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烧尽归途

乌金钥匙没有打开暗库。

它只打开了弃剑院后墙的一只狭窄匣门。门内没有经卷与阵谱,只有一只巴掌大的白鹤被七根黑针钉在木板上。

鹤是纸折的,翅尖沾着血。

江离拔下第一根针,纸鹤便在她掌中剧烈挣动。

它认得江氏血脉,也认得青云灵息,哪怕她如今灵丹尽碎,仍一头撞进她手心,化作数行浮动小字。

是谢无尘的笔迹。

他还活着。

仙盟已在魔域北境布下接引阵,子时一到,纸鹤会化作传送符,将她送出魔宫。阵门只能开启一次,最多维持三息。

信末另有一句:

婚约未毁。阿离,归来后,我必替你洗清污名,重立青云。

江离看完,把纸鹤拢进掌心。

窗外月色已经西斜,离子时只剩半刻。姜惟不在院中,守门鬼兵又被乌金钥匙暂时封住神识。她只要等。

这是一次真实的逃生机会。

也是灭宗以后,第一次有人替她铺好一条看似体面的归路。

江离却转身推开了门。

魔宫主殿灯火通明。

姜惟刚从外面回来,肩上带着夜露,右手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人是仙盟派入魔域的探子,至死仍睁着眼,腰间恰挂着谢氏玉令。

他把人头丢到阶下,抬眼便看见江离。

她没有换衣,仍是雪白寝衣与玄色大氅,赤着脚,像从一场旧梦里直接走来。手中纸鹤却已经被她拆开,只剩一张薄薄的传送符。

“我要二十四名青云弟子。”她说。

姜惟目光落在她指间:“拿什么换?”

江离将传送符递过去。

“我。”

殿中数十名鬼将同时低下头。

姜惟没有接。他坐到黑玉长阶最上方,慢慢擦净指缝里的血,像没听见那个足以令他失控的字。

“姐姐本来就是我的。”

“被你囚住,和我自愿留下,不一样。”

他擦血的动作停了。

江离走上长阶。每靠近一步,纸鹤上的仙门气息便更浓一分。到他面前时,姜惟已经能看见符纸背面那行没有完全烧去的字。

婚约未毁。

他的拇指在那四个字上重重碾过,符纸瞬间皱裂。

“谢无尘替姐姐备的是婚床,还是洗罪台?”

“婚书未毁,他便仍是我的未婚夫。”

姜惟笑了一声,拇指却把那四个字碾得更深:“青云山连替你唱礼的人都死绝了,谁还认这桩约?”

江离垂眼看着他指腹下皱烂的纸:“我还活着。我的婚约,不劳死人作证。”

纸在他指下裂开一道口子。

姜惟没有立刻抬头,只盯着那行墨。

指腹碾过“婚约”二字,纸背很快洇出掌心旧伤里的血;谢氏灵息仍从折痕间浮起,一缕缕缠向坐在他膝上的人。

他把纸上“谢”字缓慢撕掉,剩下写有江离名字的半张却没有烧,只贴到她心口,指骨压住衣料下的跳动:“死人不作证。姐姐这里跳得这样稳,是早知道他会来,还是笃定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替你铺路?”

江离垂眼看了一瞬。他指尖在抖,她的心没有。

姜惟抬起眼。

殿中黑火无风暴涨,梁柱深处传出万鬼惊惧的呜咽。他神色反而很静,静得像诛仙阵开启前最后一刻。

姜惟把皱裂的符纸摊在膝上:“阵门子时开,二十四条命作价,姐姐再把自己写成‘自愿留下’。谢无尘若知道你拿他的手接人、拿我的床谈价,不知还肯不肯娶。”

“人全部过渊南界碑,我当着你的面烧传送符。”江离看着他,“少一个,这桩交易便不作数。至于信里还写了什么,与你无关。”

姜惟一把扣住她腰,把人拖到自己膝上。

江离伤口撞上他腰间刀鞘,眉心终于蹙了一下。姜惟看见了,手掌本能地托住她后腰,下一瞬却像恼恨自己的心软,五指更深地扣进衣料。

她坐得太近,雪白寝衣与玄色大氅叠在他膝上,呼吸落在他下颌。

方才还能一笔笔同她算人命、算阵门的人忽然沉默。

那只手明明扣得凶,掌心却熟练地避开了每一处伤。

江离察觉那一下避让,故意没有调整姿势。

刀鞘仍抵着伤口,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姜惟最终先抽走长刀,反手扔下王座。

金属撞上黑玉,声响震得殿中群鬼伏得更低。

江离看着被扔下王座的刀,忽然觉得可笑:他分明正想使她疼,却连一件死物越过自己动手都容不得。

“念给我听。”姜惟把符纸抵在她唇边,“我再决定是放人,还是把这张纸连同送信的人一起钉回谢氏山门。”

江离索性在他膝上闭了眼:“你可以等。再过半刻,阵门会替你决定。”

她竟真在他膝上闭了眼。

纸鹤伏在两人交叠的手间,翅膀每震动一次,离阵门开启便更近一分。

姜惟可以毁掉它,也可以把魔宫所有青云弟子现在就杀尽,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盯着江离安静的侧脸。

十年前,她推他入阵之前也是这样。

没有哭,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忽然捏住她后颈,强迫她抬头:“姐姐把三息阵门算得很好。可我若不换,或者现在杀尽他们,再打断你的腿呢?”

江离看着他:“那三息以后,你得到的只是一具锁在这里的身体。那不是我留下,是你又一次没能让我想要你。”

这句话终于刺进去。

姜惟眼尾一下红了。

他低头吻她。

第一下磕在齿上,血腥味立刻漫开;第二下才真正咬住。

月魄没有发作,阵门也还没开,殿里静得足以让两个人都听清这不是疗伤。

姜惟因而咬得更重,像只要她的嘴破了,方才那句“没能让我想要你”便也会跟着碎掉。

江离背后是他的手,退不开;可姜惟真正失控的并非力道,而是停不下来。

她偏过一寸,他便追一寸,唇齿间的血越来越重,另一只手却始终托着她伤处,不让她再碰刀鞘。

报复与珍惜落在同一双手里,谁也遮不住谁。

江离在换气的空隙稍稍退开,他便追上来;她不再回应,那双泛红的眼仍钉着她,像要从每一次靠近里剔净青云、旧部与月魄,只留下一个无法借给旁人的缘由。

江离把那个缘由压回舌下。

江离没有躲。

她甚至抬手环住他后颈,在他因这点回应而失神时,把传送符贴上他心口的月魄。

银光骤亮。

子时到了。

阵门从两人身后张开,凛冽山风卷入大殿。

姜惟的长发与她衣摆同时扬起,门后隐约可见仙盟雪山、持剑等待的谢无尘,以及一只向她伸出的手。

只要一步。

江离便能回去。

姜惟的唇停在她唇边,扣住她后颈的手一点点收紧。他没有转头看阵门,也没有命万鬼阻拦,只看着她。

“走。”

声音已经哑了。

“江离,你今日敢走,我便把青云余下的人一个个挂在山门上。谢无尘接住你哪只手,我便砍他哪只手。你回去做少宗主,我就让三界所有人都知道,你——”

江离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清脆声响压过了万鬼低啸。

姜惟的脸偏向一侧,唇角被戒指刮破,渗出一道血。他缓慢转回来,眼中那点维持十年的伪装终于全碎了。

江离却没有走。

她从他膝上起身,面对那扇近在咫尺的阵门,将传送符投入殿中黑火。

谢无尘的身影被火焰吞没。

阵门合拢前,他似乎喊了她的名字。江离没有回头,只看着符纸卷曲、焦黑,最后化作飞灰。

“人。”她说。

姜惟舌尖抵了抵被打破的唇角,忽然笑了。

笑意只停在唇边。

她没有走,的确使他眼底那层戾气松了一瞬;可她转身后第一眼看的仍是渊南矿场方向,开口讨的也仍是二十四条命。

姜惟伸手把她重新拽近,额头抵住她额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黑火在近处烧尽谢无尘的字。

江离闻到他唇上自己的血,也看清他方才因她留下而亮起的那一点东西,正在她冷静等待交割的目光里重新暗下去。

姜惟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手已经移到她腕骨,像是只有把痕迹刻进皮肉,才能从这场替别人换命的选择里抢回一寸属于自己。

他下令打开渊南矿场。

二十四名青云弟子被连夜送出魔域,照夜亲自押送,任何鬼众不得追杀。命令传下去以后,姜惟握住江离的左腕,将她拖到黑玉王座前。

“交易还没完。”

他以指甲划开自己心口,蘸着月魄旁的血,在她腕内画下一轮残月。

魔血烧入皮肤。

江离手臂猛地绷紧,疼痛从腕骨一路钻进心脉。她没叫,只死死盯着他。那枚月印在血肉中逐渐成形,银黑交错,像一只永远合不拢的镣铐。

“从今以后,你离我百里,月印便会烧你的骨;你踏进仙盟辖境,我会立刻知道。”姜惟把她烫红的手腕抵在唇边,吻得很轻,“姐姐亲手烧掉一条路,我便替你封死剩下所有路。”

江离问:“只有你能解?”

“只有我。”

她垂眼看着那枚印,忽然也笑了一下。

姜惟看见这点笑,心底无端掠过一丝不安。

他夺过传送符时看得很清楚,谢无尘的信只有数行;却不知道纸鹤被拆开以后,最薄的一层鹤骨纸一直藏在江离舌下。

方才她主动吻他,不只为稳住月魄。

传送符烧毁的那一刻,那层遇火即化的纸已经随她呼吸飞出殿外,越过尚未闭合的阵门。

上面没有求救。

只有江离给谢无尘的一句话:

三日后攻魔域西门。不要救我。

薄纸在阵门外化尽,只余“西门”二字的一线青光,随风折向北境。

月印落成的同时,姜惟心口那枚月魄也灼烧起来。

他脸色骤白,手却仍死死扣着她。

一滴尚未融入印中的心血从姜惟指尖浮出来。只要收回去,反噬便会停。

他脸色已经白了,仍把那滴血重新按进她腕骨。血珠在两人眼前一点点干透,最后那一丝退路也随之封死。

两人的血顺着交握的指缝滴落,在黑玉地面混成同一种颜色。

姜惟低头看了一眼,笑意比方才更深。

“姐姐,”他说,“你最好真的骗过了我。”

“否则这一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舍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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