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房价暴涨

房价上涨这件事,比林远舟预想的来得更快。

二〇〇〇年下半年开始,浦东外高桥保税区周边的二手房挂牌价就像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每个月都在往上涨。

先是河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煤渣路终于铺成了平整的柏油马路——新铺的沥青在夏天的烈日下泛着黑亮的光泽,画了白色标线,路两边还装上了路灯;然后是保税区三期扩建工程正式动工——大型挖掘机和推土机轰隆隆地开了进来,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声——接着又有两家外资工厂在附近落了户,蓝白色的厂房钢架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立了起来。

工人越来越多,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年轻面孔挤满了保税区周边的每一条街道,而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供需关系摆在那里,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林远舟买的高桥新苑,当初每平方米一千六百块出头的尾盘价——他买的时候,那个价格被很多人认为偏高了,一个连围墙都没有、门口还是煤渣路的小区,凭什么值那个价。

到二〇〇〇年十月,同小区有二手房成交,单价已经站上了两千二。

半年时间,每平方米涨了六百块,十套房子的账面总涨幅——他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六万多的浮盈,比他在安普电子一年挣的工资都多。

苏小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客厅的小方桌前整理租客的名册。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旧T恤——就是印着那只洗得有些褪色的卡通小猫的那件——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

她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保持着正要落笔的姿势。

听到林远舟说出那个数字之后,她的笔在指间停住了。

她放下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枇杷树的绿色光影——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林远舟身上。

“也就是说,我们那十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了?”

“按成交价算,一套十三万左右。十套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苏小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用舌尖品尝它的重量。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个数字从她的嘴唇之间吐出来的时候,好像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需要小心捧住的质感。

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本记满了租客名字和租金数字的笔记本上。

封面上那只笑眯眯的卡通小猫正歪着头看着她,好像在问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初买这十套房子的时候,总价一百万——那已经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数字了,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让自己相信那个数字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当时他们手头的全部现金加起来只有两万五千块,装满了一个铁皮饼干盒,每天的支出都要精确计算到角。

他们只花了两万五装修就撬动了这笔价值百万的资产,而现在,半年时间,账面上的浮盈已经达到了三十万。

三十万。

她把手里的笔搁下了——笔杆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站起身来,动作不像平时那样急躁,慢了一些,像是那个数字在她体内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她走到林远舟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就是那件淡蓝色的、领口有些松垮的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因为低头写字的时间太长,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了出来,毛茸茸地贴在脖颈上。

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枇杷树的绿影——那棵枇杷树在初夏的风中叶影婆娑,阳光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镜片上形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你当初怎么就知道会涨?”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好奇。

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崇拜,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去看时想要确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的那种目光。

“不是知道,是算过。”林远舟说。

他的语气和他平时在车间里说“这台机器的故障率是多少”时一模一样——平稳、笃定、不带任何情绪上的修饰,“保税区在扩建,工厂在增加,人往哪里住?浦东的房价比浦西低太多了——同样是一套六十平方米的房子,浦西至少贵一倍——洼地一定会被填平。这只是时间问题。”

苏小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他的眉骨到他的眼睛,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重新阅读一张她以为自己已经读懂了、但忽然发现还有更多细节的旧地图。

然后她踮起脚——她的脚尖在地上绷得直直的,整个人向上升起了几厘米——在他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那个吻快得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就飞走了,嘴唇相触的时长不到一秒钟。

“奖励你的。”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被他抓住再亲一下似的——她的马尾辫在她脑后甩来甩去的。

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在略有些凌乱的碎发之间露出两片小小的、粉红色的轮廓。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林远舟没有说话。

她等了两秒钟,然后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

水龙头很快被打开了,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她大概是去洗杯子了——但那水声持续的时间比洗一个杯子需要的时间要长一些。

房价涨了,租金自然也得跟着调。

但林远舟调租金的方式和周边的房东不太一样。

别的房东一看行情好了,恨不得一口气涨两成——今天挂牌八百,明天就敢挂九百,后天看到别人挂九百五,他转头就改成一千——租客有意见就甩一句“不租拉倒”,反正等着租的人多的是,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这种做派在外高桥的房东圈子里是主流,几乎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远舟不这么干。

他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出租房源都摸了一遍——他花了好几个周末,骑着自行车把保税区附近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小区都转了一圈,看到门口贴了“出租”字样的就停下来,用笔在本子上记下价格和联系方式。

他甚至还以租客的身份打电话问了几家,问了房间大小、配置、楼层、朝向、水电费怎么算、有没有其他杂费——把所有信息都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租金对比表。

同样六十平方米的三室一厅,别人租八百到八百五,他就租七百五。

别人租七百五,他就租七百。

他永远比市场价便宜那么五十到一百块——五十块,也就是两个人出去吃一顿沙县小吃的钱;一百块,是当时一箱十二瓶汽水的价格——不多,但足够让租客在每个月交租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算一笔账,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住在这里,划算。

那个“心里一软”的瞬间,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你这不是少赚钱吗?”苏小禾第一次看到他定的新租金标准时,不解地问。

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写满数字的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微微皱着。

按照市场价来算,每套房子明明可以多收五十到一百块,九套房子加起来一个月就是大几百块钱——够他们多吃好几顿好的了。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像背面会写着什么其他的解释。

“少赚五十块,换来的是房子永远不空着。”林远舟说,他把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空一个月就是七八百的损失。你算算,哪个划算?”

苏小禾歪着头想了想——她的头歪向左边,目光向上飘了一瞬,那是她在心算时习惯性的表情——然后她翻开自己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认真地写下一行字:“空置成本,每月每套预估八百元。”她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印刷体一样方正,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都清清楚楚。

她写完之后,又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我记住了”的表情看了林远舟一眼。

事实证明林远舟算得没错。

二〇〇一年春节过后,保税区周边有几栋民房改的出租屋因为涨租太狠——有一个房东一口气把单间从两百涨到了三百五,涨幅超过百分之七十——租客们集体搬走了。

那几栋房子空了将近两个月,房东从最初的气定神闲到后来的坐立不安,最后急得在菜市场门口贴大字报降价出租——红纸黑字,上面写着“降价!单间两百!随时看房!”——但口碑已经坏了,想租的人一听说是那几家的房子都直摇头,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别处找。

在打工者的圈子里,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哪个房东靠谱、哪个房东坑人,不出一个月就传遍了整个工业区。

而林远舟的九套出租房,从来没有空过。

不但不空,还经常有租客介绍老乡过来问“还有没有房”。

那些新来的打工者,还没出火车站就被已经在高桥新苑住下的亲戚朋友打了招呼——“到了直接去找那个小个子的女房东,她那里靠谱,不乱涨价,东西坏了还给修。”苏小禾专门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就是那个封面上印着卡通小猫的硬壳笔记本的后面几页——登记那些排队等房的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名单最长的时候排了十几个,密密麻麻的,有姓陈的、姓李的、姓周的,有做电子的、做物流的、做质检的,来自安徽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

她把每一个人的信息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先来的、谁急着找房子、谁可以等一等,心里自有一本账。

“你这个办法真管用。”有一天晚上,苏小禾趴在床上翻着那本租客名册,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

她趴着的姿势让她的小腿翘起来,两只光着的脚丫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荡着。

林远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从福州路旧书店淘来的《证券投资分析》,正翻到某一页,听到她的话,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不过你为什么老是比市场价便宜一点?”苏小禾翻身坐起来——她的动作很利落,从趴着变成盘腿坐着一气呵成,然后把那本名册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我观察你好久了——你不是那种不会算账的人。但你好像不喜欢把价格压到最低,也不喜欢定到最高,每次都是留那么一点。为什么?”

林远舟把手里的书合上了——他把一根手指夹在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里,防止书自动合拢——然后想了想。

苏小禾对他的观察让他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且不是今天注意到的,是“观察好久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书脊上的手指。

“价格压到最低,别人会觉得你的房子有问题——太便宜了,反而让人不放心,别人会想‘这么便宜,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价格定到最高,租客就会挑毛病——住进来之后,每个细节都会被放大检视,灯泡暗了一点、水龙头松了一点、地砖有一条细小的裂纹,都会成为他们心里那根刺。

“比市场价低一点——刚好低到让人觉得划算,但又不会低到让人觉得不对劲。这个分寸,就是生意。”

苏小禾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膝盖上的名册合起来放在床边,然后翻过身来,仰面躺下——她的手臂摊开在身体两侧,她看着天花板上那只从老房子带过来的白炽灯泡——橘黄色的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光晕。

“林远舟,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

“没有。第一次。”

“那你就是天生会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的声音从枕头和棉被的层层阻隔中传出来,变得闷闷的、遥远了一些,“我爸妈做了一辈子小生意——在菜市场卖过水产,开过小卖部,在杨浦摆过地摊——都没你算得清楚。”

除了价格策略,林远舟还有一个别的房东不太愿意做的事:根据租客的需求调整配置。

这个习惯是从一个四川来的租客开始的。

那个小伙子姓唐——大家都叫他小唐——在保税区一家日资电子厂做质检员,租了林远舟一套房子里的一个单间。

小唐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腼腆。

他租了两个月之后,有一天傍晚,他站在单元门口,像是等什么人。

苏小禾刚好那天去隔壁楼收租回来,看到他在那里踌躇不前的样子,主动问了一句:“小唐,有什么事吗?”

小唐抓了抓后脑勺——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手指在发茬上划过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姐……能不能在客厅里加一张长桌子?我们几个合租的人都是做质检的,经常要带图纸回来看——那些图纸不能折叠,折了就有折痕,有折痕就不合格了——但房间里连个摊图纸的地方都没有。”

苏小禾把话转告给了林远舟。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多大?”

苏小禾用手比划了一下:“他说要能摊开A1图纸。大概——这么长。”“知道了。”

周末,林远舟去了一趟旧货市场。

那是一个露天的、搭着白色塑料棚的市场,在保税区东边一条窄巷子里,每到周末就挤满了淘货的人。

他在市场的最深处找到了一张两米长的实木大桌子——桌面是深棕色的,边角有些磨损,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和几个圆形的、被热水杯烫出的白色印记,但桌面的平整度很好,整体结构也很扎实,四条桌腿稳当当的,没有晃动。

他花了一百块把它买了下来,又花了二十块雇了一辆三轮车,把桌子绑在车斗里,一路颠簸着运回了高桥新苑。

他和苏小禾一起把桌子抬上了六楼——桌子很重,实木的,两个人抬着它一级一级地爬楼梯,在楼道拐角处需要调整角度才能通过。

苏小禾抬着桌子的前半部分,倒退着上楼,脸憋得通红,但一句话都没有抱怨。

他们把桌子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放好,林远舟又从附近的家具店配了四把折叠椅——黑色的金属骨架,深蓝色的帆布椅面——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四周。

小唐回来看到那张桌子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客厅门口,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像是想要去触摸那张桌子,但又不太敢确定它真的是给他们用的。

他的手掌悬停在桌面上方几厘米处,感受着实木桌面的存在。

然后他放了下去——手掌贴在桌面上,慢慢地滑过去,感受着那些划痕和印记的触感。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和苏小禾,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当天晚上,小唐和他的三个室友——他们都是质检员——把图纸铺了满满一桌子。

那张两米长的深棕色桌面第一次在灯光下被完全摊开的白色图纸覆盖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拿笔的拿笔,拿尺的拿尺,有人用红笔在图纸上标注着需要修改的尺寸,有人用蓝色铅笔在空白处画着局部的放大图,有人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计算着什么。

客厅里的白炽灯泡第一次亮到了深夜——那束橘黄色的光从六楼的窗户里透出去,在周围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而醒目。

从那以后,小唐那一套房子里的租客就成了林远舟最忠实的租户。

他们不但自己住了一年又一年——在同村的老乡们频繁更换住处的时候,他们始终没有搬走过——还介绍了六七个老乡来租林远舟其他空出来的房间。

那些新来的人,在小唐的带领下,连房子都不多看就直接交了押金,因为他们相信小唐说的话:“那个房东靠谱,不会坑你。”

苏小禾尝到了甜头,开始主动去问租客需要什么。

她在收租的时候不再是收了钱就走,她会多站几分钟,跟租客聊几句——问问最近的饭味道怎么样,问问工作顺不顺利,问问住得习不习惯,然后她会用一种自然而然的语气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她发现做体力活的人最想要热水器——他们在流水线上站了一整天,腰酸背痛地回到家,只想洗一个热水澡,把一天的疲惫冲走。

做文职的最想要书桌——他们需要把工作带回来做,但房间里连一张可以摊开文件的桌子都没有。

带孩子的想要高低床——孩子渐渐大了,不能再跟父母挤一张床了,但单独买一张新床太贵了。

做夜班的想要厚窗帘——白天睡觉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而且热,让人根本睡不着。

她把每个人的需求都记在那个硬壳笔记本上,回来越来越多的条目,跟林远舟一条一条地讨论。

她盘腿坐在床上,本子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上面记录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

“301的小刘想要一个热水器。我跟你说,她上夜班,凌晨两点才下班——她在一个日资电子厂做线路板质检,那条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三班倒——现在二月份的天气,大冬天,凌晨两点的气温只有三四度,她回来只能用冷水擦身,太可怜了。”

“装。”林远舟说。

“502那家有个四岁的孩子,男孩,现在孩子跟他们夫妻俩挤一张大床——一米五的床,三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困难——孩子想自己睡,但房间里没有小床。想要个高低床,上面放东西,下面睡觉。”

“买。”

“还有605的小王——就是那个在码头开叉车的湖南小伙子。他说夏天太热了,顶楼——你知道顶楼的,白天晒了一天太阳,傍晚回家的时候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跟蒸笼一样——晚上根本睡不着,躺下去就是一身汗——”

“吊扇。”林远舟说,不等她说完,“每间卧室装一个。”

苏小禾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一项一项地去办。

她去旧货市场淘二手的高低床——在一堆堆的陈旧的家具之间穿行,用手敲一敲床架的焊缝牢不牢固,拉开抽屉闻一闻有没有霉味,把整张床从不同角度都检查一遍确认结构没有问题——然后跟摊主砍价。

她去建材店比价电热水器的价格和安装费,跑了好几家店,把每一家的报价都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详细的对比表。

她跟安装工讨价还价——她个子小——一米五的身高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安装工人中间,像是误入了大人国的孩子——站在他们面前仰着头讲价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可能因为她太矮了,那些大男人们都不好意思跟她争得太凶,也可能是她那副认真的表情和一口流利清晰的上海话让那些工人都觉得这小姑娘不好糊弄,索性给了她一个实在价。

“我跟你说,”有一回她在建材店里跟老板磨了二十分钟——她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既客气又坚决的语气,把热水器的安装费从一百二砍到了八十——得意洋洋地跟林远舟汇报战果,“那个老板最后说‘小姑娘你这么厉害,将来肯定是个当老板娘的料’。”

林远舟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这句话,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看着她。

她正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洋溢着一种大获全胜之后的光芒。

林远舟笑了一下:“他怎么知道你是老板娘?”

苏小禾愣了一下。

那个问题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的脑海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地咀嚼着这个问题,然后她扶了扶眼镜——那个动作在有些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耳朵尖又红了。

“老板娘”这个称呼,最开始是从小唐嘴里叫出来的。

那天是周末,苏小禾去收租。

初夏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楼道里光线很好,空气中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微微发烫的水泥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她走到小唐那套房子的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她敲门的时候用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又不显得太急。

门开了。

小唐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身后的客厅里,那张实木大桌子上正架着一口小锅,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随着翻滚的热气弥漫了整个房间——他们几个室友正在吃麻辣烫。

看到门口站着苏小禾,小唐连忙把嘴里含着的那口——菜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赶紧放下筷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在裤兜里翻了翻,掏出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递过来。

那些钞票按照面值大小排列着,大钞在下面,小钞在上面,边角整整齐齐地对齐了,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的。

“老板娘,这个月的房租。”

苏小禾接过那叠钞票的时候,被那声“老板娘”叫得抬了一下眉毛。

她看了小唐一眼,小唐冲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她没有多说什么——她接过了钱,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她的拇指和食指捻过每一张钞票的边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数完了,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日期、房号、金额、备注——然后撕了一张收据,递给小唐。

收据是她自己印的,白纸,抬头印着“房租收据”四个字,下面有日期、金额和收款人签名栏,简洁而工整。

她在“收款人”那一栏用手指转动签字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老板娘。”小唐接过收据,看也没看就折好放进了裤兜里,又朝她笑了一下。

那声“老板娘”叫得清脆而响亮,像是在叫一个他已经叫了很久的称呼,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苏小禾合上本子,把笔别在本子的绳扣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故意板着脸,下巴微收,嘴唇抿着,一副公事公办、不动声色的样子。

但走出门之后,她站在楼梯间里,四周安静无人,她一个人靠在墙上,捂着嘴笑了好长时间——那种不是声音很大的笑,是眼角的笑纹展开了、胸腔里有气流往外涌、但嘴巴紧紧闭着的笑。

回到家,她一路上楼的时候脚步就比别人快了很多——她几乎是跑上来的,在三楼到四楼的拐弯处还被自己绊了一下——一进门,她就扑到了林远舟身上。

他正在厨房里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着,节奏均匀——他从背后被一把抱住,整个人的重心被冲击力推得往前晃了一下。

菜刀悬在了半空中。

“你知道今天小唐叫我什么吗?”她的声音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因为兴奋而有些发尖。

“叫你什么?”他没有回头,继续切菜,但刀刃下落的速度慢了一些。

“老板娘。”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翘得高高的,像是有人在句末画了一个大大的弧形向上的箭头。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和皮肤的体温——嘴角翘得快要碰到耳朵了。

林远舟放下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过身来。

苏小禾还挂在他身上不撒手——她的两只手臂从他的腰侧穿过去,在他的后腰处交叠,十指扣在一起——她的两条腿微微离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吊在他的脖子上和腰上,像一只死活不肯从树上下来树袋熊。

她仰着脸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弯成了两道月牙,亮晶晶的。

“所以呢?”他问。

“什么所以?”苏小禾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就是高兴。老板娘——你听,多好听。比‘苏小姐’好听,比‘小苏’好听,比什么都好听。”

林远舟把手里的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

看着她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他伸出手,托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他的两只手合拢就能几乎整个围住——把她往上提了一下,让她挂得更稳当一些。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你喜欢当老板娘?”

“当然喜欢。”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回答的事情,“当老板娘多好啊,可以收租,可以数钱,还可以——”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里,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填补这个句子的后半部分——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还可以跟你在一起。”

林远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停留在那里——不是蜻蜓点水式的碰一下就离开,而是停顿了大约两秒钟,让那个吻的触感能够足够清晰地被她的皮肤记住。

苏小禾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她落回地面的时候,脚尖轻轻地点了一下地板站稳。

然后她熟门熟路地从他的围裙口袋里翻出了一颗薄荷糖——她知道他习惯在那个口袋里放几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把白色的糖粒塞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味道瞬间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她含着糖嚼了一口,糖块在牙齿间被咬碎,发出咯嘣一声清脆的响。

“对了,506那家下周要搬走,”她含着糖说,声音因为嘴里有糖而变得有些含含糊糊的,“我已经联系了排队的名单上第三个人——就是那个在码头开叉车的湖南小伙子,小王,他等了快一个月了——明天带他看房。”

“你安排就行。”

“那当然。”苏小禾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让它在左边脸颊的内侧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我可是老板娘。”

她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笃定,好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租客的钥匙,都和她紧密相连。

苏小禾收租的方式也很有自己的风格。

她每个月固定两个周末去收租——周六上午四家,下午五家,路线是她精心规划过的,从最近的那栋楼开始,按楼栋顺序逐户走完,不走回头路,不重复爬楼梯。

每到一个租客家门口,她会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衣角扯平,把马尾辫重新扎紧——然后抬手,在门板上不紧不慢地敲三下。

然后她会退后半步——大约一个脚掌的距离——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松松地交握着,微微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她一米五的个子往门口一站,再严肃的表情都大打折扣。

那些一米七、一米八的租客从门里低头看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在他们的视野里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穿上了大人的衣服试图扮演一个严厉的角色。

那种努力维持正经的样子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让那些租客觉得她有些可爱。

收租的时候她有一整套流程,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先问这个月住得怎么样——不是客套的寒暄,她是真的想知道,厕所的水管有没有漏、厨房的灯泡有没有坏、楼下的邻居有没有太吵——然后认认真真地把反馈记下来,如果有需要修的东西她会立刻告诉对方“这周之内安排人过来”。

然后接过租金——她会当面点清,蘸点唾沫捻开钞票的边缘,一张一张地数,大面额的放在上面,小面额的放在下面,确认无误之后才会收起来。

然后翻开她的笔记本,在对应房号的那一页上记下一笔——日期用阿拉伯数字,金额用大写汉字,备注栏里写上“已收”两个字,再画一个小勾。

最后撕下一张收据——收据是三联复写纸的格式,一联给租客,一联存根,一联月底对账用——她低下头,圆珠笔在纸面上移动,在上面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签名的时候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笔画的每一个转折都一丝不苟。

她的收据存根攒了厚厚的一叠——三个月一扎,半年一捆,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电视柜下的铁皮饼干盒里。

那只画着小松鼠的饼干盒,原本装的是他们的全部积蓄,现在慢慢地被收据存根填满了。

每一张存根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工整、清晰,横平竖直,像是印刷出来的。

那种近乎强迫症的工整程度,是她对这份工作的一种无声的尊重。

租客们渐渐摸清了这位小个子女房东的脾气。

她收租的时候一板一眼——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少一分她都会站在门口等,不催不急,但也不走,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你,直到你把钱数够为止——但平日里很好说话,从不摆房东架子。

灯泡坏了跟她说一声——她在菜市场买菜,或者在家里煮饭,接到电话之后也不会抱怨——第二天就会买好新的灯泡爬上来换。

水龙头漏水了反应一下,最迟周末就来修——有时候林远舟去,有时候她联系的那个水电工去,但不管是谁去,问题总会在约定的时间内被解决。

有租客生病了她还会买一袋水果上去看看——几斤苹果,或者一把香蕉——站在门口问几句情况,叮嘱多喝热水别受凉,戴着一副粉色的细框眼镜,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在照顾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于是“老板娘”这个称呼在高桥新苑的租客圈子里就传开了——从四川人传到安徽人,从安徽人传到河南人,从河南人传到湖南人,像是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由近及远地扩散开来。

不光是林远舟那九套房子的租客这么叫,连附近别的房东的租客也学着叫——有时候苏小禾走在小区里,迎面走来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也会笑着朝她喊一声“老板娘好”。

有一回苏小禾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橘子——她弯着腰在一堆黄澄澄的橘子中间挑挑拣拣,选那些皮薄个大的,一个一个地拿起来捏一捏、掂一掂——卖水果的大姐称好了橘子,收了她的钱,笑着送了她一句“老板娘走好”。

她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多买了三斤。

回到家她拎着橘子推开门,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笑纹。

林远舟正坐在客厅的方桌前翻着一份报纸,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先看到她脸上那个藏不住的笑,然后才看到那一大袋橘子。

“买这么多?”

“高兴嘛。”她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塑料袋落桌时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然后她坐下来,从袋子里挑出最大最圆的一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开始剥皮。

她的指甲嵌进橘子皮里,一股清新微涩的柑橘香气随着破裂的果皮在空气中迸发开来,弥漫了整个客厅。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又从中掰下一瓣,递到林远舟嘴边。

“你尝尝,可甜了。”

林远舟张开嘴,把那瓣橘子含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囊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确实很甜,不是那种寡淡的甜,是带着一点明亮的酸度的、有层次的甜,在口腔中停留很久才慢慢散去。

确实很甜。

二〇〇一年的夏天,浦东的房价还在往上涨。

那种涨势不是急促的、让人心惊肉跳的暴涨——是一种稳定的、不可逆转的、像是春天河水上涨一样的趋势,每天涨一点点,每平方米比上个月贵几十块,每个月挂牌价都在悄悄地刷新。

高桥新苑的二手房成交价从两千二涨到了两千八,眼看着就要突破三千大关。

林远舟那十套房子——当初总价一百万买下来的——账面价值已经翻了一倍多。

月租金收入也从当初的每月五千八百元涨到了七千出头——随着周边工厂的持续入驻和新工人的不断涌入,租金一直在缓慢而坚定地上涨——去掉月供五千五,每月净剩将近一千八百元。

对于一个月工资两千二的年轻人来说,被动收入已经接近工资的百分之八十。

苏小禾每个月月初会做一张财务报表。

她从她的硬壳笔记本里翻出一张新的A4白纸,用直尺比着画好表格的边框线——横轴分六栏:项目、上月收入、本月收入、环比增长、累计、备注——然后用她那工整的小楷,一项一项地填进去:租金收入、月供支出、维修成本、水电垫付、空置预提。

每一栏的数字她都要反复核对三遍,确认无误之后才落笔。

填完之后,她把整张表从头到尾通读一遍,用指腹抚平纸张的边角——然后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用两个磁贴把那张纸吸在冰箱门上——位置就在冰箱正中央,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林远舟每次打开冰箱拿东西——拿一瓶汽水,或者拿一颗鸡蛋——都能看到那张表。

上面的数字一个月比一个月好看——租金收入的数字每个月都在缓慢地往上爬,维修成本那一栏的数字在逐月减少,空置预提那一栏的数字一直是零。

他关冰箱门之前,目光总会在那张表格上停留一两秒,视线掠过那些工整的数字和表格线,然后才把门关上。

“我们现在的身家有多少了?”苏小禾有时候会明知故问。

她通常是在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的时候问这个问题——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膝盖蜷起来缩在沙发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好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

“自己算。”

“我算过了,就是想听你说。”

林远舟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报纸,有时候是一份从车间带回来的设备说明书——把账重新算一遍给她听。

十套房子,按当前的成交均价计算,市值大概三百万左右——他的话速不快,咬字清晰——减去贷款的余额,九十几万——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得出一个数字——净资产将近两百万。

苏小禾每听一次,都会沉默几秒钟。

她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某一个点——像是在脑海中把那个数字从抽象的概念转化成具体的画面。

然后她会小声说一句“真多啊”。

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叹,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自己还不太敢完全相信的事情时,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之后,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

然后她会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收起脸上的表情,转过头来,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加上一句:“你以后可不能飘。”

林远舟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随时可能犯错误的学生——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很肯定。

“这个家是你和我一起扛起来的,”苏小禾说,语气难得地郑重——没有平时的玩笑和撒娇,没有那些叽叽喳喳的活泼,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的、一字一句的郑重,“你要是不在了,我一个人也扛不住。所以你不许跑——不许丢下我一个人——也不许飘,听到没有?”

“听到了。”

“发誓。”

“我发誓。”

苏小禾盯着他的眼睛——她注视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要从他瞳孔的最深处找出任何一丝敷衍或者动摇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说的不是敷衍话,确认他的目光没有闪烁,确认他下巴的线条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弛。

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把那张财务报表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磁贴被取下时发出极小的咔嗒声。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A4纸,铺平,拿起笔,重新开始抄写。

她抄得比上一版更加工整——表格线画得更直了,数字排列得更整齐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更均匀了。

抄完之后,她又一次走到冰箱前,把新抄好的一版贴上去,位置比原来那一版偏左了两厘米——因为她觉得那个位置看起来更对称一些。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夏风吹得沙沙作响,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

二〇〇一年的浦东——陆家嘴的金茂大厦已经投入运营两年了,八十八层的银色塔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成了浦东天际线上一道无法忽视的坐标。

外高桥保税区的集装箱卡车日夜不停地穿梭在马路上,那些巨大的、涂着各色标志的集装箱在卡车的牵引下轰隆隆地驶过,扬起一阵阵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热风。

那些从全国各地坐了几十个小时绿皮火车来到上海的年轻人们——有些人攒够了钱回了老家,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小店,或者在自家的宅基地上盖了一栋新楼;有些人留了下来,住进了像高桥新苑这样的房子里——那些六十平方米的、隔着几个单间的、没有电梯的、但干净而明亮的房子里——在那些房间里摆放着他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椅、从超市买来的被褥、从老家带来的搪瓷脸盆和毛巾——开始了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扎根的第一步。

而苏小禾——这个身高只有一米五的上海本地姑娘,血管里流着杨浦老弄堂的水汽和菜市场的烟火气的姑娘,每个周末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些房子的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或者那件鹅黄色的旧针织衫,背上她的小布包——包里装着她的硬壳笔记本、一支圆珠笔、一叠收据和一把钥匙——站在那些深褐色的防盗门前。

她抬手,在门板上不紧不慢地敲三下,然后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等着里面传出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老板娘来收租啦——”

门开了。里面的人笑着递上来一叠钞票——那些钞票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他们这个月劳作之后余温似的触感。

苏小禾接过来,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她的拇指和食指捻过每一张钞票的边角——那些被反复折叠过的、带着体温的纸币在她的指尖依次滑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数完了,她撕下一张收据,低下头,圆珠笔在纸面上移动,在收款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很稳,每一笔都不急不缓。

她把收据递过去的时候,嘴角总是翘着的。

那是一种被人认可、被人需要、和爱的人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的笃定的快乐——像是春天河岸上那些刚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野草,看起来纤细而柔嫩,但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土壤深处,风吹不倒,雨冲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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