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逃跑

徐钦州对她喜爱的东西兴致缺缺,勉强陪她在外吃了顿饭,但尤为挑剔,陶依依往嘴巴里饭菜吃,他就坐在旁边,筷子是没动过的。

陶依依咽下饭,“你怎么不吃。”徐钦州从衣兜摸出打火机,半合着眼睛吸烟。

陶依依用力嚼着菜,半晌搁下碗乖乖道:“我吃饱了,我们走吧?”

他咬着烟:“嗯,不着急。”徐钦州勾勾手指把她引过来,陶依依便坐在他的腿上抱住他,低下脑袋蹭了蹭。

抱着她在腿上,徐钦州抖了抖烟灰,“手伸出来。”陶依依不明所以的伸出手,他把她的掌心翻了个面儿,烙饼似捏了捏。

滋滋声灼在皮肉上,徐钦州把烟按灭在她的皮上,像是烧焦了,陶依依迟钝的反应了一会儿,从她身上跳起来眼泪哗啦啦夺眶而出,“啊…好烫好烫,啊!”她下意识把手伸进一旁的冰桶里,原本是冰酒用的,她伸进去觉得又冰又烫,止不住地哭,整条胳膊都泛麻到动不了。

徐钦州欣赏着,见陶依依快要崩溃的蜷起来,从半红不红的冰水中把她的小细胳膊儿拎出来,他仔仔细细掏出一枚手帕为她擦干净水珠,粘稠的血丝也被牵扯,一个圆滚滚的血洞包裹着周围模糊不堪的纹路。

徐钦州低下头吹了吹她的伤口。

陶依依茫然地小口吸着气,盯着自己手上血淋淋的小孔,她是很爱漂亮的,对待自己的第二张脸变成这副样子,她的脸色跟死人一样难看,小脸苍白,唇肉充起淡淡的紫色。

徐钦州视若无睹,揽着她出了包房才道:“给她找找东西包一下。”他偏过头。

陶依依忍着剧痛缩回手,“我不要。”她捧着自己的手,徐钦州坐过的车后备箱都会放一些医药用品,陶依依咬着牙翻到纱布为自己寥寥包好,闷头钻回车上,她刻意躲着徐钦州,缩在一个最边角的地方成一小块儿,徐钦州拉开车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浇在身上。

徐钦州拽着她的辫子把她拖到自己的身侧,陶依依整个人被他脱过来,摔在地上。

“你有什么不开心,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使脸色。”徐钦州温声开口。

陶依依不讲话。

徐钦州一副了然的脸色,“你不喜欢。”他覆在陶依依的掌心,用力拿拇指摁下去,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脸蛋,“不喜欢也要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哑巴。”陶依依咬着嘴巴里的软肉,“依依,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在和你说话。”他眯起眼睛,快要把她的下巴掐烂了。

“呃,我…我喜欢,喜欢。”陶依依的涎水顺着流下来,她绝望的说。

徐钦州低笑,亲在她的额头。

亲昵半日,徐钦州被一通电话叫走,他把早前陶依依见过的那封文件装起来,临走时徐钦州随手点了下:“你看住她,不要让她乱跑。”梁汶君卡了一下壳,“啊,好的。”

他坐在房间的小茶几上喝水,陶依依就倒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哭。

梁汶君一言难尽的给陶依依倒了一杯水推过去:“先别哭了,喝点水吧。”陶依依梨花带雨的伸出手——裹着纱布的那只,梁汶君看到了有些意外,她颤巍巍的摸到水杯,却握不住,水洒出了大半。

“你喂我,我喝不到。”陶依依哭的更大声了,撒泼起来,徐钦州不在她更加肆无忌惮。

梁汶君无奈的看她哭,半晌拿着纸巾递过去,“哭的厉害了容易喘不上气。”

陶依依揪着他的衣领,娇滴滴的拿纸抹了抹眼角:“你看我的手。”她把手递过去给他看,梁汶君思索了片刻便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掌心早已不再渗血,凝固的红色在白布上更加鲜艳,陶依依死死缠在他身上不肯说话。

陶依依哭诉道:“好疼的呀,你还要问我怎么回事。”她整个人都蔫儿下去,“这么难看出来吗?”

梁汶君沉默了一会儿:“嗯。”

“嗯?”陶依依轻轻哼了一声,有些疑惑。

“你想做什么。”梁汶君点了点她裹缠的纱布,陶依依也有一瞬的空白,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她睫毛上总挂着一连串的眼泪,玻璃珠似得摇摇欲坠。

梁汶君自诩实在算不上英雄,但在美人面前做英雄,是一个男人的本能。

陶依依轻声靠在他耳边说话。

梁汶君默不作声的,眼皮轻微动了动。

浮浮沉沉,涛浪淘尽。

陶依依做这套勾当已经十分熟练,只不过换一个人做,对她来说无甚所谓,起先是这样想,但陶依依有些惊奇的发觉了不同之处。

她伸出完好的一只手,蜷倚在男人的怀里,熟悉的热气探头上来,陶依依不自主软下嗓音,发出甜腻的动静来。

她没有打听过梁汶君的岁数,但大约三十几,和徐钦州带来的感觉不大相似,是新鲜的,活跃的,跳脱的。

梁汶君始终正襟危坐,她看的好笑,亲了亲他的嘴唇:“哥哥,没想到你还很。”她低下头专注地做自己手上的事情,是个体力活儿,一时半会完不了。

陶依依惊讶地看向钟表,时针走时已经几十分钟:“天啊。”她发自内心的感叹。

梁汶君额角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听她的感叹后仰倒在沙发的绒布面上:“嘶。”他抬手摸摸她的脸,瞳孔漆黑却又清晰见底,随便就能看到自己倒映上去的容貌,他没有一丝皱纹,陶依依止不住地做比对,比到最后更倒吸起气儿。

“我去洗个手。”虽然陶依依已经洗过一次,但水不一样,死水哪里比得上活水呢?

她盯着水龙头打过香皂,泡沫只能在一只手上停留,勉强清洗了一番,陶依依再回去,他的衣冠齐整,支着额头。

“你真的想好了?”梁汶君只道。

陶依依望向窗外。

她送上此生为数不多的,真诚的一个吻。

“我想好了。”

徐钦州在北京停留了十五天整,他被限制了行动,通讯设备也没收,住在一个酒店里。

彼时陶依依拿到了一本护照,一张身份证,以及一张虚拟姓名的信用卡,额数不大,只有一千刀。

站在海关的柜台处,陶依依把手上的护照推过去,护照上的照片是她,但名字却不是。

她十分敬佩梁汶君的速度,又或许他对这些事情并不陌生,甚至算得上游刃有余。

上述都不大重要,陶依依拿过海关交来的护照,背着一个仅有的小包上了飞机。

自香港开埠以来,收容过不计其数来自大陆的贪官,几乎已经形成了一条产业链,飞机跨越了广阔的海洋,云层里陶依依摆弄自己包上的饰品,心中既是忐忑,也是欣喜。

人的一生往往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爱恨嗔痴,千言万语,说起来这段颠沛流离的故事,陶依依心想。

就一笔勾销吧。

临到港岛,身后的人们话变得多了起来,坐在陶依依身边的是一位老妇人,普通话不甚标准道:“小姑娘,你成年了吗?”

陶依依回过神,“成年了。”

老妇人捂着嘴笑,“你看起来还好小的呀,是第一次来香港?有家人接你吗?”

陶依依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没有呢,我自己过来。”

“呀那可不得了啦,你好厉害呢!”老妇人惊讶,从手包里掏出两张港币说什么是一定要塞给她:“你不要客气,香港的消费很高,你个小孩子又没什么钱。”陶依依握着手中的纸币,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迟疑道:“谢谢您。”

老妇人摆摆手,“小钱而已,你和我孙女差不多大,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啊知道吧?”

陶依依攥紧它收到包里,点了点头。

离境以后的事情全权由陶依依自己搭理,做多错多,陶依依有意切断自己与大陆的全部联系,从此更名换姓,在九龙找了一处看起来较为干净的一居住。

但读书这件事并不太轻易,于是陶依依找到了一个茶餐厅打工,老板是港人,店员有许多来自大陆的学生,打工赚一些零用钱。

陶依依这张脸生得实在让人喜欢,和不会讲粤语的同事处的很好。

做活对于陶依依而言实在有些艰难,她许久没有劳动过了,一切从头再来。

明明之前不觉得有什么,陶依依疑惑地擦着桌子,难道真的是由奢入俭难。

但这段日子实在很开心,傍晚她去打工,上午便报课跟着老师与几个学生挤在一间小小的屋子学知识。

学习这件事情,从前在学校,陶依依的成绩就不怎么好,无心学是一方面,书本上的字总是钻不进她的脑子,她抓着头皮看习题密密麻麻的英语,国语,又头一次接触到粤语,也要学,有时候茶餐厅的生意不忙,老板也乐呵呵的考她的英文单词,她一边绞尽脑汁的写单词,一边费力才能一知半解老板的话。

入了秋,距陶依依初来乍到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生活缓慢地步入正轨,她结识了一个顾客,比她稍稍大上几岁,正在港大的二年级就读。

长得算不上很好看,但秀气,身板瘦高背总挺的很直,头发从不耷拉在眼皮前,瞳仁泛棕。

偶然间,他推门进来,陶依依正趴在桌上看课本,时而圈圈画画。

傍晚的阳光全部溅落进来,门上悬挂着的风铃清脆作响。

陶依依抬起头,边收书本边道:“欢迎光临,请随便坐吧!”

方青玉找了一个角落。

他随手翻了翻菜单,只点了一份单人餐。

陶依依在白纸上勾勾画画笑着说:“好的,您稍等。”不久餐食上来,陶依依端着餐盘过来时,突兀的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黑。

她晕晕乎乎的把餐盘放在桌上,方青玉却看出她的不舒服,犹豫一秒问道:“你没什么事情吧?”

陶依依支着桌子,十分抱歉的朝他笑了笑:“对不起,我可能没有吃饭低血糖了,我没关系的。”

方青玉闻言把餐盘上的一叠淋着枫糖浆的厚多士递给她:“你坐下,可以吃这个。有没有别的不舒服?”说着拉开椅子扶陶依依坐下,陶依依浑身直冒冷汗,下意识想推拒,身体却不自主的拿过勺颤颤巍巍挖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连吃了几口陶依依总算缓过来,她眼睛眨了眨聚焦,看着已经成了一团狼藉的面包,面露羞涩,“实在对不起,真的很谢谢你,我把钱赔给你。”要从衣服兜摸纸币的时候方青玉止住她的动作,“不用了。”

“那怎么行?”陶依依说。方青玉笑着拿起筷子,“能够让你好起来,也是它的意义。我本就不爱吃甜食,放着也是浪费,不如你将它吃掉。”

陶依依怔楞的啊了一声。

“那,你叫什么名字你呢?”

她魂不守舍的站在收银的账台前,男人吃饭慢吞吞的,到最后还要斯文的用手巾擦拭过嘴唇,将用过的碗碟整齐地摆放在餐盘中,放到回收处。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更多顾客走进来,风铃便一直丁零当啷响个不停,香港的霓虹灯牌数量之泛滥,黑夜也像白昼一样亮。

陶依依总记挂着那个男人,但他似乎很忙,时隔一周陶依依才再次见到他。

仍然是一份单人套餐,他仍然把那份厚多士让给陶依依。

陶依依本已经做好拒绝的打算,但不知受什么驱使,她仍然吃下那块儿厚重黄油味道,甜到糊嗓子的面包块儿。

陶依依试图在他面前找一些话题,例如问他的学校,年龄。

男人吃饭的时候不讲话,等到嚼完了口中食物吞下去后,才会慢条斯理的回答。

再一次,陶依依问他。

方青玉穿着一件白衬衫,眼角微微弯起来,他身上是沐浴露清淡却又浓烈的味道,顿了顿随手扯过一片小纸朝她借了一根笔写下几个字,将纸递给她,语气温和道:“我叫方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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