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个海外网站,纯粹是个意外。
二〇〇二年三月的一个深夜,林远舟在搜索一个技术论坛上提到的美股交易策略——他在一个讨论价值投资的帖子里看到有人提到了一种根据期权波动率来预判市场走势的方法,他把那几个关键术语记了下来,打算去网上查一查——关键词打进去,搜索结果里弹出了一长串链接。
他点开了第三个,页面加载了几秒钟,出现在屏幕上的却和股票没有任何关系。
他移动鼠标,光标移到浏览器窗口右上角的关闭按钮上,正要按下去——但他的余光扫到了页面上的几个小标题,英文的,用加粗的字体排列在左侧的导航栏里,每一个标题都指向一个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看到有人系统性地讨论过的主题。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在海外华人圈里相当有名的亚文化社区,专门讨论亲密关系的各种可能性。
网站的页面设计并不花哨——暗红色的底色配上白色的文字,排版简洁,没有任何弹窗广告和花里胡哨的动效——像是刻意把自己保持在一个低调、内敛、不引人注目的状态。
里面没有色情图片,没有任何露骨的视觉内容,只有大段大段的文字、表格和示意图。
有详细的教程——从最基础的理论讲解到具体的操作步骤,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极其详尽,像是大学实验课的操作手册。
有经验分享——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在上面匿名发表自己的经历和心得,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有人在评论区里补充细节或者提出改进建议。
还有匿名讨论区——人们在里面提出各种问题,从生理结构到心理调适,从工具选择到节奏控制,每一个问题下面都有多人回复和讨论。
分类之细致、内容之系统,让林远舟想起了大学时读过的那些实验指导手册——那种编排方式几乎是一样的逻辑:先讲原理,再讲准备,然后是操作步骤,最后是注意事项和常见问题。
像一个完整的课程体系。
他花了三个晚上把那个网站上浏览量最高的几十篇教程全部打印了出来。
惠普的黑白喷墨打印机放在书桌的角落,那台机器已经买了好几年了,机身是浅灰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它吭哧吭哧地开始运作——打印头的滑架在轨道上来回移动着,发出有节奏的机械声响——一张接着一张地往外吐纸。
那些白色的A4打印纸带着余温一张一张地从出纸口滑出来,堆在打印机下方的托盘里,边缘整整齐齐地对齐着。
墨盒里的墨水量在连续打印了几十页之后,从满格掉到了接近红线,打印机开始发出一种细微的、比平时更吃力的运转声。
苏小禾半夜起来上厕所。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棉布睡裙——就是领口有些松垮的那件——眼睛半闭着,头发乱蓬蓬的,光着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面。
卫生间的灯被她拉亮了,过了一会儿,冲水声响起,灯又被关掉了。
她从卫生间走回卧室的路上,经过了书房门口——那扇门半敞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她看到林远舟坐在电脑前,上身挺直,目光紧盯着屏幕。
桌子角落的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往外吐纸,白色的纸张一张叠着一张,已经从出纸托盘里漫了出来,边缘搭在桌沿上,像是某种正在不受控制地自我复制的生物。
“又看股票呢?”她揉着眼睛问。
她的声音带着刚被从深度睡眠中惊醒的人特有的沙哑和含糊,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
她的眼皮还很沉重,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飘浮状态。
“嗯。”林远舟不动声色地把浏览器窗口最小化了——他的鼠标在屏幕上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点击了右上角的最小化按钮,那个暗红色背景的页面瞬间从屏幕上消失了,缩成了任务栏上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他的动作平稳而迅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或异常,和他在车间里遇到设备报警时处理故障的速度几乎一样快。
苏小禾并没有起疑。
她打着哈欠往卧室的方向走了几步。
但就在她快要走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打印机出纸口的方向——正好赶上打印机吐出了新的一页。
那张白纸从进纸口慢慢地、平稳地滑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英文和繁体中文混合的段落,排版密集,没有图片,只有文字。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歪过头,弯腰捡起了那张还略带温热的白纸,举到眼前看了看。
她看得很慢——目光先是落在页面的左上角,然后沿着第一行的文字慢慢地向右移动,读完第一行之后停顿了一下,再移到第二行。
她的眼睛在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睁大了一些——不是那种被惊恐地睁大,是那种大脑接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需要调动更多的视觉资源来处理它时的自然反应。
她读到第五行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
那种残留的睡意像是在一瞬间被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她的眼神从朦胧变成了清晰,从涣散变成了聚焦。
她举着那张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林远舟。”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的那种睡意朦胧、那种含糊不清的沙哑,全部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种异常平静的、比平时低了一些的声线,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不急不缓,“你最近晚上都在看这个?”
“不是全部。”林远舟说。他转过来面向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在看股票。”
他的回答很诚实——没有否认,没有试图解释,没有用更多的语言来冲淡它的分量。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说,也看了一部分这个。”苏小禾说。她的话不是问句——结尾的音调没有上扬。她已经在心里确认了答案。
“……是。”林远舟说。
苏小禾走到他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双手搭在他椅背的上沿,弯下腰来,目光落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林远舟没有来得及重新把那个浏览器窗口最大化来挡住她的视线——实际上,他没有做任何试图阻拦的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任务栏上最小化的图标安静地待着。
但苏小禾没有让他打开。
她看到了打印机托盘里那一叠打印纸和旁边散落的几页,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绕过椅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睡裙的下摆在她坐下时在地面上拂了一下——然后她把两条腿收拢起来,盘腿坐着。
她把刚才手里那张打印纸重新拿起来,在膝盖上展开,用手掌抚平纸张边缘微微卷起的弧度,然后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不是那种不悦的皱法,是那种她在审视一份重要文件时的自然表情——她的嘴唇轻轻地抿着,视线沿着文字的路径一行一行地向下移动,偶尔她会停下来,像是在某个段落上停顿了一下,做了一次短暂的思考,然后继续往下移动。
她的手指沿着文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那根食指的指尖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在她觉得重要的句子下面划过,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标记。
“这个方法,”她指着纸上的一段文字,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准备试吗?”“看你。”
苏小禾把那张纸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一侧的面庞照亮,另一侧隐没在阴影中,形成了一种柔和的明暗过渡。
她的表情很认真,但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
那是一种在评估某个重要决定的审慎——像是她在认真地权衡着某个选项的每一个方面的利弊,仔细地思考着它会带来什么、会改变什么。
“要准备多久?”
“我看上面的说法,至少一个月。”林远舟说,“急了会受伤。”
“好。”她把那张打印纸和前后的几页按照顺序整理好——上下边缘对齐,纸张与纸张之间的边缘用手指反复抚平——然后对折了一下——折痕整齐而笔直——放在了电脑桌的角落,紧挨着那只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你看完了告诉我,我们一起研究。”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不过有个条件——你学多少,我也得学多少。不能你一个人偷偷研究,然后用到我身上。我要有知情权。”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很清晰。
“同意。”
苏小禾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走回来——那只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已经开始磨损的红色标语——在原来的小板凳上重新坐下,盘起腿来,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热水的温度透过搪瓷传递到她的掌心里,让她的手指稍微暖和了一些。
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橘黄色的光线在白色的天花板中央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光晕,光晕的边界逐渐模糊,融入四周较暗的区域里。
“也好。”她说。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有多少种可能。”
她的语气像是一个决定开始一场长途跋涉的人,站在起点的路标下面望着前方的路。
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但她已经决定要走下去了。
不是被谁推着走的,是自己选的。
准备工作比林远舟预想的更加繁琐和漫长。
按照教程上的建议,他花了将近一个月来做基础的适应训练。
每天早晚自慰的固定流程里——那些已经被苏小禾的身体适应和接受的固定的节奏——他加入了一个新的环节。
那套动作需要耐心和润滑液。
他从小剂量开始,用一根涂满了透明凝胶的手指,缓慢而耐心地开拓她的后庭。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苏小禾趴在床上——她两只手臂交叠着垫在额头下面,脸埋在臂弯里——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背脊从颈椎到尾椎形成了一条僵硬的弧线,每一节脊椎的轮廓都在薄薄的睡衣布料下面清晰地凸现出来。
当林远舟沾满了润滑液的手指触碰到她身后那个从未被触碰过的部位时,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冰水溅到了一样——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到她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你放松。”他说。
“我已经在放松了,”她的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压抑着的委屈,“但是它自己不放松,我有什么办法。”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努力想要配合但身体不听指挥的无奈。
她已经努力在放松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好多遍“放松,放松,不要紧张”——但她的身体没有接收到那些指令。
她趴在床上,攥紧了床单的边角。
林远舟没有催她。
教程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注意事项,都用清晰的语言分条列出来了——不能急,急了会撕裂,会痉挛,会让对方产生抗拒心理,以后就再也进不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停留在那里,不动——让她的身体有机会慢慢地认识这个陌生的触感,判断它是不是一个威胁。
他用了最细小的那根手指——他的小指——沾了厚厚一层透明的润滑液,只进一个指节就停下来不动了。
安静地等待着。
等她的呼吸从屏息的状态重新开始流动。
等她的肩膀慢慢地从耳朵的位置落回正常的高度。
等她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有时候这个过程需要好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窗外枇杷树被夜风吹动时叶片与叶片之间摩擦的沙沙声,和她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等到她的身体终于从那种紧张的、防御性的状态中放松下来之后,他才尝试着再往里推进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几毫米的距离,然后用同样长的等待来让她适应这个新的深度。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一根完整的手指可以完全进去了。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再把那种感觉当成一种需要抵抗的侵入——她在他进入的时候不再屏息了,她的肌肉不再条件反射地收紧,而是开始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回应他的存在。
她开始接纳它。
包裹它。
甚至在他的手指抽出来的时候——那根手指从那个紧致的、温暖的通道中慢慢滑出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最后一个瞬间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挽留。
不是意识层面的,是她的身体自己做了一个近乎不可察觉的收紧,像是在说:这就走了吗?
第三周,林远舟换成了两根手指。
苏小禾在两根手指进去的那天晚上流了很多汗。
她跪趴在床上——额头抵着交叠的双臂——后背弓成一道悠长而优雅的弧线,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在腰部形成一个平滑的凹陷,然后在臀部的位置重新隆起。
她的身体本来就小,这个姿势让她的腰看起来更加纤细了,细到林远舟两只手合拢过来就几乎能完全圈住那个最细的部分。
她的脸上和脖颈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出一种介于难受和舒服之间的声音——那声音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到底属于哪一端,或者同时属于两者。
林远舟的手指在她紧致的后庭里缓慢地转动着——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不急不躁,像是在画一个极小的、精确的圆圈。
他的指腹感受到的是比前面那个腔道更加致密、更加炽热的包裹——那种感觉和进入她前面的身体完全不同。
前面的腔道是柔软而包容的,像是一条温暖潮湿的河床。
而这里则更加紧密、更加有存在感,像是被融化了的、滚烫的丝绒从四面八方同时推挤过来,紧紧地裹住他每一寸进入的皮肤。
“还行吗?”他问。
苏小禾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那种紧张的急促,是一种身体正在被某种强烈的感觉逐渐淹没时不由自主的加速。
她的后背的皮肤上渗出了一层更加细密的薄汗,那些细小的水珠在台灯的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她背上撒了一层极细碎的钻石粉末。
然后她的臀部开始动了——不是大幅度的、刻意的动作,是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缓慢的、向后的拱动。
幅度很小。
但它的方向是明确的——她在向后追逐他的手指。
林远舟感受到了她身体内部传来的那些信号——那些越来越强烈的吸附感、那些有节奏的收缩、那些小小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知道她快到了。
他没有加快手指的动作,而是用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侧,绕到她身前,手掌覆住了她的耻骨,两根手指沿着那道他已经熟悉得像地图一样的路径滑了进去。
那个地方已经湿得不像话了——他的手指刚触碰到入口,就被一股温热的潮意裹住了。
前后夹击之下,苏小禾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她的整个后背瞬间弓成了一个更紧的弧度,然后她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的嘴里发出一声被枕头闷住了大半的、近乎哭喊的声音——那声音在口腔和枕头之间的空隙里被压缩、被扭曲,最后传到空气中时,只剩下一种含混的、带着剧烈情感振动的音节。
她的后庭在他手指周围剧烈地收缩了将近十秒钟——那种收缩的力度很大,大到他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的每一次绞紧和每一次短暂的放松,然后再一次绞紧。
然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支撑一样,她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像一堆被太阳晒化了的泥,完全瘫在了床上。
过了好半天——她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地平复成了深长的呼吸——她从枕头里抬起了一张湿漉漉的脸。
她的眼镜歪到了额头上,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眼角全是泪水——不是哭出来的,是那种身体在承受过量的感官刺激时不由自主分泌出来的液体。
她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了一小簇一小簇的,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我刚才……是后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词都需要单独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嗯。”
“后面也能……”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那几个字应该怎么说。
最后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
她把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在枕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让林远舟有些意外——她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
那声笑声被枕头吸收了大半,传到外面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短促的、带着鼻腔共鸣的、闷闷的音节,但他听到了。
“这也太离谱了。”她说。
第四周,林远舟觉得差不多了。
真正的那一次,苏小禾特意选了个周末。
她选的是周六,因为周日的早上不用上班,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她说的“状况”大概包括身体不适、需要卧床休息或其它任何一种可能——不需要急着去公司。
她还提前做了准备:床头柜上摆好了三样东西。
润滑液——那瓶从易趣网买来的透明凝胶,瓶身已经被挤掉了一小半。
纸巾——那包白色的方形纸巾,边角印着淡蓝色的花纹,被放在润滑液的旁边。
还有一杯温水——那只白色的搪瓷杯,满满的一杯水,水面平静无波。
放温水是她自己的主意。
“万一喊哑了呢,”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都需要被提前考虑到并有相应的对策。
林远舟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来让她完全放松。
他从接吻开始——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刚刷完牙的薄荷味,他慢慢地、细致地吻过她的唇峰和嘴角。
然后是手指——从她的锁骨开始,沿着她身体的曲线缓慢地向下移动,指尖所到之处,她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然后是唇舌——他在她胸前的两粒凸起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用舌尖缓慢地绕着它们画圈,直到它们在他的口腔中完全变硬挺立,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的小腹在他的注视下微微起伏着。
再到她最熟悉的、已经接纳过他无数次的正面进入——他进去的时候她的腔道立刻像往常一样温热而湿润地包裹了上来,她那条熟悉的路径在今天显得格外柔软。
苏小禾被他翻了两次之后——先是正面,然后是侧躺——她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根被热水泡过的面条,所有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放松而顺从的状态。
她的泉眼早已泛滥成灾——不只是湿润,而是从身体深处不断地、持续地涌出透明的液体——她的大腿内侧已经沾满了水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他把她翻过来,调整她的姿势,让她侧躺着——她的一条腿微微蜷起,另一条腿自然地伸直——他从后面缓缓地进入了那个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准备好的地方。
苏小禾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不是那种被惊吓到的僵住——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内部发生的僵直。
她的脊椎在一瞬间绷直了,所有的肌肉同时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惕状态。
她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那算不上疼——几天后她努力尝试描述那种感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那是一种“整个人被从内部撑开的感觉”。
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比喻: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棍沿着脊椎的方向缓慢地捅了进去。
那种感觉不完全是痛——它比痛更复杂,混合着被入侵的恐惧、被填满的胀感、和一种完全陌生的、她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冲破她承受极限的压力。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声带好像也被那种感觉卡住了——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枕头,十根手指全部陷进了枕头的棉布和填充物里,指关节从皮肤下面凸出来,白得像纸。
林远舟停住了。
他在那个姿势上纹丝不动地停了将近一分钟。
他手指轻轻揉着她腰侧的皮肤——那里有一小块因为紧张而隆起的肌肉,他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按摩着那道僵硬的结节——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感受着她的脉搏在那里快速地跳动着。
他安静地停留在她体内,感受着她身体内部一圈一圈地剧烈收缩——那种收缩完全不受她的意识控制,像是她身体深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张一合地攥紧又松开,无数道环状的肌肉束在同时工作着,拼命地吸附着、挤压着、推拒着——也在同时挽留着他。
他等待着那阵最剧烈的收缩波峰过去。
“动了。”他低声说。他的嘴唇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几乎贴着,声音很低,振动通过她后颈的骨骼传导进她的内耳。
苏小禾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是下颌在枕头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但她知道他能收到。
他开始动起来。
极慢,极小的幅度——他动一下,停下来,等她的身体做出反应,然后再动一下。
每一次进出都像是一次精密的读取——他在读取她的呼吸频率是快了还是慢了,她的肌肉紧张度是增加了还是放松了,她喉间发出来的声音是高了还是低了、尖锐了还是低沉了,她攥着枕头的手指是收紧了还是松开了。
他像一个耐心的操作者,用一个接口来感知另一个接口的所有信息。
渐渐地——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那种僵硬的抵抗开始消融。
苏小禾的呼吸从短促的、卡在喉咙口的抽气,变成了深长的、能够一直沉到小腹的喘息。
她攥着枕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那五根手指依次从蜷曲的、紧握的状态中释放出来,平摊在枕头的表面。
她的身体从紧绷的弓形慢慢地软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柔软的、顺从的弧度。
她臀部的肌肉不再绷得像两块石头,而是开始随着他的节奏微微地律动起来——那律动起初是被动的、被他的动作带动的,但渐渐地,它开始有了一些主动的成分。
然后——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深度上——苏小禾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在她体内有一根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触发了。
她的喉间漏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完全陌生的声音。
那不是她平时高潮时发出的呻吟——那种声音她已经在无数次的体验中熟悉了——这个新的声音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声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哭喊,细而长,尖锐的起始,然后在高处颤动着、抖动着、被她自己急促的呼吸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散落在空气里。
林远舟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保持着那个角度——那个经过了一个月的准备和无数次的试探才定位到的、精确的路径——不再调整,只是稳定地、持续地从那个角度顶过去。
苏小禾的反应像是被人按住了某个开关。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往上弹跳一下,她的嘴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碎——那些音节在高潮的逼近中被打散、被打乱、被重组,变成了一串串没有任何实际语义的、破碎的音符。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痛苦——那些泪水沿着她的鼻梁和眼角往下淌,在枕头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那些音节太碎了,太含糊了,拼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词语。
林远舟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才勉强听清了那几个不断重复的音节,她在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
“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
后庭高潮来得比正常的阴道高潮更加猛烈,但也更加悠长。
苏小禾没有像平时那样弓起身体剧烈地抽搐——那种高潮的表现形式是完全不同的。
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地痉挛了起来。
她的两个腔道——前面和后面——同时在剧烈地收缩,像是有一张从她身体最深处张开的、无形的网,把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都攥紧了。
然后猛地松开。
然后再一次攥紧。
她张着嘴,像是想要喊出什么——但没有声音。
只有急促的气流从她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冲出来,像是一个被浪头淹没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呼吸。
这一次高潮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苏小禾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偶尔还会抽搐一下——像是一阵风暴过后,海面上那些残余的、无法立刻平息的涌浪,一波一波地涌动着,幅度越来越小。
林远舟把床头柜上那杯温水端过来,递到她嘴边——杯沿贴着她的下唇,慢慢倾斜——她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让她那被过度的呼吸和喊叫折磨得干燥嘶哑的声带感受到了一些滋润。
然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种吐气的方式像是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很久的气之后,终于把头浮出了水面。
“我觉得,”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哑得完全不像她自己的——那层沙哑覆盖在她平时的声线之上,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一个通往某个陌生领域的入口,“我刚才死了一次。”
她把脸转向他。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周的皮肤因为流泪和用力而泛着一层粉红色——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的光。
像是暴风雨之后的黑夜里,海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线月光。
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的深处,某一个她之前从未到达过的角落里,慢慢地浮上来的。
“然后活过来了。”
前后一起来的训练,比单纯的后面训练要快得多。
苏小禾的身体在经过了一个月的后庭开发和第一次彻底的后面高潮之后,好像被打通了一道原来封闭的门。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房间原来只有一扇对着东边的窗户,每天只能在早上的那两三个小时里照到太阳;现在有人在南面的墙上又开了一扇大窗,光线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身体的接受度和反应速度都比之前上了不止一个台阶——之前需要十几分钟才能进入的状态,现在只需要几分钟。
之前需要特定的姿势才能达到的高潮,现在换一个角度同样可以。
林远舟第一次尝试前后同时塞满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他找了一根尺寸适中的硅胶震动棒——就是上次易趣网那个包裹里附赠的,一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配合自己,让苏小趴在叠起来的被子上。
当两个腔道被同时撑开的时候——前面是他的身体,后面是那根嗡嗡震动的硅胶棒——她发出了一声介于惨叫和呻吟之间的、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声音。
她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了起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第一次被开发后庭时那样僵硬地抵抗。
她没有攥紧床单,没有屏住呼吸,没有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她只是抖了好一会儿——那种抖是身体在面对一种全新的、双倍的刺激时本能的过度反应——然后她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她的呼吸找到了一个稳定的节奏。
她的身体开始配合着前后的双重节奏自行律动——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配合。
她的臀部和腰肢在她自己的控制下有节奏地前后摆动着。
林远舟感觉到她的腔道内壁在剧烈地收缩——那不是痉挛,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近乎吮吸的收缩,像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自己取悦自己。
她在完全没有他引导的情况下,自动地找到了那个最有效的频率和角度。
苏小禾在那次前后同时的操弄中高潮了四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正处于第三次高潮的波峰上——林远舟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体内涌了出来。
那股液体的量大得不像只是她平时那种大量的湿润——它像是从她身体深处的一口被凿穿的井里涌出来的,沿着他的分身和那根硅胶震动棒的表面一起往外涌流。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整个腹部,然后继续蔓延,洇湿了他身下的床单——那些透明的液体还在不断地涌出。
气味和尿液完全不同——更清澈,更淡,带着一丝近乎察觉不到的微甜。
苏小禾的身体剧烈地弹跳着——她的腿已经完全撑不住她自己的身体重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叠起的被子上——但她的臀部还高高地翘着,她的腔道内壁死死地绞着他的分身不放。
一股又一股的液体从她身体的最深处喷涌而出——有些溅到了床头柜上,有几滴落在了那杯还没有喝完的温水旁边;有些沿着她的大腿内侧一直往下流,流过膝盖凹陷处,在小腿的曲线上画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一直流到脚踝。
她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她的眼神是失焦的,瞳孔放大,茫然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白色墙壁。
她的喉间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声音——像是呜咽,像是某种完全失控的、原始的声带振动,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状态下的人类声音。
潮吹过后,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伤心的哭。
是那种身体被彻底释放之后——被清空到了一个她自己从来不知道存在的深度之后——那些多余的情绪无处可去,只能通过眼眶作为出口涌出来的哭泣。
那些眼泪没有悲伤的成分,没有痛苦的成分,是一种身体在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深度的释放之后,自然地、安静地流出来的泪。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已经被各种液体浸得湿透了的床单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泪水,哪些是她身体里涌出来的那些透明的水——她的肩膀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抽一抽的,但她不是在哭,她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让她的神经系统从那个高度被激活的状态中慢慢地降落下来。
林远舟把她翻过来——她的身体软得像是一团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没有任何抵抗的力气——把她揽进怀里。
她在他胸口趴了十几分钟。
她的眼泪沾湿了他胸口的衬衫。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从抽泣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沉默。
最后变成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全停靠的港湾。
第二天早上,苏小禾醒来以后,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很久。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早上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缓缓移动的光斑。
她看着那道光线,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昨天晚上那个,”她说。她的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里已经没有疲惫了,只有一个明确而清晰的请求,“再来一次。”
林远舟也醒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
苏小禾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眼睛和一副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的眼镜——她的眼睛在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清晨明亮的光线中显得特别亮,亮到几乎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清澈质感。
那是一种他以前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芒——不是羞涩,不是紧张,不是试探,甚至不是渴望。
是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东西——是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不害怕开口去要的光芒。
“我说,再来一次,”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但语气非常清晰,“昨天晚上那个感觉——我还没有记清楚呢。”
二〇〇二年的春天和夏天,苏小禾的身体像一朵被施了肥的花一样,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都让人惊讶。
她的潮吹从最初的偶然事件变成了每次必至的规律现象。
她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了解,也越来越能控制那个开关。
短的时候——她只需要几分钟的刺激,她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那种准备释放的状态——她的第一次潮喷就会到来。
长的时候——如果她刻意憋着,或者调整呼吸的节奏来延缓那个时刻——她能坚持到十几分钟。
量少的时候只是几股温热的、细细的水流在身体深处涌动出来;量多的时候能直接打湿半张床单,那些透明的水渍在防水床笠表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记。
防水垫已经从当初在超市买来的、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婴儿隔尿垫,升级成了专业的防水床笠——深灰色的,边缘有松紧带,可以完美地包裹住整张床垫。
床头的矿泉水也从三瓶加到了六瓶,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的角落里。
苏小禾对道具的掌握也越来越纯熟。
跳蛋、震动棒、按摩棒、串珠、乳夹——那些曾经让她面红耳赤、连拿出来都需要鼓起勇气的硅胶制品——如今在她的床头柜里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电池充满电,各种用途的道具按照体型大小和使用频率排好顺序。
润滑液按口味排成一排——草莓味、水蜜桃味、无味——贴着标签,方便取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有时候在自慰的固定时间里——林远舟还没有从他的电脑桌前起身过来——她就已经自己从抽屉里选好了今天想要使用的工具。
她会安安静静地靠在他那边的床头,用手指把玩着一只粉色的硅胶跳蛋,让它在她的指尖上滚来滚去。
她的表情淡然而从容,像是一个工匠在开始工作之前审视自己的工具。
“我发现一个规律,”有一天晚上做完之后,苏小禾趴在他的胸口上,用一根手指在他肚子上画着圆圈——她的力道很轻,指尖在他皮肤上游走的路径缓慢而随意——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经过多次验证的阶段性研究结论,“用串珠预热十分钟,再用震动棒——高潮会比平时多两次。但如果先用跳蛋再换串珠,就没有那么明显的效果。”
林远舟低头看着她。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胸骨上,从他的角度俯视下去,能看到她的整个脸庞——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
在那两片反光后面,她的眼神是一种认真的、研究式的光芒——就是她每个月做财务报表时的同一种光芒,和她分析哪只股票值得买入时的同一种光芒。
“你怎么看?”她问。
“可以做一个表格记录一下。”他说。
“我正有此意。”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硬壳笔记本——那只封面上画着卡通小猫的笔记本,已经比当初新买的时候厚了一大圈,内页被各种记录撑得略微鼓胀——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页,拿起笔,在床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臂撑在他的胸口作为支撑——然后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当天的日期:二〇〇二年七月十三日,换行,然后用她那一丝不苟的小楷写下了一行字:
“串珠→震动棒,效果优于跳蛋→串珠。容后再验。”
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
变化不仅仅是生理上的。
二〇〇二年的苏小禾,整个人的状态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办公室的同事。
生产管理部的王姐——一个四十出头的上海本地女人,做了大半辈子的生产计划,阅历丰富,眼睛毒辣——有一天的中午在食堂里端着餐盘,端详了苏小禾好一阵子。
她的目光从苏小禾的脸看到脖子,又从脖子看到肩膀,最后放下筷子,用一种严肃的、不容反驳的语气问:“小苏,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新的护肤品?”
苏小禾正在吃一块红烧肉——食堂的红烧肉烧得不错,肥瘦相间,酱色浓郁——筷子夹着一块肉停在半空中,闻言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好?”王姐凑近了看——她眯起了眼睛,目光在苏小禾的脸颊上游移,像是在审视一件她无法用已有的经验来解释的事物,“不对,不光是脸色好——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小禾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夹了一块米饭放进嘴里。
但王姐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发光。
苏小禾的皮肤比以前更加白嫩透亮——不是那种化妆品的遮盖效果,是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那种自然的、健康的光泽——面颊上总是带着一层自然的红润,像是刚刚做完运动,或者刚刚被人说了一句让她心里高兴的话。
她的头发也比以前更有光泽了——乌黑顺滑地披在肩上,发尾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干燥分叉,而是柔顺地贴着后背,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嘴唇常年保持着一种润润的淡粉色——不需要涂任何唇膏或口红,已经被身体内部充足的气血和水分滋养得饱满而红润。
但更大的变化是她给人的感觉。
以前她活泼开朗,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走廊上走路的时候步子又轻又快——但那些活泼中总带着几分小女孩子的稚气。
现在她依然爱笑,但她的笑容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那种笑容里少了以前那种急切地和世界交流的渴望,多了一种从心底里沉淀下来的从容和笃定。
她走路的步伐也比以前慢了半拍——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是踩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上。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从外面被什么事物激发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体最深处慢慢长出来的——像是被充分爱过、被深度满足过的身体,在不断地释放着一种藏也藏不住、装也装不出来的信号。
车间里有几个年轻的男操作工私下里议论过她。
有人说“苏小姐怎么越来越好看了”,有人说“她好像会发光”,还有人说了句不太合适的话——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女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骂了回去。
那些话林远舟都没有亲耳听到——老周在休息室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喝茶的时候,用一种介于调侃和善意的提醒之间的语气转述了这些讨论,并且声明内容已经经过了多道过滤和删减,只剩下了最无害的部分。
“小苏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补品?”老周问得倒是很正经。
他老婆在药房上班,对保健品和营养品有一种职业性的敏感。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调侃,是真的在向他打听一个可靠的补品渠道。
林远舟想了想:“算是吧。”
“什么补品?推荐一下。”老周认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帽上印着他老婆所在药房的名字,“我老婆最近气血不太好。”
“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又不是什么机密配方。”
“怕你不好意思。”
老周愣了一下——他手里的笔停止了移动,他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然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困惑到理解再到某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变化过程。
那年过半百的老工程师端着茶杯,意味深长地咳了一声——那种咳嗽里带着一种“好吧,当我没问”的信息——然后端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杯,转身走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片刻,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有一次,林远舟和苏小禾周末去逛南京路。
天气很好,十月的阳光明亮而温煦,南京路上人来人往,第一百货门口的人行天桥上挤满了行人。
他们在第一百货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前经过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导购小姐拉住了苏小禾,非要让她试试一款新到的粉底液。
苏小禾拗不过——那个导购太热情了,拉着她的手腕不放——只好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手背伸出去让导购试色。
导购在她的手背上涂抹了一点粉底液,然后用指腹慢慢地推开、拍匀,一边操作一边抬起头来用一种职业性的真诚语气夸她:“小姐你皮肤底子太好了——这么细腻,毛孔几乎看不见。你平时都用什么保养品?”
苏小禾老老实实地回答:“大宝。”
导购涂粉底液的手停顿了一下——她脸上那个职业性的微笑僵了那么一瞬,然后又迅速地恢复了。
她把手里的粉底液瓶盖旋好放回原位,用一种重新校准过的语气说:“那小姐你的基因真是太好了。”
苏小禾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回到林远舟身边。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朝他挑了挑眉毛。
那个挑眉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读懂的得意。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才知道来源的笑意。
那个笑容翻译过来就是:你知道我皮肤为什么这么好。
林远舟把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
他们继续沿着南京路走。
苏小禾挽着他的胳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路边的法国梧桐正在落叶——十月中旬的季节,那些掌形的叶片已经从夏天的深绿色变成了黄褐色,边缘卷曲着,正在一片一片地从枝头脱落,在微风中旋转着飘下来。
有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地继续走着,那一片黄褐色的叶子卡在她乌黑的发丝之间。
林远舟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把那片叶子拈掉了。
她感觉到他的动作,仰起头来看他——阳光从法国梧桐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的脸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在她的皮肤上移动着、闪烁着,像是一条正在流动的光的河流。
“林远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忽然开口了。
“什么?”
“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后悔过。”她说话的语调很平淡——不是在说一件需要特别强调的大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刚才那碗馄饨味道挺好的那种语气。
但她的眼睛藏不住东西——那双正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有一种比语言更丰富的内容正在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
“没说过。”
“那现在说过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那一紧的力度带着一种明确的、不需要语言的确认。
他们继续沿着南京路走了一段。
人群在他们的两侧流动,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年轻男女之间的那一段短暂的对话。
走了一会儿之后——大约绕过了一个路口——苏小禾忽然又开口了。
她的语气和刚才说“从来没后悔过”时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平淡而自然,好像这两个句子之间有一种天然顺畅的过渡。
“对了,下次在家的时候可以试试那个新姿势——就是你在网上看到的那个。我觉得现在身体应该可以做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或羞涩的成分——和她刚才说“从来没后悔过”时几乎是一样的语调和节奏。
好像她们讨论的是今天晚上吃红烧排骨还是清蒸鲈鱼一样自然。
林远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秋天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在这个角度下,她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金色边缘的剪影。
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的姑娘,挽着他的胳膊走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
她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明亮而坦荡的眼睛——坦荡到好像他们刚才讨论的和旁边那些路人讨论的内容属于同一个话题。
“什么时候试?”他问。
“今晚。”她说。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是你得先做饭。我饿了。”梧桐叶在他们身后落了一路,那些黄褐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旋转着、飘落着,铺满了人行道的砖缝和路沿的边缘。
这条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人来人往——拎着购物袋的游客,手牵手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举着相机的背包客——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年轻的、步伐轻快的男女正在同时讨论着晚饭和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从黄浦江对岸传过来,低沉而悠长,穿越了街区上空的嘈杂,一声一声地抵达他们的耳朵。
二〇〇二年的上海。
梧桐叶在飘落,摩天大楼在生长,外高桥的集装箱卡车日夜不停地在马路上穿梭。
一切都好像正在往某个更高的方向攀升着。
他们的日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