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身不由己

何安柚最近总是感觉心里莫名的动荡不宁。

这三天里她没敢再往宅子深处乱跑,老老实实缩在西偏楼那间小屋子里,连窗子都只开一条缝。

阿荷送来饭食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把碗碟轻轻搁在桌上就走了。

何安柚端着碗,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尝不出味道。

她脑子里全是那天夜里的事——月光、青石地面、压在她身下那具温热的躯体,还有那张冷白的、漂亮得让人喘不上气的脸。

她一遍一遍地回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连他尾音上扬的弧度都在心里反复描摹。

她不知道他是谁。

西偏楼的佣人们嘴紧,她试探着问过一次“东院住了哪些人”,阿荷只是摇头,说何小姐您别打听这些,咱们只管待在这边就好了。

何安柚就不再问了。

这天傍晚,她正坐在窗边替阿荷缝一件破了袖口的衣裳,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而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何安柚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指腹。

她来不及去管那点冒出来的血珠,整个人已经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踩在青砖地上的赤脚,脚趾不自觉地蜷缩着。

邵麟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不算浓,但足够让她闻到。

他在屋子中央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牵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躲什么?他说,我又不吃你。

何安柚没敢接话。

她垂着头,视线里只看得见他的靴尖,黑色的皮面擦得很亮,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邵麟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算大,但足够迫使她仰起脸来面对他。

他的拇指按在她下颌骨上,微微用了点力气,让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条缝。

邵麟凑近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物件有没有损坏。

我今天来,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恶劣,是来提醒你一件事。

何安柚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嗯。

邵麟松开了她的下巴,拇指在她脸颊上拍了拍,啪嗒两声,不重,却带着一种轻慢的侮辱意味。

我帮你挡了一回麻烦,他说,你知道前两天谁来跟我要人吗?

何安柚茫然地摇头。

她是真的不知道,西偏楼与世隔绝,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她连东院住了什么人都还没弄明白。

洛夜璃。邵麟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住在东院那个、仗着我爸宠他就无法无天的omega。他开口问我要你。

何安柚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

洛夜璃。

她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又紧又酸。

原来那天晚上那个人叫洛夜璃——原来他来向邵麟要她了?为什么?他记得她?还是只是追究那天她撞了他的冒犯?

邵麟观察着她脸上的反应,看见她瞳孔微微放大的那一瞬间,他挑了挑眉。你这表情——认识他?

何安柚愣了一瞬,随即拼命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否认,也许是本能地觉得不该让邵麟知道她和那个人有过接触,也许是害怕——害怕邵麟知道那天夜里的事之后会生出什么别的念头来。

她垂下眼,声音细而弱:不认识……我、我没见过什么洛少爷。

邵麟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双alpha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锐而深,像在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片刻之后他嗤地笑了一声,收回手,用指背拍了拍她的脸颊,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拍得她脸侧泛起一层薄红。

最好是不认识。

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不带温度的调子,我买你回来是当个消遣的玩意儿,不是给我惹麻烦的。

那个洛夜璃——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何安柚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鼻尖泛酸,眼眶热热的,但她把那股委屈压下去了。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被高高在上的人随意处置,被当着一件东西一样被警告、被掂量,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邵麟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她:对了,既然你这么闲,西偏楼后院的柴火该劈了,你去做吧。

柴房里有斧子,劈完了再去厨房帮阿荷洗菜。

以后每天下午都去干点活,别整天闲着琢磨些有的没的。

他说完就走了,靴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何安柚站在屋子中间,维持着垂头缩肩的姿势站了很久。

等确认邵麟确实走远了,她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吸了几口气,等那股委屈平复了,才站起来,胡乱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她换了件旧衣裳,把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往西偏楼后院走去。

后院很小,墙角堆着一摞没劈的柴,旁边立着一把铁斧,斧刃上锈迹斑斑。

何安柚走过去捡起斧子,沉甸甸的,险些脱了手。

她把一块木柴竖在地上,学着记忆中见过的样子抡起斧子劈下去——歪了,木柴弹出去滚了半圈,斧刃磕在地面上迸出几点火星。

她蹲下去把木柴重新扶正,又劈了一次。

这回好一些,木柴裂开一条缝,她再补了两下,总算劈成了两半。

手心里磨得发烫,起了个水泡,她看了看那泡,没去管,继续劈下一块。

劈柴的时候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邵麟那句离他远点,一会儿是那天夜里趴在他胸口时闻到的味道——皂角的、旧木头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腥。

一会儿又想起他念她名字时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什么味道。

洛夜璃。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越嚼越觉得滋味复杂。

他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除了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她对他一无所知。

可那种莫名其妙的悸动就是压不下去,像劈柴时溅起来的木屑,沾在衣服上拍不掉,扎进皮肤里又疼又痒。

柴劈了半堆的时候,后院的矮墙头上忽然探出来一只橘色的小脑袋。

何安柚愣了一下,认出那只猫——就是那天晚上她追的那只。

小小的,瘦瘦的,橘色的毛乱蓬蓬地炸着,一双绿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她放下斧子,蹲下来朝那只猫伸出手。

猫犹豫了一下,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绕着她的小腿蹭了两圈,然后仰起头喵了一声。

何安柚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的呼噜声立刻响起来。

她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摸着猫的背,心口那股积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慌乱慢慢散开了一些,像被那串呼噜声一点点熨平了。

她低声说:你倒是会挑时候来。

猫不理她,歪着脑袋蹭她的手指,舔了舔她掌心那只刚磨出来的水泡,舌头的倒刺刮得她微微一颤。

何安柚笑了。

很轻的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还带着刚才没完全咽下去的潮意。

她看着掌心里那只蜷成一团的橘色小猫,忽然想,如果她是这只猫就好了,谁养都行,谁摸都行,不用想那么多。

可她不是猫。

她是一个被卖进邵家的、身不由己的beta。

明天还得继续劈柴,后天也是,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她抱着猫站起来,把脸埋进猫毛里,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暖烘烘的、带着灰尘的味道。

猫在她怀里不满地扭了扭,最后还是妥协了,把脑袋搭在她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何安柚抱着猫往厨房走去,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暮色把她薄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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