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期末的空气,是图书馆里旧书页、灰尘和人体体温混合的味道,再被中央空调冷风一吹,变得滞重而具体。

时间进了六月末尾,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晒得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反着光。

教室里课少了,人都涌向图书馆,去得晚,连楼梯拐角都坐满了人,抱着书,低着头,像一群沉默的候鸟。

顾钰他们占座有经验,总是赶早。

在阅览室靠窗的长条桌,能占下三个连着的位置。

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笔记和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

光带随着日头移动,缓慢地,从书脊爬到字行间,再爬到人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顾钰看书快,笔记做得也清爽,关键词和框架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

看一阵,她会停下来,转一转脖子,或者起身去接水。

路过沈凌舟身后时,瞥一眼她的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沈凌舟坐得笔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敲几个字,眉头微微锁着。

楚昀坐在另一边,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书,他看得慢,手指按着行,一行行往下移,不时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推演着什么。

图书馆里声音是压低的,但并非寂静。

翻书页的哗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隔壁座轻微的咳嗽,远处走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背景的白噪音,反而衬得专注的心跳声更清晰。

顾钰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楼下林荫道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一串,很快远去。她又转回头,用笔尖戳了戳楚昀的手臂。

楚昀抬起头。

“你看到哪了?”顾钰用气声问。

“这一科才看了一半。”楚昀也压低声音,“还有两章。”

“慢。”

“你管我。”

顾钰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中午,他们去食堂随便吃点。

食堂里人挤人,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油腻味和嘈杂的人声。

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空位,坐下来的时候顾钰的腿都站酸了。

“下午不吃饭堂了,”顾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人太多了。”

“外卖吧。”沈凌舟说。

“行,”楚昀夹了一块肉,“还是上次那家?”

“随便,”沈凌舟说,“别太油就行。”

顾钰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看他们俩。“你们说,考完之后,第一件事想干嘛?”

楚昀想了想。“睡觉。睡一整天。”

“我也是,”顾钰说,“我可能睡两天。”

沈凌舟没说话。

“你呢?”顾钰用筷子指了指她。

沈凌舟咽下嘴里的东西,说:“先躺一天再说。”

下午容易犯困。

空调的冷风加上吃了午饭,整个人昏沉沉的。

顾钰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就是进不去脑子。

她甩了甩头,从包里掏出薄荷糖,自己含了一颗,又递到沈凌舟面前。

沈凌舟没看她,手伸过来,从她掌心拿走一颗。

顾钰又递到楚昀那边,楚昀也拿了一颗。

含在嘴里,一股清凉直冲脑门,驱散些许倦意。

楚昀合上书,站起来,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了硬币,按下按钮。

罐装咖啡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拉开拉环,“嗤”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

附近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楚昀抱歉地笑笑,端着咖啡走回来,坐下,小口喝着。

顾钰又看了十几分钟,合上书,决定换个战术。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默写。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默完了,对照书上的,缺了两个点,用红笔补上。

做完这些,她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

沈凌舟还在看屏幕,眉头比上午皱得更紧了些,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楚昀则放下了砖头书,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代码,写满了一页,翻过去,又写满一页。

顾钰的进度总是领先一些。

她复习完当天的计划,看看旁边两人还在埋头,便也不催促,自己从书包里掏出本闲书,或者戴上耳机听会儿音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她听了一会儿歌,又觉得闷,把耳机摘下来,凑到沈凌舟耳边,用气声说:“我出去透透气。”

沈凌舟点了点头,目光仍粘在屏幕上。

顾钰便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把书和笔记留在座位上占座,自己溜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空气热辣而鲜活,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尘土味和植物蒸腾的气息。

校园里人少了,都缩在室内。

顾钰也不走远,就在图书馆附近的林荫道走走,看看公告栏上新贴的海报。

有一张是摄影社的招新海报,上面的照片拍得不错,是一张黄昏时的校园剪影。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学生会的换届通知,贴了有一阵子了,边角已经翘起来。

她在便利店买了个冰淇淋,站在树荫下慢慢舔。

冰淇淋化得快,甜腻的奶油混着巧克力脆皮流到手指上,黏糊糊的。

她舔了几口手指,又继续吃。

路上零星的行人,抱着书的,拖着行李箱准备离校的,还有像她一样出来放风的,脸上都带着期末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期待的神情。

这种短暂的游离让她觉得放松。

逛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她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和嘴,又慢悠悠地晃回去。

推开图书馆的门,冷气扑面而来,她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热气,重新融进图书馆的冷气和沉静里。

回到座位上,沈凌舟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字:“买了水,你桌上有。”

顾钰低头一看,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她用气声对楚昀说了句“谢了”,楚昀摆了摆手,没抬头。

晚上回到出租屋,又是另一番光景。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懈下来,身体积累的疲劳感浮现。

叫外卖,或者随便煮点面条。

吃饭时话会多些,吐槽某门课的老师划重点等于没划,或者某个知识点怎么也记不住。

“那个宏观经济的老师,”顾钰一边吃面一边说,“他上课说‘这部分很重要’的时候,我就记了。结果他说的‘重要’是指‘了解一下就行’。”

“那你到底背了没有?”沈凌舟问。

“背了,”顾钰说,“白背了。考试不考。”

楚昀笑了一声,“白背也比没背好,万一考了呢。”

吃完饭,有时还会再看一会儿书,但强度远不如白天。

更多的是摊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各自玩手机,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身体会无意识地靠近,沈凌舟靠着顾钰,楚昀的脚搭在茶几上,小腿碰着顾钰的腿。

简单的肢体接触,带着体温,是沉默的安慰。

“你今天看了多少?”顾钰问沈凌舟。

“两章半。”沈凌舟说,“还有一章半,明天搞定。”

“那明天我们还去图书馆吗?”

“去吧,”沈凌舟说,“占座趁早。”

“又要八点起来。”顾钰叹了口气。

“考完就好了。”楚昀在旁边说。

“考完我要睡三天。”顾钰说。

“睡不了三天,”沈凌舟说,“你睡一天就躺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躺半天就爬起来找吃的。”

顾钰没话了,因为沈凌舟说对了。

洗澡也成了放松仪式。

热水冲掉一身黏腻和疲惫,肌肉松弛下来。

在氤氲的水汽里,偶尔会有短暂的、不带情欲的触碰。

比如沈凌舟帮顾钰擦背,沐浴露在手心搓开,抹在她的肩胛骨上,手掌顺着脊椎往下推,力道不重,就是搓开泡沫。

顾钰闭着眼,站着,任由她弄。

“转过来。”沈凌舟说。

顾钰转过身,沈凌舟在她胸口和前腹上也抹了几下,动作很快,像是例行公事。然后冲水,泡沫顺着水流淌下去,露出被热气蒸得泛红的皮肤。

“好了。”沈凌舟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出去了。

然后换成楚昀进去,水声又响起来。

顾钰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

沈凌舟已经吹完头发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顾钰擦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楚昀那边,把毛巾搭在他头上,帮他擦了一把。

楚昀从毛巾底下露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擦完了,顾钰把毛巾扔进洗衣篮,自己也爬上床。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空调开得很足,被子盖到胸口。

沈凌舟睡中间,顾钰侧着身,腿搭在她的小腿上。

楚昀仰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还有几天?”顾钰问。

“四天,”沈凌舟说,“考完三门。”

“快了。”楚昀说。

“快了。”顾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听着空调的声音,和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考试周终于来临。

时间被切割成一个个两小时的单元。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答题纸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规律的脚步声。

顾钰答题顺畅,写完还有时间检查。

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改了选择题两个答案,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树发呆。

交卷出来,走廊里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松一口气的。

她找到等在外面的沈凌舟和楚昀,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神里看到类似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怎么样?”顾钰问。

“随便过。”沈凌舟说。

“我可能要挂了。”楚昀说。

最后一门考完,从教学楼走出来,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肩上的重量消失了,连呼吸都好像轻快了些。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解放的、躁动的气息,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离开的学生,笑声也显得格外响亮。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把那种集体性的喧嚣关在外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声音。

三个人站在客厅中央,一时间有点不知道干什么好。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惯性中断,时间空出了一大块。

“结束了。”楚昀说了一句废话,但语气是笑着的。

“嗯。”沈凌舟把背包扔在地上,自己也坐到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累死了。”

顾钰走到冰箱前,拿出三瓶冰水,递给他们。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舒畅极了。她挨着沈凌舟坐下。

短暂的沉默,享受着这份无所事事的空白。

然后,关于假期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暑假,”楚昀靠着餐桌,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水瓶,“怎么过?”

沈凌舟想了想:“我想回去几天。”她指的是回自己家。“大概一周左右。”

楚昀点点头:“我也差不多,得回去一趟。”他看向顾钰,“你呢?”

顾钰的家在外省,回去一趟路途遥远,她之前提过暑假可能不回去,或者只回去很短时间。“我……还是在这呆着?”她还没完全想好。

“那你呢?”沈凌舟问,“回来之后,还有一个多月。”

问题抛了出来,悬在空中。

假期像一片尚未开垦的、充满可能性的田野,可以找个地方短途旅行,可以就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虚度光阴。

他们拥有彼此,也拥有大把共同的时间。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个短途旅行。”

“山里也不错,”沈凌舟说,“凉快。”

“我都行,”顾钰说,“你们定地方。”

“到时候再说吧,”沈凌舟说。

“同意。”顾钰举起水瓶。

楚昀也举起来,三瓶冰水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具体计划还没成形,但那种可以一起规划、一起度过的预期,已经带来了淡淡的、愉悦的期待感,冲淡了考试结束后的短暂空虚。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微微晃动着。

暑假,才刚刚开始。

顾钰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卧室。

“我去躺一会儿。”

“才四点。”沈凌舟说。

“我知道,”顾钰头也不回,“我在床上躺。”

她把自己扔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说不清是谁的。

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床垫另一边沉了一下,有人走了进来。

然后是另一侧也沉了一下。

“说好的睡觉呢。”顾钰闷在枕头里说。

“这不是在陪你吗。”楚昀的声音。

“谁要你陪了。”顾钰说,但没有赶他走。

空调吹着,房间里的光线慢慢暗下去。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不知道停歇。但屋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有人翻身时床垫发出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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