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拍照

早餐的时候林远已经收拾好了。

头发用水压了压,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看起来比昨天到的时候精神多了。

他端着餐盘坐到桌边,看了一眼苏婉,又看了一眼林小宇,什么都没说,低头吃炒蛋。

王姐端着咖啡坐过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笑着说:"一家三口终于齐了。"

林远放下叉子,擦了擦嘴:"今天去哪?"

"黄金圈啊。"王姐说,"来冰岛必去的。"

——

大巴驶出雷克雅未克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冰岛的晴天很特别——云层不是散开,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露出底下极蓝的天空。

阳光从云缝里一束一束地射下来,在灰绿色的苔原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像有人在用一面巨大的镜子在天地间反射。

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婉中间,林小宇走道侧。

林远看着窗外,时不时指一下:"看那边——那个瀑布——"苏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和昨天在机场一样。但不一样。

苏婉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锁骨。

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右手小指离林小宇的左手小指大概三厘米。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距离。

——

第一站是辛格维利尔国家公园。

北美板块和欧亚板块裂缝的地方,地壳在这里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谷。

灰色的岩壁笔直地切入碧蓝的湖水,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中碎成一片一片的云。

团友沿着裂谷边缘的步道走。王姐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拍全景。老吴跟在后面,低着头看路。

林远站在观景台的边缘,叉着腰看远处的湖面。"这地方有意思,"他说,"两个大陆板块之间——你站在这儿,左手北美,右手欧洲。"

苏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湖面。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

林小宇站在他们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在观景台边缘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王姐从前面跑回来:"来来来,给你们拍一张!"

林远转过身,顺手揽了一下苏婉的肩膀。

苏婉的身体在林远手臂碰到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僵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往林远身边靠了靠,嘴角浮出一个微笑。

王姐举起手机:"三、二、一——"

咔嚓。

林远和苏婉的合照。背景是裂谷和碧蓝的湖水。

"再来一张!"王姐说。

林远把苏婉往身边带了带。苏婉站着让他带,微笑没有变。

"好了!"王姐低头看照片,满意地点头。"林哥你看看。"

林远走过去看屏幕。苏婉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找到了林小宇。

她对视了一秒。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

间歇泉。

灰白色的地热区,地面上冒着蒸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到处是冒着泡的泥浆坑和汩汩作响的热水塘。

团友散落在栈道上,举着手机和相机,等着最大的那个间歇泉喷发。

林远站在栈道边上,举着手机,对着那个蓝绿色的泉眼。

水面在动。鼓起来,又缩回去。鼓起来,又缩回去。

"快了快了。"旁边有人说。

然后它喷了。

一道巨大的水柱从泉眼冲向天空——带着蒸汽和力量,直冲到二三十米的高度。

水花在阳光下散射出一圈淡淡的彩虹。

团友发出惊叹声和快门声。

林远举着手机录着,嘴里说着"卧槽"。

苏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道水柱。水汽扑到脸上,温热的,带着硫磺味。她眯了一下眼睛。

间歇泉喷完,水柱落回泉眼,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

"来,儿子。"林远放下手机,转头找林小宇。"我们三个拍一张。"

林小宇走过去。林远把手机递给王姐,然后站到了苏婉旁边。林小宇站到了苏婉的另一边。

三个人。

背景是间歇泉的蒸汽。苏婉在中间,左边是丈夫,右边是儿子。她笑了一下——正常的、对着镜头的笑。

王姐举着手机:"三、二、一——"

咔嚓。

"再来一张!"王姐说。"林哥你往中间一点——对——"

林远挪了挪位置。林小宇站着没动。苏婉站着也没动。三个人。

咔嚓。

王姐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

瀑布。

黄金圈最大的瀑布。

还没看到瀑布本体,声音先到了——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走近了,水汽扑面而来,像一场细密的小雨。

瀑布的水量巨大,灰白色的水流从宽阔的崖壁上倾泻而下,在峡谷底部激起层层水雾。阳光照在水雾上,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在峡谷上方。

团友在瀑布前的观景台上各自拍照。水汽打在脸上、头发上、相机镜头上。林远的格子衬衫肩膀位置洇出了深色的湿痕。

苏婉站在栏杆边,头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眯着眼睛看着瀑布,表情在轰鸣的水声中变得很安静。

林小宇站在她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给你俩拍一张!"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举着手机。

苏婉转头看了林小宇一眼。他没有说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苏婉伸手——很自然的动作——搭在他的肩膀上。和她在车上靠在窗边的姿势差不多,像一个母亲在儿子身边。

但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外侧轻轻按了一下。

"靠近一点,"王姐说,"脸贴脸嘛,你们母子感情那么好。"

苏婉笑了一下。

她把脸往林小宇的脸侧贴了贴——她的颧骨贴着他的颧骨,她的太阳穴贴着他的眉骨。

她的皮肤是凉的,瀑布的水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

她贴上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颧骨贴着他的颧骨,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

他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和昨晚在林远床上之前是一样的。

他硬了。

牛仔裤的布料被顶起来,在裤裆处鼓起一个明显的轮廓。他快速侧了半步,把相机挡在身前。瀑布的轰鸣声盖住了他变重的呼吸。

她感觉到了。她贴着他的那半边身体能感觉到他身体温度的变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镜头前那种微笑,是只有他看得懂的那种。

林远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咔嚓。

照片里,母子贴着脸,身后是轰鸣的瀑布和横跨峡谷的彩虹。两个人的眼角都有笑纹,像一张真正的、开心的合影。

——

午饭在一家瀑布旁边的餐厅。落地大玻璃窗外面就是瀑布的下游河谷,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自助餐,烤羊排和鱼汤。

林远端着餐盘回来,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他坐下来,拿起刀叉,吃得很快。"冰岛的羊是真的好吃。"

苏婉也在吃,吃得不多。她用叉子卷着意面,一叉一叉,很慢。

林小宇坐在对面,低头喝汤。

"下午去哪?"林远嚼着肉问。

"冰川湖。"王姐在旁边桌回答,"就那个,湖上有浮冰的那个。"

林远点了点头,继续吃。

桌底下,苏婉的脚找到了林小宇的脚。

她的脚踝贴着他的脚踝,停在那里。

桌面上的谈话在继续。

林远在讲他单位的一个同事也来过冰岛。

苏婉偶尔嗯一声。

桌底下,苏婉的脚找到了林小宇的脚。脚踝贴着脚踝,停在那里。

林远就在对面嚼着羊肉,说着他同事来冰岛的事。

她的脚没有停。

她的脚趾沿着他的小腿慢慢往上爬——从脚踝到小腿肚,再到膝盖内侧。

她穿着平底帆布鞋,鞋尖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裤管。

他的呼吸差点乱了,低头喝了一大口汤才压住。

林远什么也没看到。

她的脚踝没有移开。

——

下午的冰川湖。

湖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有些是纯白色的,有些是透明的冰蓝色。

冰块在灰蓝色的湖面上缓慢漂移,像一群沉默的白色动物。

远处的冰川呈现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巨浪。

团友沿着湖岸走。风很大。苏婉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帽绳在下巴下面系紧。林小宇走在她左边,林远走在她右边。

湖边的冰块被水流推到岸边,在黑色火山沙的映衬下格外洁白。有一块冰特别大,形状像一座小小的冰山,搁浅在岸边。

团友轮流在那块冰前面拍照。王姐招呼林远过去。林远站在冰块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挺了挺腰。

然后苏婉站到了他旁边。然后林小宇也站了过去。三个人。背景是冰川湖和远处灰白色的冰原。

一个路过的团友帮他们按了快门。

"这张好看。"那个团友说,"光特别好。"

林远凑过去看屏幕。"确实不错。"他说。"发群里啊。"

——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累了。团友在座位上打瞌睡。老吴的鼾声从后排传来。

林远也闭着眼睛,靠着窗,呼吸均匀。他睡着了。

苏婉坐在中间,林小宇坐在走道侧。林远睡着了,车厢里很安静。苏婉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座椅边缘——落在他手指能碰到的地方。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大概一厘米。

大巴在暮色中驶向雷克雅未克。窗外的天空变成了灰蓝色,云层低垂,远处的山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深色的锯齿状轮廓。

她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毫米。

他也挪了一毫米。

他们的手指碰在了一起。尾指的侧面贴着尾指的侧面。

林远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苏婉的手从座椅边缘滑下去,落在他大腿上。不是碰一下——是整只手覆上去,隔着牛仔裤按在他已经硬了的地方。他的呼吸猛地断了一拍。

她没有看他。

她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得像在看风景。

但她的手在他那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隔着牛仔裤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硬得像石头。

大巴在暮色中穿行。窗外的天空变成了灰蓝色。

她揉了几分钟,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膝盖上,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他在黑暗里硬了一路。

林远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他不知道。

车窗外,冰岛的暮色在缓慢地流动。

——

晚饭后在酒店大堂,王姐张罗着看今天的照片。团友围在一起,手机传着看。

"这张好!"

"这张我的眼睛没睁开——"

"这张光好——"

林远也在看。他翻到那张全家福,停了一下,放大看了看,然后锁了屏。

王姐翻到了那张母子贴脸照,举起来看了看,笑了:"这张真好。"

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嗯,"他说,"她妈皮肤白,像她。"

苏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听到这话没有接话。她在翻自己的手机相册。她的拇指停在一张照片上——下午在冰川湖拍的,三个人站在冰块前。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林小宇站在大堂吧台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到了她设壁纸的那个动作。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点了。

明天一早的航班,行李必须今晚收拾好。苏婉把箱子摊开在床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林远在里间翻自己的包,找充电器。

林小宇在外间收拾自己的背包。

东西不多——几件换下来的T恤、充电器。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手伸到最底层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纸袋的棱角。

阿姆斯特丹的那个纸袋。

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纸袋塞到背包更深处。

但背包太满了,纸袋的边缘还是露在外面。

他把拉链拉上了大半——纸袋的一角从拉链缝隙里探出来,露出一点黑色的纸面。

他没有注意到。

林远从里间走出来。

他手机充电器找不到了,想问问林小宇有没有看到。

他走到外间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只半拉好的背包上——一个纸袋的角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

他顺手抽了出来。

"这什么?"

林远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纸袋的封口。

苏婉从里间门口一步跨过来。

她的手越过林远的手——几乎是从他手指间把纸袋抽走的。

动作太快了,快到林远的手指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悬在那里。

"我的。"她说。

她把纸袋压在手掌下面。

林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底下的纸袋。"什么东西?"

苏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里间,把纸袋塞进了自己行李箱的衣服中间,盖上了盖子。

林远站在外间,挠了挠头。"充电器有多的吗?我那个找不着了。"

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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