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孕剂到手的时候,已经是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底了。
包裹是从东南亚寄过来的——寄件人地址写着一串弯弯曲曲的泰文,中间的转寄点经过了新加坡和一个她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马来西亚小城市。
棕色的牛皮纸外包装上贴满了各国邮戳和报关单,那些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印章 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一起,有的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圆形轮廓。
上面的英文和泰文混杂在一起,航班号、海关编码、重量、申报价值——各种信息挤在不干胶标签和手写笔迹之间,看起来像是辗转了大半个地球才最终抵达上海外高桥这个小小的门牌号。
苏小禾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拆包裹。
她拿剪刀的手指很稳——刀刃沿着封口胶带的中线缓缓地划过去,发出一声绵长的“嘶——”,棕色的纸板沿着刀口的路径整齐地分开了。
她放下剪刀,停顿了半秒钟,然后把纸箱的翻盖向两侧打开。
里面是一层防震气泡膜。
她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布满凸起气泡的透明塑料膜,手指按破了一两个气泡,发出细小的“啪”声,像是在进行一个安静的倒计时。
气泡膜全部剥离之后,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塑料瓶出现在纸箱的底部。
没有标签,没有任何印刷文字,瓶盖和瓶身都是干净的白色,没有任何标识可以表明它的来源和内容物。
光秃秃的瓶身上只有一个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的日期和一个手写的编号。
她拧开瓶盖。
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铝膜密封垫,她用指甲尖沿着边缘挑开,撕掉。
里面是一颗颗米粒大小的白色药片,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挤在瓶底。
没有味道——或者说,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奶粉和药片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需要把瓶口凑近了才能闻到。
她把瓶子倾斜了一下,让那些白色的小颗粒在瓶底滚动了几圈,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碰撞声。
“就这个?”苏小禾把瓶子举到灯光下,透过半透明的白色瓶壁看着那些药片的模糊轮廓。
“应该就是了。”林远舟从她手里拿过瓶子——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整整一圈,那只白色的塑料瓶握在他手里显得更加小巧了——倒出一粒放在手心里。
药片很小,表面光滑,纯白色,没有任何印字或刻痕。
如果把它混在一堆维生素C片或者钙片里,完全分辨不出来。
它看起来和任何一片普通的药片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人对着这瓶来路不明的白色药片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枇杷树的最后几片枯叶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瑟瑟发抖——叶片边缘已经枯黄卷曲,只剩下中间一小片深绿色的部分还在勉强维持着生命,在枝头摇摇欲坠。
河对岸的厂房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
苏小禾从他手心里把那一粒药片拈了起来——她的指尖捏住那片小小的白色圆片,像拈起一粒灰尘——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那粒药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要记住它的每一丝纹理、每一个细微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
“说明书上说的用量是多少?”
“一天一片,连服两周。然后根据效果减量。”
“副作用呢?”
“欲望增强。溢乳。可能还有情绪波动。”
“这些你都知道了?”
“嗯。”
苏小禾把那粒药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地转了两圈。
药片在她指尖上旋转的时候,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微小的、白色的星星。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神里有林远舟见过很多次的那种光芒——那是在她按下某个不可逆的开关之前,最后确认一次时的审慎。
那是一种她在做出一个她知道没有回头路的决定时特有的神情:她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想了一遍,确认自己可以承受,然后才按下那个按钮。
“那我吃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就是那只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的红色标语已经磨损得只剩下半边——把药片放在舌尖上。
药片接触到舌面的时候,带来一种干燥的、微微发涩的触感,在唾液还没有来得及将它融化之前,它像一小片纸一样贴在她的舌面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端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水,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等待那个“来不及回头”的瞬间过去。
吞下去了。
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
她咂了咂嘴,舌尖在口腔内壁扫了一圈,像是在回味什么残留的味道。
然后她转过头来,朝林远舟笑了一下——是那种她特有的、带着一点小女孩气的,也是某种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之后才有的弧度。
“没什么感觉。”
“药效没那么快。”
“我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裙摆在她站直时落回脚踝的位置,像一面平静落下的旗帜,“那就等着吧。”她说。
语气里有期待,而不完全是期待。
药效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三天早上。
苏小禾站在卫生间那面缺了一角的镜子前——身上的睡衣扣子解了一半,一只手停在半空中,忽然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在了那里。
她的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胸前,指腹按压在乳房下缘的位置上。
不是幻觉。
不是她的错觉。
镜子里,她左侧的乳房,在锁骨下方,那一道原本平滑的微微隆起的弧线——它的底部比两天前更饱满了,上缘也鼓起来了一些。
不大,但肉眼可见。
像是被人从里面用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托了一下,那团软肉的整体轮廓向上方和前方同时扩展了一小圈。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
那两团原本刚好被她握在掌心里的、小巧而挺翘的弧度——现在手掌握上去的时候,指缝之间溢出来的部分比两天前多了一点点。
她抬起头来,隔着镜子与自己的目光相遇。
然后她张开了嘴。
“林远舟!”
她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在发现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时特有的急促感。
他正在厨房里热牛奶——煤气灶上架着那只小奶锅,白色的牛奶在锅底刚刚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听到她的声音,他把煤气灶的火拧小,放下锅铲,快步走向卫生间。
门半开着。
他推开门的时候,苏小禾正站在镜子前面,睡衣的扣子全部解开了,两侧衣襟向两边敞开,露出她赤裸的上半身。
她正对着镜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嘴巴张成了一个惊讶的O形——不是惊慌的O形,是那种“居然是真的”的O形。
她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你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想要保持冷静但藏不住的颤动。
她的两只手托着自己胸部的下缘——像是托着两件刚刚被证实为真的证据——展示给他看。
确实变了。
不大,但肉眼可见。
她的胸部原本是两捧小巧的、刚好盈握的隆起,现在看起来像是被人从里面用气筒轻轻地打进了一些空气,底部更饱满了,上缘也鼓起来了一些,两团软肉之间的那道缝隙比两天前深了一些。
她穿着那件几天前还合身的A75棉布胸罩时觉得刚好,现在穿上之后,肩带的调节扣处开始感觉到一种以前不存在的拉扯感。
她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一侧的乳房——指腹陷入那团软肉约一厘米的深度——然后倒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人在试探一盆水的温度时被那温度惊到了。
“胀。”她说。
“疼吗?”
“不疼。就是胀。”她把手掌覆上去,感受着那种从皮肤下面由内向外推挤的、持续存在的压力感。
她的表情里没有痛苦——那是隔着皮肤都能感受到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着的感觉,像是一颗种子在土壤下面发了芽,正用它的胚芽向上顶开那些压在上面的泥土颗粒。
“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往外顶。”
第四天,她的胸罩穿不上了。
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胸罩——黛安芬的,A75,浅米色的蕾丝款,钢圈托胸,背扣有三排调节扣。
当时买的时候花了八十多块——在二〇〇二年,八十多块够两个人吃好几顿好的了——苏小禾为那件胸罩心疼了好几天。
现在这件八十多块的胸罩,她站镜子前,把肩带放到最松,把背扣扣到最外面那排,然后试图把左侧的乳房塞进罩杯里。
钢圈压在乳房下缘,卡住了。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再试了一次。
钢圈依然压在那团软肉的下方。
不是尺寸紧了一点点的问题——是整个罩杯的容积装不下它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钢圈勒出一道红痕的皮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弃了,把那件花了八十多块的黛安芬从身上扯下来,往床上轻轻一扔。
“我中午要去买新的。”她的语气里混合着无奈和某种微妙的成就感。“买多大?”
“B75吧。”她用手托了托自己胸前,在掌心掂量了一下那团软肉的新重量。“……够吗?”
苏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团明显比三天前大了一圈的软肉——它们安静地挂在她胸前,像是两个被充足了气的气球,饱满而温驯地垂着。
她的手停留在那团软肉的下缘,停了片刻。
“C75。”她改了口。
结果到了中午,她走进保税区附近那家内衣店,导购是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目光在苏小禾的胸口停留了一瞬——那种短暂而精准的一瞥,经验丰富的内衣导购特有的职业习惯。
她试了B75。
勒。
她试了C75。
也勒——罩杯的钢圈压在她乳房的下缘,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导购隔着试衣间的帘子递进来一件D75——白色的蕾丝文胸,罩杯比她之前穿过的任何一件文胸都大上两圈。
苏小禾在帘子后面看到那件文胸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开什么玩笑”。
但她还是接过来穿上了。
它刚刚好。
钢圈不压不松地贴合在乳房下缘的轮廓线上,罩杯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
她扣上背扣,调整好肩带,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小禾在试衣间里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一米五的小个子女人,腰细腿细,锁骨分明。
但在锁骨之下,两团饱满圆润的隆起撑满了D罩杯的白色蕾丝文胸,在中央挤出了一道她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深沟。
她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这个画面。
那不是她的身体。
但那是她的身体。
她侧过身来看侧面——那道从胸骨顶端隆起的弧线,在到达一个饱满的高度之后才缓缓地向下回落。
弧度陌生得让她觉得那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戴回眼镜,用平淡的语气对导购说:“这件买了。”当天晚上林远舟回家的时候——他推开门,换好拖鞋,钥匙搁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啪嗒一声——苏小禾站在玄关等他。
她穿了一件紧身的鹅黄色针织衫,V领,领口开得不算深——但因为她个子矮,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刚好能看到那道以前从未存在过的沟壑。
她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胸,仰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介于“你看我做到了”和“你倒是说句话啊”之间的光芒。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胸前那道V领的末端。
“什么感想?”
林远舟没有用语言回答。
他伸出手,隔着那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那层柔软的棉混纺面料——覆住了她一侧的乳房。
掌心的触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那种刚好填满手掌的、小巧而完整的掌心弧度,而是一团沉甸甸的、饱满的、柔软而有弹性的肉体。
他的手指不需要收拢就已经被填满了——那团软肉从他的掌心和指缝之间溢出来,边缘超过了他手掌的边界。
隔着薄薄的针织衫和那件新买的D罩杯蕾丝文胸,他能感受到皮肤下面的热度——那不是体温的正常范围,是被激素催发起来的一种更深层的、持续的热度,像是这团正在生长中的组织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发热源。
他的五指微微收拢,指腹陷入那团柔软的组织中,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阻力。
苏小禾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不是紧张的颤抖——她的身体向前微微迎了一下,只是主动地、不自觉地靠近了他的手掌。
“手感怎么样?”她问。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那种抖里有紧张,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但她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像是有一根线从嘴角那里向上拉着,把她的整张脸都带成了一个笑容。
“很好。”
“才第四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还不确定应不应该大声说出来的事情——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如果现在就高兴得太早会不会不太好”的克制,但同时也有一种她已经无法完全压住的兴奋,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动物,正在用爪子扒着笼门的缝隙,马上就要冲出来了。
“到第十四天会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第五天,苏小禾开始感觉到副作用的第一个信号。不是欲望。
是溢乳。
那天她在公司上班。
下午三点多,她正坐在工位上整理一份物料清单——那些填满了数字和代号的A4纸在她面前摊开——右手握着笔,在纸面上做标记,左手撑着下巴,目光在表格的行与列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她忽然觉得胸口一凉。
不是那种被风吹过的凉,是一种更具体的、从某一个点开始向四周晕开的凉意,像是一滴冷水滴在了皮肤上,然后慢慢地扩散开来。
她低头一看,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胸前有两块深色的湿痕。
不大——每块大概各有一枚一元硬币那么大——但位置非常尴尬。
刚好在两侧乳头的位置。
湿痕的形状几乎就是乳头的形状。
浅蓝色的布料被液体浸湿之后变成了深蓝色,边缘洇开一圈不规则的、像水彩在纸上扩散时形成的纹路。
苏小禾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一把抓起椅背上那件她早上带来的浅灰色开衫——那件开衫她平时很少穿,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顺手带上了——披在身上,把两片前襟在胸前合拢,用手攥紧了。
她左右飞快地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有三个同事,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没有人抬头——她假装打了一个哈欠,把开衫裹得更紧了一些,遮住了胸前那两块湿痕的轮廓,然后拿着手机站起来,用正常的步速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隔间里,她关了门,插上门闩——那个塑料门闩在她的手指下滑动,发出咔嚓一声——背靠着白色的瓷砖墙壁,解开衬衫的扣子。
文胸的白色内衬已经完全湿透了。
不是汗——汗的水渍和这是不一样的——汗是透明的,水痕干了之后只留下一个浅色的盐霜印记。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湿润的位置,指尖沾上了一层液体。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那层液体在隔间上方日光灯的照射下没有颜色。
她把它凑近了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甜还是腥的气味。
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左侧的乳头——它比服药前变大了一些,颜色也稍微深了一些——轻轻地挤了一下。
一小滴白色的、微微浑浊的液体从乳头顶端的细孔里渗了出来,在乳头上聚成了一颗圆圆的小小的珠子,悬在那里,像是清晨草叶尖端凝结的那一滴露水,折射着日光灯管的光芒。
她看着那颗奶珠。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原来真的会这样”的信息在大脑里被确认时的冲击感。
是兴奋。
一种混杂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羞耻感和成就感的兴奋,像是两种颜色不同的液体在同一根试管里被混合在一起,正在剧烈地发生着化学反应。
她想:这东西真的管用。
真的从A+到D了。
真的出奶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兴奋完了之后,现实问题摆在了面前。
她在上班。
她的胸口正在往外漏奶。
而她身边没有带任何可以应急的东西。
那天下午,苏小禾裹着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每隔一个小时去一次卫生间,用厚厚的一叠纸巾折叠成长条状垫在文胸的内衬里,把那些正在不断往外渗出的液体吸收掉。
她就这样硬撑到了下班。
下班回到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第一件事就是冲下楼,穿过小区门口那条马路,走进那家亮着日光灯管的超市,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盒防溢乳垫——那种圆形的、带背胶的、专门给哺乳期妈妈用的棉质垫片。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留着齐刘海的短发,浅紫色的工作围裙。
她拿起那两盒防溢乳垫扫码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抬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这位顾客——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件灰色的开衫,戴着一副粉色的细框眼镜——又看下了一眼她的胸口。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苏小禾注意到了那个眼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买这个是生完孩子用的——不是,我是吃了越战时期美军研发的空孕剂,现在奶水止不住了。
她当然什么都没说。
她付了钱,把那两盒防溢乳垫装进包里,走出超市,穿过马路,爬上六楼,推开家门。
“溢了。”她说。
林远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他正在准备晚饭,煤气灶上的锅里煮着水,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升腾起来。
他看到苏小禾靠在玄关的墙边——她的一只手扶着鞋柜的边缘,另一只手攥着她那个帆布包的背带,脸上是一副“你看你干的好事”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藏不住的光芒,那种光芒让她整张脸都在发光。
“奶溢了。”苏小禾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咬字更加清晰,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衬衫都湿了。我差点当场社死在工位上。”
林远舟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她仰着脸看他,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复杂——一半是控诉,一半是炫耀,还有一半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成分。
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隔着那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里面的文胸——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左胸口。
他的指腹在接触到布料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湿润,那层湿润透过衬衫的布料和文胸的蕾丝边缘渗透出来,沾染到他的指腹上。
他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上面沾着一点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湿痕。
她的衬衫比家居服厚一些,但奶水已经渗透了两层布料,接触到了他的皮肤。
“还真是。”他说。
苏小禾低头看着他指尖上那一点湿润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那一点湿痕上停留了两三秒钟,像是也在确认它真的存在。
然后她的脸终于——比她自己预期的晚了一些——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从脖子开始,沿着颈动脉的路径一路向上蔓延,经过下巴、脸颊、耳朵、额头——所有的部位在几秒钟之内同时被染成了一片均匀的粉红色。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噔噔噔地跑进卧室,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门里面传来她闷闷的、隔着木板的声音:“从今天开始——晚上睡觉也要垫毛巾!两条!”
到了第十天,苏小禾的胸围已经突破了E罩杯,正向F靠拢。
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镜子前量胸围——那条米白色的软尺,在服药前她量了无数次的同一个位置——现在每一次量出的数字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爆炸。
一米五,四十公斤。
她的骨架本来就小——肩宽比同龄女性窄了一大截,肋骨和锁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E罩杯挂在她胸前,像是一棵树干纤细的植物上结出了两枚不成比例的硕大果实。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过来转过去地看。
侧面看的时候,她的身体轮廓已经变成了一个夸张的S形——胸前突出一大截。
她用手托了托它们,掌心感受到的重量和体积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林远舟的眼神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是受益者,而且毫不掩饰这一点。
他的手现在在她胸前停留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好几倍——以前只是短暂地停留几下,手掌覆上来感受一下那个弧度,就会自然而然地往下探索别的区域。
现在他的手落在她胸前之后,会长时间地停留在那里,他的五指收拢又松开,感受着那些充盈的软肉在他的指缝之间溢出和回弹。
他的手掌包覆着那团沉甸甸的乳房时的表情——他有时候会闭上眼,像是要隔绝视觉的干扰,让自己更纯粹地感受那种触感。
苏小禾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褪去了。
她赤裸地仰卧在床单上——灯光从床头柜的方向照过来,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泽。
她的乳房在她仰卧的姿势下向两侧微微摊开了一些,在胸廓的表面形成了两座饱满的、顶部点缀着两粒深粉色乳头的丘陵。
林远舟趴在她身上——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呼吸的频率——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之间。
他的鼻尖陷入那道柔软而深邃的沟壑里,她的皮肤在他的呼吸下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一侧的乳头。
嘴唇接触到乳晕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舌尖沿着乳晕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收拢,含住。
他轻轻一吸。
一股温热微甜的液体从乳腺的深处被牵引出来,流经那些正在扩张的乳管,从乳头顶端的细孔里涌出,进入了他的口腔。
苏小禾在他身下猛地弓起了背——她整个后背离开了床面,从后脑勺到大腿悬空——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揪着他后脑勺的发根。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几次想要说什么,但音节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现在敏感得不像话——她的乳头只要被他的嘴唇含住就会立刻变硬、挺立;乳晕从服药前那种浅浅的粉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玫红色,面积也扩展了一圈;轻轻一吸就是一股奶水涌出来,而那每一次奶水的涌出,都会让她的子宫在他的身体下面跟着收缩一次——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开关把乳腺和子宫用一根导线连接在了一起。
“每天都得吸,”林远舟从她胸前抬起头来,嘴角还残留着一线乳白色的奶渍,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不吸会胀。”
“我知道。”苏小禾的声音软得像是一团被热水泡化了的棉花糖,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从过度刺激中缓慢恢复时的沙哑,“从第九天开始就胀得不行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乳房硬得像石头——摸上去热的,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疼。”
“那怎么办?”
“挤出来。”苏小禾把脸偏向一侧——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她新买的手动吸奶器上,塑料的,透明的吸盘和奶瓶之间连接着一根细细的硅胶管。
吸盘和奶瓶的连接处还残留着早上用过的、没有完全干透的水渍。
“每天早上自己挤十五分钟。晚上你再帮我吸——不弄干净的话,胀得睡不着觉。”
她的乳量在第十天达到了一个峰值。
早上挤出来的量能装小半个奶瓶——透明的塑料瓶壁后面,乳白色的液体在瓶底聚集着,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中晃动,看上去和正常产妇的母乳没有任何区别。
林远舟有一次问她是什么味道,苏小禾自己端起那个小半瓶奶,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她含着那口奶,咂了咂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品鉴一道菜的味道。
“甜的。带一点点腥,像是杏仁露加了淡奶油。”
然后她端着那半奶瓶的奶——乳白色液体在透明的塑料瓶里轻轻地晃荡着——用一种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语气加了一句:“我怎么都没想到,我有一天会品尝自己的奶。”
“浪费了,”林远舟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奶瓶——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喝完了一杯水,“以后早上挤出来的给我喝。”
苏小禾瞪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隔着眼睛片上那层刚蒙上的薄雾,她的瞳孔在那两片透明的镜片后面放大了一圈。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第十四天,苏小禾在体重秤上站了一下。
四十公斤。
和服药前一样——她的体重没有任何变化,那些多余出来的重量似乎全部精确地分配到了她胸前那两团新生长出来的组织上。
她从体重秤上下来,拿起一旁那条软尺——那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米白色软尺,不是从超市买来的新尺子——绕着自己胸前最丰满的位置量了一遍。
她低头确认了一眼刻度,然后又量了一次,确认读数没有读错。
然后她直起身来。
F杯。她从A+到F,用了十四天。
和胸部一起变化的,还有她的欲望。
最先出现的是对林远舟的过度需求。
以前他们的频率已经够高了——每天早晚各一次自慰,晚上还有正式环节,周末偶尔会有额外加场——但从第十二天开始,苏小禾发现这远远不够。
早上自慰完一次,她去上班——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目光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生产报表上的数据和表格——她的双腿就不自觉地夹紧了。
不是因为她想到了什么色情的东西——她甚至不是在脑子里思考任何与性有关的内容——纯粹就是身体在发热,在潮湿,在发出一种强烈的、持续的、无法通过转移注意力来消除的信号。
她的目光停留在报表上的那些数字和代号上——那些数字她已经在生产管理部看了两年多,熟悉到几乎可以背出来——但她的大脑完全没有在处理它们。
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收缩,她能感觉到内裤的裆部正在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浸透。
她站起来,去饮水机倒水。
她走路的姿势和平常不一样——步子迈得比平时小,比平时谨慎,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夹紧,像是在用大腿夹着什么东西,怕它一不小心就掉出来。
她确实在夹着。她在夹着自己的欲望。
有一次中午休息——午休的铃声刚响过,同事们纷纷从工位上站起来,伸着懒腰,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苏小禾从生产管理部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准备去食堂。
她刚走到走廊口,就看到林远舟从制造部的方向迎面走过来。
他穿着那件蓝灰色的工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那一条因为常年握工具而略微突起的肌肉线条,他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在走廊的那一端静止了。
“小禾?”林远舟走过去。
苏小禾抬起头来看他。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让他下腹一紧——那是一只被逼近了角落里、被逼到了极限的动物在最后一刻抬头望向施压者的眼神。
她的眼眶微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因为某种内部的压力而扩张了——嘴唇抿得发白,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她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但那个文件夹是空的。
她刚才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本来想去送一份报表,但走到门口就走不动了。
她靠在门框上,手扶着门框的边缘,双腿从大腿到膝盖都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层细小的水钻。
“你能不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流在声带上方摩擦的声音,她必须把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才能让它发出声音,“——现在就带我回家?”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
“现在。”她又重复了一遍,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某种液体,“我快不行了。”
林远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不锈钢的表带,白色的表盘——十二点十分。
午休时间刚开始了十分钟。
周围还有几个同事在走廊上走动,有人在说笑,有人端着饭盒正往食堂的方向走。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眼眶又红了一些——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楼梯间。
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她手里的文件夹,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细细的腕骨上——把她拽进了楼梯间。
消防通道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梯间里很安静。
这栋楼一共六层,他们公司在四楼,六楼以上是空的,平时几乎没有人走楼梯。
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在他们进来的时候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段台阶和扶手——然后安静下来之后,它又灭了。
林远舟把苏小禾按在墙上,撩起她的裙子。
她的身体在接触到墙壁的凉意时微微颤了一下——那面墙壁是抹灰的墙面,表面粗糙而冰凉——她背着那面墙,没有躲开。
他的手探进她的大腿内侧——那里已经一片湿润。
她的内裤不是湿了——是湿透了。
整个裆部的布料都浸泡在某种透明的液体里,布料已经达到了它所能吸收的最大饱和度,多余的液体正沿着它的边缘向外渗出,流淌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湿透的棉布触碰到了她的皮肤——滑腻腻的,像是捞了一手刚从瓶子里倾倒出来的、温热的花蜜,那种触感让他的指尖瞬间被一层光滑的薄膜包裹住了。
苏小禾在他手指触碰到她的瞬间——那一个接触点像是一道电流——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的牙齿深深地陷进了自己的皮肉里,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一声被压缩到极致、几乎不像是人类发出的闷哼。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咬着自己手背的牙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快一点——”她的声音被自己的手背挡住了大半,那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在经过手背的阻碍之后变得含混不清,但剩余的部分依然清晰到足以让接收者明白她的意思,“手指也行——什么都行——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林远舟没有让她等。
他用手指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的腔道在接触到他的手指的那一刻就开始剧烈地收缩,内壁像是被烧热的镊子夹过一样痉挛着,温热而滑腻。
他用拇指压住那颗她已经无比熟悉的、肿胀的核,配合着手指在她体内的进出,以他熟悉的频率和力度按压着它。
总共不到两分钟。
苏小禾在他的手上达到了高潮。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猛烈地抽搐起来——她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髋部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出,整个人几乎只有后脑勺和脚跟还贴着墙壁,中间的部分全部悬空了。
她的重量全部挂在他扶着她腰的那只手臂上。
她手里的那份空的蓝色文件夹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塑料封面撞击水泥地面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她的嘴巴咬着他工服的肩膀部位——那块深蓝色的棉布被她含进嘴里,她的牙齿深深地嵌入布料中,在那一小块面料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湿润的齿印,牙印的边缘因为唾液而颜色变深。
高潮过后,她靠在他身上喘了好一会儿。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刚刚跑完几百米楼梯。
她的整个身体都是软的,软的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走了。
然后她推开了他——推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份空的蓝色文件夹,用握着文件夹的手背扶了扶被刚才的动作颠歪了的眼镜,另一只手向下拉了拉裙摆——裙摆刚才被撩起了一些——然后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下班回到家,苏小禾在卧室里哭了一场。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安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的哭——她坐在床沿上,脊背弓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睡裤的棉布料子,攥得骨节发白。
眼镜被她摘下来了,搁在膝盖旁边的床单上,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直接掉下来,垂直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湿痕,然后汇成一小股,沿着手背的坡度流向指缝之间。
“林远舟,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在风暴的间隙里出现的、不自然的平静——像是她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很多次要怎么开口,已经排练好了每一个字的语气和停顿。
林远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坐在她旁边,没有站着俯视她——他蹲了下来,让他自己处于比她更低的位置。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地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从身体内部持续向外传导的细微震颤。
“我好像坏了。”她说。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什么坏了?”
“我好色。”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破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在压力下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哭得肩膀都开始抖了,“我变得好色了。我今天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站了一个男的——我都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他穿着工服,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有点汗毛——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停住了,像是要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我下面就湿了。”她说完了。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从身体的最深处搬运出来,“控制不住的。像水龙头打开了一样。”
林远舟没有说话。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没有说任何话来打断她的倾诉。
他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那个比她低一些的位置,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听着。
苏小禾抬起一双泪眼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眼周的皮肤都泛着一种透明的粉红色——她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那种哆嗦,是情绪的余震一波一波地冲刷过她的身体时,她的声带和嘴唇的肌肉无法控制地产生的颤动。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只有对你才会有感觉——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荡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林远舟伸出了另一只手。
他的拇指——指腹上带着他常年握工具留下的那层薄茧——按在她的颧骨下方,沿着她脸颊的曲线,缓缓地向上移动,替她擦掉了一行正顺着下颌的弧线往下流的眼泪。
她的脸很小,他的拇指甚至不需要移动太多距离就能从颧骨擦到下巴。
她的皮肤还是那么好——服药的这段时间,她的皮肤不但没有被药物损害,反而比以前更加细腻光洁了——被眼泪浸湿之后,它被灯光照得发亮。
“你觉得恶心吗?”他反问她。
苏小禾愣住了。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反问。
她仰着一双泪眼茫然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搜索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她预期中的东西,却没能找到。
“我、我不知道——”她摇着头,鼻子里已经有液体流出来了,她顾不上擦,任由它流到上唇的边缘,“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看到男的就会湿——办公室的王哥跟我说话,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秃顶——我听着他说话,下面就开始流水——我是不是有病——”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她把脸埋进林远舟的胸口——他蹲着的姿势让他的胸口刚好处于她前倾时的高度——她的肩膀在他的怀抱中剧烈地抽动着。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衬衫胸口的那一小片布料,温热的液体透过棉布的纤维渗入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处传来,被他的衬衫和他的胸腔吸收了一部分,变得含混而遥远。
“但是我晚上还是最想跟你做——只有你碰我的时候我才觉得正常——别人让我湿了我心里害怕——但你让我湿了我就不怕——”
林远舟把她整个人从床沿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
苏小禾蜷在他怀里,像是一只刚从暴雨中被救进来的、浑身湿透了的小动物。
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声从失控的抽泣,慢慢地变成了来自胸腔深处一阵一阵的抖动,然后抖动也平息了。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她的眼镜被挤歪了,歪到了额头上,其中一条镜腿挂在耳廓上,另一条悬空着。
她的头发散了一脸,被眼泪和汗水粘在皮肤上。
她的鼻尖红彤彤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狼狈和可怜交织在一起的状态。
但她不哭了之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彻底洗过的眼睛,在这天晚上显得格外明亮——像是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清澈一样。
“你不觉得我恶心吧?”
“不觉得。”
“真的?”
“真的。”
苏小禾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毫不优雅的吸鼻声——然后把眼镜从额头上推回原位,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她脸上从崩溃到平静的过渡,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扁平的、像是某个决定在心底已经成形了的弧度。
“那你得负责。”她说。
“负责什么?”
“负责每天喂饱我。”她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皮残留着大哭过后的红肿——但她的眼神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她已经把某些情绪暂时搁置到一边去了,只剩下一种直视的、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一样的平淡,“我现在每天早上在办公室里忍得有多辛苦,你根本不知道。我不要求你每天中午去消防通道,但早晚你得让我够。”
“行。”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短暂地闪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顺序,“别人我管不住——药劲儿太大了,我现在就是看到一棵树杵在那儿都能湿——但别人终归是别人。你在才是关键。你要是哪天不在了,我这药马上就停。”
“不会不在。”林远舟说。那四个字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苏小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着——从他的眉骨到他的眼睛,从鼻梁到他嘴唇闭合的线条——像是要确认他没有在随口答应一件他做不到的事情。
然后她从他腿上滑了下来,站直了身体,拉了拉被哭皱了的衣襟。
她的身体轮廓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一米五的个子,细腰,瘦腿,和一对丰满到几乎与她的身材不成比例的乳房。
那对乳房在她站直的时候沉甸甸地垂在她胸前,在灯光的逆光中形成了一大片深色的剪影。
“那——”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在那一吸之后恢复了日常的音量和音色,“今天晚上先多做一轮吧。我今天在工位上忍了八个小时,你得补给我。”
林远舟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湿润已经不是眼泪了,眼泪是咸的,略稠,带着体温——而此刻反射在灯光下的,是另外一种液体。
窗外的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地叩击着窗玻璃,发出细小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指关节敲着玻璃,提醒他们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河对岸的厂房灯火通明,从不熄灭的生产线灯光映亮了那一小片夜空,像是这片工业区永不闭合的眼睛。
而高桥新苑六楼的一扇窗户里亮着一盏台灯,灯下有一对年轻人,正在被一种强烈的、由外部注入的、不可逆的化学力量牵引着,向一个他们从未到达过的方向滑行。
窗外的风停了。
枇杷树的枝条安静了下来。
林远舟低头看着怀里这张仰起来的面孔。
他在那一刻没有在想“这是不是对的”或者“要不要劝她停下来”——那不是他应该担心的问题。
他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她选好了。她喜欢了。她哭着坦白自己控制不住了——但她没有说她要停。而他当然不会主动建议她停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小禾的胸部继续膨胀。
每天早晨她站在镜子前,都能看到那两团乳房比前一天又大了一圈——不是夸张的说法——每天的量变累积起来,在她自己看来几乎是一种可观察的、持续的过程。
那两团被药物催发起来的组织在她的胸前持续地生长着,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完全不受她身体其他部分的节制。
最终到达了F罩杯。
一米五的身高,四十公斤的体重,F罩杯的乳房。
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足以构成惊人的视觉冲击,放在她娇小的骨架上更是如此。
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比前两周高了十倍不止——以前她走在路上,很少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矮小的、戴着眼镜的女孩子,和这座城市的百万个同龄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现在,她从菜市场买完菜走回家的那段路上,她注意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不再是随意扫过的、漫不经心的一瞥,而是短暂的凝视,有的时候是一种掺杂了困惑的目光,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的眼睛有没有看错——也有的时候,她弯腰在菜摊前挑拣青菜的时候,卖菜的大姐放下手中的毛线针,目光在她那件贴身的薄外套的领口处停留了几秒钟,眼神里的内容十分复杂。
水果摊的老板——一个平时伶牙俐齿的上海中年男人——在她称完橘子报出零钱金额的时候,话说得不利索了,愣是少收了她两块钱。
苏小禾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她站在卧室里那面穿衣镜前,在镜子里转过来转过去地看——正面,左侧面,右侧面。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减量。”
从第十六天开始,她开始慢慢地减少药量。
那片附着在铝箔泡罩里的白色小药片,从一天一片减到两天一片,再到三天一片,再到一周一片。
她的身体在药物逐渐退潮之后,胸围从F的最高点缓慢回落——回落了大约半个罩杯——然后稳定在了E。
E罩杯,一米五的身高,四十公斤的体重。
依然夸张,但不至于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偷偷往衣服里塞了什么东西。
苏小禾对E非常满意。
她穿着新买的E75胸罩站在镜子前,调整好肩带,让乳房在罩杯里找到一个自然的、舒适的位置,然后穿上了一件贴身的浅灰色T恤,转过来转过去地看,用目光确认了各个角度的轮廓都达到了她理想中的效果。
她回过头来朝林远舟笑——那是一种真实的、满意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
“E就好,”她说,用手掌托了托自己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乳房,感受了一下它们在她掌心里的重量,“F太大了,我背疼。”
但药物可以逐渐减停,有些副作用却留了下来。
比如溢乳。
苏小禾的奶水在减量之后确实变少了——从早上的大半瓶变成了小半瓶,从白天需要换两次防溢乳垫变成了只需要换一次——但没有完全停。
每天早上醒来,乳白色的棉布睡衣胸前总是有两块硬币大小的湿痕,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出一圈,边缘洇开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林远舟早上会用嘴唇含住她的乳头,把那几小口积蓄了一夜的奶水吸出来。
白天她能撑到下午不会溢,但到了傍晚又开始胀起来。
吸奶器和防溢乳垫在她的生活中占据了固定的位置——和她的牙刷、毛巾、卫生巾一起,摆放在卫生间洗手台旁边的置物架上。
上班的时候还是会有困扰。
有时候开会的时间拖长了——生产计划会、物料协调会——她坐在会议桌旁,听着各部门的负责人在那里轮流发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开始发胀,从一种隐约的存在感变成一阵一阵的胀痛,然后就是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乳腺深处涌上来,乳头那里一热——文胸内衬湿了一小块。
她学会了在衬衫里面多穿一件贴身的小背心作为缓冲层。
学会了在开会的时候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用那层纸板挡住可能出现的湿痕。
学会了在大笑之前先下意识地抱紧胳膊——因为有一次在食堂里,被对面工位的同事讲的一个笑话逗得笑过了头,右侧的乳头在那一声大笑的震动中直接喷出了一小股奶水,好在她在笑声落地之前已经迅速收紧了手臂,把那道白色的细流压在了怀间的布料里。
她学会了和这个在药物作用下出现在她身体里的、新的漏洞和平共处。
保留下来的是欲望。
停药之后,苏小禾的欲望从一只“失控的”、“见到什么都想扑上去的”野兽——慢慢地缩小成了一只“听话的”、“虽然有力量但她可以和它商量着来的”——依然很大,依然比她二十三年人生中任何一段时期的欲望都要强大许多倍,但不至于让她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因为看到前面那个男人的小臂上突出的青筋就直接湿了裤子。
她对林远舟的依赖和需求依然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正常状态下的人应有的水平——她的身体像是被重新校准过了一样,把它的渴望全部集中在了那一个特定的人身上。
她开始接受这个事实:是的,她的欲望比别人强,比绝大多数人都强,甚至比她自己以前都强了很多倍——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有林远舟,林远舟有她,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条通道,宽到可以容纳这些涌动的欲望而不至于溢出或决堤。
对于林远舟来说,他在这一段日子里收获的东西,比他预期中要多得多。
身体的满足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更多的是一种他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满足感——那种满足感的源头不在于他自己的身体,而在于他亲眼目睹了这个女人从最初那个在食堂里看他一眼都会耳朵红的羞涩女孩,一步一步变成了如今这个可以在高潮后靠在他胸口平静地分析自己身体的参数的人。
他亲手把她一寸一寸开垦成了如今的样子,用时间,用耐心,用一瓶来路不明的白色药片。
现在,她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知道了所有的后果、所有的副作用、所有无法逆转的改变之后——依然选择留在这个状态里。
她选的。
她是受益者,他也是。
他们是同谋。
有一天晚上,做完一轮之后——她在他的怀抱里慢慢地喘匀了气,身体还在偶尔微微地抽搐着——苏小禾靠在床头喝葡萄糖水。
床头柜上那只白色的搪瓷杯里兑好了温水和葡萄糖粉,她端起来慢慢地喝着,一小口一小口,让那些稀释过的糖分进入血液,补充她在这场持久的活动中消耗的能量。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高潮后的红晕——两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刚刚跑完一段长跑。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那件深色的防溢乳垫在刚才的过程中歪了,她左侧的乳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乳头半立着,尖端上挂着一小滴白色的奶珠,在台灯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响。
然后她靠回林远舟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的身体是一座房子。一室一厅,够用就行。”“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它是一个游乐园。”她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他,她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像两粒被照亮的琥珀,“而且我手里握着所有的门票。”
她说完了,笑了一下。
是很平静的、发自内心的那种笑——不是因为刚才那句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她真的这么觉得,而把它说出来让她觉得舒畅。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
然后她又抽了一张纸巾——很随意地——擦掉了自己乳头上挂着的那一小滴白色的奶珠,把那团沾了奶渍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
好像她擦掉的不是一轮药物催产的奶水,而是此前二十多年所有自己对自己的束缚。
林远舟看着她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没有说话。窗外枇杷树的枝条上——在路灯的光线下——似乎可以看到几粒极小的、刚刚冒出来的绿色芽苞。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