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规矩

【地点:秦晚棠的公寓】

【时间:周六,深夜23:30】

沈渡靠在床头。

床单在他腰上堆着,汗已经干了,棉质面料上留着几道褶皱和一片颜色略深的湿痕。

秦晚棠从他身上翻下去的时候胳膊肘撞到了床头柜,那本品牌运营的书从扣着的位置滑下来掉在地上,书页折了一个角。

她没捡。

她躺在床的另一侧,白色T恤已经重新套上了,但穿反了,领口的标签翘在脖子后面。

她的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后膝窝上他嘴唇碰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红印。

她看着天花板,呼吸已经平了,但眼角还是湿的。

睫毛膏在下眼睑上洇开两道淡黑色的弧,像没画完的眼线。

床头柜上的加湿器噗噗地喷着白雾。窗外四环的车流还在,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低频嗡鸣透过玻璃传进来,像一栋大房子的中央空调。

她忽然开口。

不是对着他说的,是继续对着天花板。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哭的时候是崩的,碎的,现在像是把碎掉的东西先扫到一起,还没粘,但至少不再满地都是了。

“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渡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他的左手搭在被子上,无名指的疤在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里微微反光。

“找一个人。”

“谁。”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已经见过了。”

秦晚棠把脸从天花板上移开,转过来看他。

床头灯的暖光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线,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在阴影里。

她没有追问名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嘴里把某个名字咀嚼了一遍,然后咽了下去。

“姜念。”

她用的是陈述句。

沉默了几秒。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对着沈渡,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

脸上的妆全花了,嘴唇因为哭过而微微肿起来,下唇上血口子的血珠已经凝固。

“你以前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前女友。”

秦晚棠没有意外。她只是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含着,好一会儿才吐出来:“所以她每次骑完车从来不跟人喝酒的原因,是你。”

“什么意思。”

“姜念在圈子里不收费。从来不收。不收钱、不收装备、不收升级套件。圈子里的人一开始觉得她清高,后来发现她只是不要东西。她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秦晚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

“她要人陪。周末骑车、晚上吃饭、偶尔过夜。但从不过夜到天亮,做完就走。老周说她床上特别配合但做完之后不让人碰她。老周以为她是洁癖。我知道不是。”

她看着沈渡。

“她是在等。等一个人来了,她就不是在这群男人之间流浪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秦晚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从被他干到失神的女人变成了他生意上的乙方。这是一个很明确的身体信号。

“苏姐管理车队的规则很简单。车队里的男人出钱或出装备,女人出身体。苏姐从中抽成,收百分之三十。有些人收钱,有些人不收钱但收别的东西,比如装备、打赏、红包。有些人不收钱也不要东西,但要苏姐给她们安排配对。但是一旦入了苏姐的系统,就不能后悔。你要是跟了谁,就只能跟谁,除非苏姐给你换人。姜念是苏姐最得意的作品,她从来不收钱,但她要人陪。她可以换人,但必须她先提,不能是对方先提。苏姐用她的存在告诉大家,系统也可以有'自由的VIP'。但她必须服从苏姐的安排,否则苏姐会把她的秘密抖出来。她老公不知道她在骑车。”

沈渡听到“她老公”三个字时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左手无名指的疤被他右手拇指按了一下。

“你说她老公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她老公是个程序员。苏姐说那人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不在家。姜念出来骑车他从来不过问,估计连公路车和山地车都分不清。”

“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去年。年初吧。没办婚礼,朋友圈发了一张结婚证照片。我当时还点了赞。”秦晚棠停了一下,“她和老周那种等级的人上床,但她老公不知道。苏姐那有所有的记录。”

“你知道老周和她的事。”

“知道。老周是苏姐手里最顶级的VIP客户之一。姜念只陪他。不过老周最近不满足于只交钱给苏姐了,他想自己直接联系。所以他给陆鹿也发了私信,想绕开苏姐。这是犯忌的。苏姐最恨的就是有人绕过她。”

沈渡想起民宿走廊里老周手里那把钥匙。是苏眠给的。不是给姜念的。是给老周的。苏眠用一个女人控制住了一个金主。

“你接活的名单是谁在管。”

“苏姐。”秦晚棠的手指在枕头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线。

“所有的人都经过她。她管账本,管配对,管收钱。每笔抽三成。如果客人是骑友介绍的,介绍人也拿一成。苏姐手里的钱一大半都投进了那家骑行生活馆。店是她的壳,账本是她的命。”

“账本放在哪。”

“踏频生活馆仓库。一个保险柜。我只见过一次。有一次骑行活动临时改路线,苏姐让我回店里取备用钥匙。她电话里告诉我保险柜密码。我开了柜子,里面除了现金和合同,还有一个黑皮账本。她回来看见我在仓库里,脸色很不好看,第二天就把密码改了。”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秦晚棠苦笑。

“就翻了一页。”她说。

“第一列是人名,最后几格是数字。数字后面有的写着'已收',有的写着'待付'。苏姐的字很小很密,每行末尾还会标注'VIPX'这样的符号。我记得最上面那行写着姜念的名字,后面备注了一句'VIP5+待定'。这种分级不是按价格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自己那行。秦晚棠。后面跟着的数字比我实际交的抽成多了一个零。然后写了'VIP2'。我后来想,这个'VIP'就是苏姐自己内在的风险评级,不是对客户,是对内部。数字越小,说明级别越高、越被信任、越难脱离。VIP1可能是苏姐自己。VIP2是我。姜念是VIP5+。她已经在这个系统里快被边缘化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苏眠为什么要边缘化她。”

“不知道。但这两个月苏姐给姜念排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前几乎每周都有活动,现在一个月可能就安排一两次,对象不是年纪大的就是外地的。可能是苏姐觉得姜念不受控制了。因为她说,不想再接自己不喜欢的人。苏姐给了她一个老周这样的固定搭档,但这不是奖励,是圈禁。”

“带我去见她。”

不是请求。是陈述。

秦晚棠看着他。

她的一只眼睛在光里,瞳孔在暗处放大之后还没完全收回来。

她没有说“为什么”。

她已经知道他来这个圈子不是为了拍照。

苏眠让他拍照的时候他就答应了。

她让他拍品牌照他也答应了。

她让他进她的房间他进了。

她问他多少钱他不还价。

他付了钱,但她的身体比他付的钱先到了。

他从来不是为了钱。

他是来清算的,而苏姐欠他一个前女友。

但她说的是:“不带。苏姐知道是我牵的线,第一个掐死的人就是我。”

沈渡没有逼她。他只是把枕头放平,躺回去。两个人并排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秦晚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今晚来找我,是为了这个吧。不是我的身体。是我这个人。”

“你的身体我要,你的人我也要。”

她笑了。是那种被戳穿之后只能笑的笑。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西郊线拉伸那次你手按在我背上,那时候你看的是谁?是我还是姜念?还是苏姐?”

沈渡转过头看她。

她已经不哭了。

枕头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冷的、更清晰的认知。

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别人的棋局里是什么位置了。

但她没有发火。

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你真有意思。别的男的进这个圈子,要么为了免费睡,要么为了收钱。你来是为了讨债。为了找前女友算账。你付我钱不是为了买我的身体,是为了让我开口。”

沈渡没有说话。

他把她拉过来,翻身压上去。

这一次没有前戏。

他的拇指按住她锁骨旁那颗痣,另一只手掰开她的膝盖。

他进入的时候她的腿在他腰侧本能地夹紧,但随即松开了。

第二次比第一次短,但更安静。

她在高潮来时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把叫的声音压成了一声很长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息。

然后她在余韵里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耳垂,不是接吻,是说话。

“苏姐最近在查你。她让群里的人不要和你走太近。她还找了另一个摄影师进群。你那套想报复的人,远比你想象的警惕。”

沈渡的动作没停。但他的大拇指在她锁骨上多停了一会儿。

之后她躺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腿在被子里缠在一起。

床头柜上的加湿器还在响,噗噗噗,把干燥的空气润成潮湿的白雾。

秦晚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他的皮肤。

“那个账本上的分级,”沈渡说,“你记不记得还有谁的名字。”

“不记得。”她闭着眼。

“但我记得一件事。苏姐在账本最后一页记的不是进账,是支出。金额都很大。收款方名字我只看清了一个字:乔。写了好几行。”

“乔什么。”

“不认识。但这笔支出每个月都有。好像在养一个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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