的灵力在缓缓流动,节奏稳定,像血管中的血。

他的欲念灵根在触碰到那股灵力时轻轻跳了一下。

和两天前他在战场上感知到的那股核心脉冲,是同一个心率。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

石壁上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

是石壁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他的到来,主动激活了符文。

空间从符文的正中撕裂开来。

是撕开。

一只覆满暗青色鳞片的手从裂缝中伸出,五指末端是黑色的利爪,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肩。

那只手的力量极大。

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像拎一只鸡一样拖进了裂缝。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石壁在眼前合拢,角马在远处的嘶鸣声被切断,然后是黑暗。

是被灵力压缩过的、没有方向的、像被塞进了一只密封的罐子里的黑。

他被摔在冰凉的石地上。后脑勺磕在石面上,眼前黑了几息。等他恢复视觉时,他看到了一个从上方俯视他的人。

那个人蹲在他面前。

第一次。

真实地、近距离地看到这个人。

之前血海棠的描述、战场上的那些缝合怪物的残骸。

都只是碎片。

面前这个人的上半身大致保持了人形,胸前从锁骨到小腹有七道纵向的缝合线,线痕隆起,像七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

左臂从肩部往下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右臂从肩膀到肘部嵌着暗红色的血煞回路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头是人的头,头发灰白,脸是一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

除了左眼下那三条横疤和微微泛红的瞳孔。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于平静的审视。

陈渡。缝合怪物编号零。三头六臂实验的唯一成功体。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那只布满血煞回路的手。扣向刘泽宇的额头。

指尖还没碰到皮肤,刘泽宇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

陈渡退了半步。

腹部肌肉硬得像铁板,这一击没伤到他,但他的表情变了。

从"让我看看你脑子里有什么"变成了"你有点意思"。

左臂的鳞片炸开一层暗红色的冲击波,他扑了上来。

刘泽宇在膝盖顶出的同时翻滚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剑。

铁剑在两天前断在了裂缝外,这把是他从储物袋里临时翻出来的备用品,剑刃上还有锈迹。

战斗爆发。那怪物神情愈发疯狂,嘴中不断的低语。

“你知道矿牢里的灵石灯多久换一次吗。”一拳砸在刘泽宇身侧的壁面上,碎石飞溅。

“三个月。第三个月的时候灯暗到连对面墙上写的字都看不清。”刘泽宇矮身躲过第二拳,反手一剑。

剑尖刺在陈渡的右臂上被血煞回路弹开了。

“我从练气七层掉到了练气三层。矿里的粉尘吸多了,经脉堵了。”一爪横扫,鳞片擦过刘泽宇的发顶,削下一缕头发。

“他们把我从矿牢提走的那天我没反抗。以为是要放我走。走了一截发现方向不对。往下的。越走越热。越走那股血腥味越浓。”

他停了一拍。

然后说:“石台旁边摆着三具尸体。两具是散修,一具是妖兽。他们把妖兽的爪子卸下来,接在我肩膀上。他们用针线缝的时候。”他抬起自己的左臂,看着那层暗青色的鳞片,“我是醒着的。”这句话说完之后他的攻击停了。

他退了一步。

核心脉动从高频攻击模式降回了低频呼吸模式。

他看着刘泽宇,目光和之前不同了。

之前是猎手看猎物,现在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

“你身上有那个追踪者的味道。”他说,“暗红色的。血煞宗的人。你认识她。”

“她叫血海棠。她在追查你们跑出去的同类。”

陈渡听到"血海棠"三个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种复杂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收缩。

“她杀了多少。”

“她说近百只。”

“近百只。”陈渡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她有没有问过它们从哪来。有没有问过它们叫什么。有没有问过它们被抓之前是干什么的。”

刘泽宇没有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陈渡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在石地上坐了下来。

左臂垂在膝盖上,鳞片微微张开又合拢。

刘泽宇也坐下来。

两人隔着大约两丈的距离。

壁膜在周围搏动着,像一只巨大的心脏。

刘泽宇先开了口。没有说"我理解你"。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欠了两年税被抓进矿牢。在那之前,你一年要交多少灵石。”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刘泽宇没有评价那个数字的大小。

他说了另一件事:“清雪宗外门弟子的月俸是十块下品灵石。雪霁峰峰主一个冬天的取暖灵石配额是三千块。”

陈渡没有说话。但他核心脉动的节奏变慢了。在听。

“清雪宗坐拥玄冥大陆最大的冰属性灵脉。产出的灵石足够整个宗门用度之外还有大量结余。但外门弟子等了十年月俸没涨过。山下散修的赋税年年加重。灵石去哪了?上层要突破需要更多资源,下层就被越榨越干。你不是被某个人害的。你是被这套运转方式吃掉的。收税的弟子自己也拿不到多少俸禄,但他们不收足额自己就要受罚。实验台上的黑袍修士也只是奉命行事。真正制定赋税比例的,和签批实验的那些人。坐在山顶上,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渡沉默了很久很久。壁膜搏动的声音在沉默中被放大了。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你活着。”刘泽宇说,“等我把那些人揪出来的时候,你出来指认。你体内的融合数据是铁证。你记得的那两张脸是突破口。你的命比他们的命有用。不是因为你的命更值钱,是因为你的命可以让他们做过的事被所有人看到。”

陈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我最开始想的是什么吗。把清雪宗的人杀光。把血煞宗的人杀光。一个不剩。”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在秘境里躲了十五年。每天都想。想到后来不想了。因为杀不完。”

“你的仇人是制定规则的人和利用规则吃人的人。”刘泽宇说,“不是和他们穿同一件衣服的人。”

陈渡没有接这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的核心脉动在这句话之后又降了一度。

壁膜的搏动突然被打断了。

裂缝的壁膜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从外部撕开了。

两只手扣住壁膜的裂口两侧,向外一扯。

裂口被撕开了一个人可以穿过的洞。

血海棠站在裂口处。

青铜纵目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和下颌线的弧度,面具上那两个凸出的圆柱形铜管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陈旧的暗绿色。

直刀握在手中,刀身上沾着壁膜的半透明液体,还在往下滴。

她腰间那枚半锈的铜铃在她破壁而入时震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石头落入深水的声响。

“你发信号了。”她对刘泽宇说,声音隔着面具有一点闷,“本座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吃了。”

然后她看见了陈渡。

陈渡在看到血海棠的瞬间。

核心脉动从低频直接爆炸到最高频。

一次心跳之内从静音跳到了尖叫。

壁膜的搏动跟着他的核心同步狂跳,整个裂缝空间在震动。

他站了起来。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上弹起来的。

右臂血煞回路瞬间亮到刺眼,左臂的鳞片全部张开,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在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瞳孔从泛红变成了完全的红色。

他没有说话。直接冲了上去。

刀和利爪碰撞。

火花在昏暗的空间中炸开。

血海棠退了半步,陈渡退了半步。

第一次对拼势均力敌。

但陈渡的第二击没有间隔,左臂在第一次碰撞后直接借力回旋,又一爪劈下。

血海棠横刀格挡,这一爪的力量比第一击大了一倍。

她被震得向侧方滑出几步,握刀的手虎口渗出血丝。

血海棠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血煞回路在吸收她自己流出的血转化为下一击的力量。她摘下面具。表情冷下来。

“本座不想杀你。但你如果这样冲出去。外面的村庄、清雪宗的巡山弟子。你一个都不会放过。”她握紧刀柄,“本座不能让你出去。”

她准备下杀手了。

“等一下。”刘泽宇挡在两人之间。

“他刚才没有杀我。他可以杀我。他有无数次机会。他没有动手。”

“他刚才没有发狂。”

“他发狂是因为看到你。他知道你是血煞宗的人。把他变成这样的技术是血煞宗提供的。他攻击的不是你,是那个把他变成怪物的一切。你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

“那你告诉本座怎么让他停下来。”

话没说完,陈渡从刘泽宇身后扑了上来。

血海棠一把推开刘泽宇,再次迎击。

第三次兵器碰撞之后。

血海棠的血煞回路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血液。

她主动切换了战斗形态。

她的发辫从末端开始自行散开。

从发丝内部涌出的生命力撑开了辫子,在昏暗的裂缝光线下一根一根的发丝上泛起极淡的微光,然后从发丝之间开出第一朵花。

海棠花。

深粉色的花瓣,边缘渐变为白色,花蕊金黄。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不到十息,整条过腰的长发上开满了十余朵海棠花。

花朵之间的发丝变成了深绿色的藤蔓状纹理,像活着的植物根系一样在空气中微微摆动。

血海棠在这样的变化之后灵力的波动愈发强大。

血海棠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们管你们叫什么。”

陈渡在疯狂的间隙中挤出了一句:“废料。不及格的废料。”

血海棠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之中她的刀没有挥出去,他的爪子也没有砸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直:“血煞宗参与实验的分支,主持者叫魏仲。本座三个月前已经清理掉了。本座追查了两年,从南到北。杀过近百只缝合怪物。每杀一只都会检查核心。本座在找活下来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的。”

陈渡的瞳孔在红色和暗红之间交替了两次。“找到了。然后呢。”

血海棠看着他:“你说了算。”

陈渡的攻击停了。

左臂鳞片逐渐闭合,右臂的血煞回路暗了下来。

他退了几步,背靠着壁膜滑坐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七道缝合线在起伏中一张一合。

血海棠没有收刀入鞘。

她把刀横放在膝盖上,在裂缝入口处坐下来,距离陈渡大约三丈。

头发上那些海棠花开始逐朵凋零。

花瓣从花萼上脱落,飘落在昏暗的空间中。

她的铜铃在她坐下时轻轻摇了一下。

她没有看陈渡,也没有看刘泽宇。

目光落在壁膜上那些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纹路里。

陈渡问她用了多少年血煞回路。她说四十三年。陈渡说你是自己选的。她说是。陈渡说我没得选。她说我知道。

那句话在裂缝中停了几息。壁膜搏动着。外面黎明的光从壁膜的裂缝中透进来一线,淡蓝色的,很弱。

刘泽宇坐在两人之间。储物袋中的传讯符已经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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