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视仪把世界染成了一片浓稠的墨绿色。
新月岛丛林边缘的灌木丛散发着一种白天闻不到的气味,是叶片背面的蜡质涂层在夜间降温后渗出的植物油脂味,混着脚下腐殖土层被体温捂热以后蒸腾出来的霉味,潮湿、沉闷、带一点甜腻的底调。
秦昊蹲在一丛蕨类植物的阴影里,膝盖压在一截倒伏的朽木上,深色长裤的布料隔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小腿内侧传来凉意,身上穿的是出发前专门换的深灰色速干面料,长袖长裤,连手背和脖颈都用深色面罩和手套遮住了,只留两只眼睛暴露在外,紧贴着夜视仪的橡胶目镜边框。
呼吸频率已经降到了每分钟不到六次。
每一口吸气都是用鼻腔缓慢吸入,经喉头沉到横膈膜下方,停顿两秒,再从微张的嘴唇间无声地送出去,气流的温度在夜间的空气中不至于凝成白雾。
这是练形意拳站桩时磨出来的呼吸法。
当年那间地下室里,师父站在背后拿竹条抽,背脊挺不直抽一下,呼吸节奏乱了抽一下,站到双腿发抖也不许出声,在那种训练里活下来的人,学会了一件事:身体是可以用意志完全接管的,包括心跳、包括体温、包括每一块肌肉的紧张度。
夜视仪的绿色光圈在视野中央勾勒出前方三十米处海岸线的轮廓。
沙滩是一条深浅不一的绿色带状区域,浪花拍上来的时候变成亮绿色的碎光,退下去以后又恢复成暗沉的墨绿,周期大约四秒一个来回。
海岸线左侧有一排棕榈树,树干在夜视仪里呈现出发光的浅绿色柱状物,树冠的叶片被海风吹得持续晃动,发出低沉的沙沙声,是目前周围环境里唯一的持续性噪音源。
秦昊盯着海岸线看了将近四十分钟了。
莫妮卡发来的加密消息是三个小时前收到的。
消息很短,只有两行:
"码头快艇调度记录更新,今夜2340有一条单人快艇从主岛码头出发,目的地登记为新月岛东侧海湾,证件编号匹配。"
没有名字,没有多余的描述。
证件编号匹配。
这五个字就够了。
秦昊在收到消息后用了不到十分钟完成准备,深色衣物、夜视仪、软底鞋,装进一个不反光的黑色背包,搭上前往新月岛的最后一班渡轮,渡轮抵达新月岛码头后,沿着岛东侧的丛林小径步行二十分钟,找到了这片能俯瞰东侧海湾的灌木丛,蹲下来,等。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暗色物体。
夜视仪的放大倍率拧到最大档位,镜头里的画面颗粒感加重了,但轮廓变得清晰了。
一艘小型快艇,没有开航行灯,引擎声被压到了极低的转速,几乎被浪花的声音完全掩盖住了,快艇靠近海湾的浅水区后,引擎关闭了,剩余的动力靠惯性滑行,船头在沙滩上无声地搁浅。
一个身影从船上跳了下来。
秦昊的呼吸又慢了半拍。
夜视仪的绿色光圈里,那个身影落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掌接触湿沙的方式不是普通人的"踩",是前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整个脚底像一片叶子落水一样平铺下去,把冲击力均匀地分散到了最大面积上。
忍者的步法。
身高目测一米六七上下,体型纤细但不是那种单薄的纤细,肩线有一个微妙的弧度,说明斜方肌和三角肌有经过专业训练但没有过度发达,是那种讲究爆发力与灵活性平衡的体型。
蓝色的忍者装束在夜视仪里呈现为一种介于深绿和灰绿之间的色调,面料紧贴身体,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褶皱和晃动的布料,所有可能在移动中发出摩擦声的部位都被收紧了。
腰部系着一条比装束颜色更深的腰带,勒出了一道极窄的腰线。
腰线以上,胸前的面料被撑出了两个圆润的弧度,不算夸张但绝对不可能忽略,忍者装束的面料弹性极好,贴合度几乎到了第二层皮肤的程度,连呼吸时胸廓起伏的幅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腰线以下,臀部的轮廓在转身时被月光和夜视仪的双重加持勾勒出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从腰窝的凹陷处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紧致、挺翘、肌肉密度恰到好处。
橙色的长发在夜视仪里变成了一条发光的浅绿色带状物,扎成低马尾垂在背后,发尾的位置在肩胛骨的中线偏下。
霞。
秦昊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吞咽出声。
"……比资料照片上好看。"
声音低到连自己几乎都听不见,只有嘴唇动了动,声带的振动被压制到了最小幅度。
不是在感叹。
是在确认猎物的实际价值。
资料照片是二维的、静态的,只能展示一个人长什么样,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夜色中移动的方式,肌肉群协同发力时身体表面的起伏变化,布料在关节弯折处绷紧再松开的节奏,这些只有亲眼看到才能评估。
而眼前这个忍者的身体,从颈椎到尾椎的整条脊柱在移动中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流线型姿态,每一步的重心转移都像是经过了几万次重复训练打磨出来的精确弧线,肩膀不晃,髋部不摆,只有大腿和小腿在做必要幅度的交替,整个人像一片被风裹着走的暗色叶子,无声、无痕、无多余动作。
这种动作效率带来的美感是冰冷的。
冰冷到让秦昊的下腹收紧了一下。
"……该走了。"
霞在沙滩上停留了不到十秒钟,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然后转向了海岸线尽头的方向,开始沿着岩石区域的边缘快速移动。
方向是幽灵岛。
新月岛的东侧海湾和幽灵岛之间隔着一片珊瑚礁浅滩,退潮时部分礁石会露出水面,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步行路径,这不是正规通道,官方的岛际交通只走码头航线,但对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忍者来说,踩着礁石在夜间穿越浅滩去另一座岛,跟走平路没有区别。
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码头调度记录。
秦昊恍然。
"……聪明,从主岛坐快艇到新月岛,登记目的地是新月岛,到了以后再走珊瑚礁浅滩过去。"
嘴唇几乎贴着面罩的内侧布料,气流打在布料上回弹到嘴唇上,温热的。
"莫妮卡的码头记录只能查到主岛到新月岛这一段,从新月岛到幽灵岛这一段完全脱离了所有监控。"
如果不是亲自来蹲,这条路线永远不会暴露。
霞的身影已经移动到了海岸线尽头的岩石区边缘,速度很快,脚步踩在礁石上的声音被浪花完全掩盖住了,夜视仪里那个发光的浅绿色身影在礁石之间跳跃穿行,每一次起跳和落地之间的间隔不超过半秒,腰马尾在背后划出一道道残影。
秦昊从灌木丛中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分了三步完成:先是左膝离地,然后右脚往前迈半步找到一个不会发出声响的着力点,最后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往上提了一样垂直上升,没有借助手臂支撑,纯粹靠大腿和核心肌群的力量。
开始跟。
跟踪的距离保持在五十米以上。
五十米是秦昊经过反复推演后确定的安全距离,太近会被听到脚步声或呼吸声,太远会在礁石区的复杂地形中跟丢,五十米刚好是夜视仪在最大放大倍率下能维持清晰轮廓的极限距离,同时也是海浪噪音能有效掩盖脚步声的最小间距。
礁石区的行进远比灌木丛里困难。
礁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藻类,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掌试探着力点的摩擦系数,确认不会打滑后才能把重心转移过去,海水不断从礁石缝隙中涌进涌出,时不时有一波比预期更高的浪花从侧面扑过来,打湿裤腿到膝盖的位置。
盐水的温度比夜间的空气温度高出不少,打在小腿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温热感,随后立刻被海风蒸发带走。
秦昊咬着后槽牙控制住了呼吸。
前方的那个身影在礁石上的移动速度始终没有降下来过,脚步的频率均匀到像是装了节拍器,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任何一脚踩空或打滑的迹象。
"……这条路她走过不止一次。"
穿越珊瑚礁浅滩用了大约二十分钟。
幽灵岛的海岸线从夜视仪的绿色视野边缘逐渐扩大,最终占据了整个画面,跟主岛和新月岛不同,这座岛的海岸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整,全是黑色的火山岩和风化后棱角分明的碎石,踩上去的时候脚底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那种硌人的锋利。
岛上没有灯。
彻底的黑暗。
连虫鸣声都比其他岛少了一半以上,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了,少了热带花卉的甜腻,多了一层铁锈和混凝土粉末混合的干涩气味,像是走进了一座被废弃很久的工厂。
霞在一座废弃栈桥的残骸前停下了脚步。
栈桥大约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结构还立在水面上,木质的桥面板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下方锈蚀严重的钢制骨架,像一排排从海面上伸出来的褐色肋骨,栈桥连接着岸上的一片建筑群,低矮的混凝土结构,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百分之七八十,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层。
霞站在栈桥残骸旁边,身体静止了。
完全静止。
连呼吸带来的胸廓起伏在夜视仪里都看不到了,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塑,和背后的混凝土废墟融为一体。
四处张望。
不是普通人那种左看看右看看的张望,是一种经过训练的环形扫描,先是目光不动,只靠耳朵听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头部以极慢的速度从左向右转了一百八十度,再从右向左转回来,像是一台正在工作的雷达天线。
秦昊在五十米外的一块火山岩后面把整个人压到了最低。
后背紧贴岩石表面,岩石的棱角隔着衣服抵住了右侧肩胛骨的下方,那个位置正好是一块突起,疼,但不敢动。
夜视仪从岩石的边缘露出了不到两厘米的宽度,刚够单眼观察。
呼吸停了。
不是放慢,是停了。
整整十五秒没有吸气。
那个绿色的身影完成了扫描,似乎确认了周围没有异常。
然后闪身进入了栈桥旁那栋半坍塌的建筑。
动作快到在夜视仪里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残影,从"站在门外"到"消失在门内"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
秦昊重新开始呼吸。
第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肺叶扩张的速度太快,肋间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咔"响,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
"……快。"
只说了一个字,是在评价霞消失的速度。
莫妮卡的人跟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发现,现在亲眼看到了原因,这个忍者的感官灵敏度和反侦察意识已经被训练到了近乎本能的层面,刚才那个环形扫描如果再仔细一些,如果风向不对,如果海浪声的间隙里恰好有一阵寂静……
"不能进。"
秦昊的嘴唇贴着面罩的布料动了动。
"……至少现在不能。"
等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不是随意估算的,而是通过计算霞进入建筑后的行进路径和注意力分配做出的判断,一个人进入一个陌生的封闭空间后,前三分钟的警觉性最高,会反复确认入口和退路的安全性;三到七分钟之间警觉性开始下降,注意力转向目标任务;七分钟之后,如果目标任务需要专注力(比如操作电脑),视觉和听觉的监控范围会自动收缩到身体周围三到五米的半径内。
十分钟是安全裕量。
秦昊从岩石后面移了出来。
移动的方式和来的时候不同,来的时候是跟在目标后面,保持距离,速度跟着目标走,现在目标不在视线内了,移动的原则变成了另外两个字:最慢。
每一步都慢到近乎静止。
前脚掌落地,试探,确认无声,重心转移,后脚离地,再落,试探,确认,转移。
五十米的距离走了四分钟。
建筑的入口是一道已经从铰链上脱落了一半的金属门,倾斜地靠在门框上,留出了一道大约半米宽的缝隙,门框周围的混凝土有开裂和脱落的痕迹,钢筋的截面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
缝隙里面是绝对的黑暗。
秦昊没有立刻进去。
先把夜视仪的放大倍率调回了标准档位,然后把镜头对准了门缝,花了半分钟时间让电子增强器适应了内部的光线条件。
画面成像了。
入口通道大约三米宽,两米高,墙壁上每隔几步有一个已经不亮的壁灯底座,天花板上有几处坍塌,碎混凝土和锈蚀的钢筋从裂缝中垂下来,像一排断掉的手指,地面是工业用水磨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面有脚印。
不止一种脚印。
最清晰的一组是最新鲜的,鞋底纹路细密,步幅小于普通人,足弓压力分布均匀,忍者足袋的痕迹。
除此之外,灰尘层里还有至少两组更早的、已经被新的灰尘部分覆盖了的脚印。
"……不止她一个人来过这里。"
莫妮卡说的,不是唯一对幽灵岛感兴趣的人。
秦昊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没有继续分析,当务之急是跟上目标。
侧身挤过了门缝。
金属门的边缘蹭到了背包的拉链,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响。
全身僵硬了一秒钟。
耳朵竖起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
远处有一个频率很低的嗡嗡声,像是某台仍在运转的设备发出的电子底噪,除此之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表明有人注意到了入口方向异常的迹象。
继续。
沿着通道往里走了大约三十米,经过了两个分岔口,第一个分岔口左边的通道已经被塌方的碎块完全堵死了,右边通向一间空旷的房间,里面只有几个空的金属架子,第二个分岔口,灰尘上的脚印拐向了左边。
跟着脚印走。
左拐之后,通道变窄了,天花板也矮了一截,大约只有一米八左右,秦昊不得不微微弓着身体前行,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残留的标识,工业标准的安全指示牌,已经褪色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和数字的轮廓。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道门。
门是敞开的,里面有光。
不是灯光,是电脑屏幕的光。
秦昊在门外靠墙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从门框的边缘往里看。
一间面积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曾经的功能应该是某种研究室或数据中心,靠墙的位置排列着一排工作台,上面放着各种仪器设备,大部分已经落满了灰尘,有几台的外壳上有明显的拆卸痕迹,内部元件被取走了,地面上散落着几沓纸质文件,纸张已经泛黄卷曲,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房间中央偏右的位置,一台工作台上的电脑终端亮着。
屏幕的蓝白色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投射出一个锥形的照明区域,把周围两米左右的空间照得惨白。
霞蹲在终端前面。
蹲姿不是普通人的那种蹲法,双脚前后分开约半步距离,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后脚的脚跟微微离地,腰背挺直但上身前倾了大约十五度,这是一个可以在零点几秒内起跳逃离或转身战斗的姿势。
即使在操作电脑的时候,身体也没有真正放松过。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快,击键的声音被刻意控制在了最小的力度,不是噼里啪啦地打字,是每个指尖精确地按下去再精确地抬起来,像在弹一架消了音的钢琴。
屏幕上闪过的内容在这个距离和角度上看不清楚。
秦昊把夜视仪的放大倍率拧到了最大,镜头对准了屏幕方向。
太远了。
屏幕上的文字和图表在夜视仪里只能看到色块的切换,绿色背景上一些更亮的绿色区域在快速滚动,像是数据库的检索界面,或者是某种文件目录的树状结构。
看不清具体内容。
但能看清霞。
屏幕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张五官精致到近乎锋利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眉骨的投影在眼窝处形成了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鼻梁的高度在侧面看比正面更加明显,嘴唇微微抿着,下唇的弧度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感。
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据,虹膜的颜色在蓝白光源下变成了一种介于蜂蜜和烈酒之间的深金色,瞳孔微缩,目光的焦点在屏幕上不同区域之间快速跳跃,扫描的速度极快。
那是一双猎手的眼睛。
秦昊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钟,嘴角在面罩底下动了一下。
"……你也在找什么东西。"
声带没有振动,只有嘴唇的形状在面罩底下无声地变化了一下。
霞在屏幕前操作了大约二十分钟。
期间有两次停下来,从忍者装束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型存储设备,接在了终端的接口上,存储设备上有一个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点,亮了大约半分钟后熄灭。
在复制数据。
第二次复制结束后,霞把存储设备收回了口袋,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串,屏幕上的内容变了。
这次秦昊努力辨认了一下,似乎是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加密界面,黑色背景上只有一个白色的输入框和一行很小的文字提示。
霞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很长时间。
没有输入。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几厘米的位置,纹丝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按下了取消。
屏幕回到了之前的界面。
霞站了起来,蹲姿到站姿的过渡只有一个动作,膝盖伸直,腰背不弯,像一根弹簧被释放了。
站起来的瞬间,秦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沿着那条被忍者装束紧贴的身体线条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屏幕的蓝白色光从正面打在她身上,把忍者装束表面的每一个起伏都渲染得一清二楚,锁骨到胸口之间有一道浅浅的沟壑,在面料的紧贴下形成了一条暗色的纵线,胸部的轮廓在站直以后因为呼吸的起伏有了微弱的晃动,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幅度,是布料内部的软组织在重力和胸腔运动的双重作用下产生的细微振颤。
腰部窄得不合常理,仿佛两只手就能完全合拢。
臀部的曲线在侧面形成了一个弧度极大的外凸,大腿的线条从臀线以下收紧,到膝盖处变得笔直而精干。
秦昊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下腹的收紧感比四十分钟前在灌木丛里的那一次更强。
不是单纯的性冲动。
是看到一件极其精美的、极其危险的、极其想要占有的东西时,大脑皮层和原始本能同时被激活的那种感觉。
想象那条窄腰在自己手掌下扭动的触感,想象那双琥珀色的猎手眼睛在被完全压制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想象那张始终紧抿着嘴唇的嘴在无法控制呻吟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声音。
"……会是最好的猎物。"
秦昊退了。
退的方式和进来时一样慢,一样无声,沿着原路一步一步地后退出了通道,挤过门缝,回到了幽灵岛的海岸线上。
没有多看一秒。
贪心是猎手最大的敌人。
原路返回,珊瑚礁浅滩,新月岛东侧海湾,丛林小径,码头。
搭上了凌晨两点的渡轮回主岛。
渡轮上只有两三个乘客,都是从新月岛温泉度假村返回的住客,眼皮耷拉着,浑身带着硫磺味,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色衣物的男人。
秦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面罩和手套已经收进了背包里面。
渡轮的引擎声低沉而均匀,船体的轻微颠簸和海面的波浪频率同步。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海面,远处新月岛的灯火正在缓慢地缩小。
另一个方向,幽灵岛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消失了。
凌晨两点半回到了主岛酒店三楼的套房。
进门后先是花了五分钟做了一套标准的清理流程:鞋底的沙砾和藻类残留用湿纸巾擦干净冲进马桶,深色衣物翻面检查有没有可能被识别的植物碎屑或特殊气味,夜视仪擦拭后放回加锁的行李箱。
然后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后背上的时候,紧绷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肌肉群终于一层一层地松弛下来,肩胛骨之间有一个特别酸的点,是在火山岩后面保持低姿态太久留下的。
擦干身体,穿了一条宽松的棉质长裤,上身没穿,坐到了书桌前。
加密电脑的开机需要指纹加十六位密码。
屏幕亮起来以后,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文件夹图标,每个文件夹都用编号命名,没有使用任何人名。
打开了编号对应霞的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不少内容,开幕式上的远距离照片、莫妮卡提供的码头调度记录截图、公开资料里的参赛者信息。
秦昊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开始打字。
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落到键盘上。
"六月十三日,二十三时四十五分至次日零时三十分,亲自跟踪确认。"
"目标路线:主岛码头快艇至新月岛东侧海湾,后经珊瑚礁浅滩步行至幽灵岛西侧海岸,快艇登记目的地为新月岛,浅滩段行程脱离所有官方监控。"
"目标在幽灵岛废弃DOATEC设施内停留约二十分钟,具体位置:废弃栈桥旁半坍塌建筑内部,通道左拐尽头的研究室。"
"观察到行为:操作一台仍可运行的电脑终端,疑似执行数据检索和数据复制操作,使用了小型存储设备至少两次,曾打开一个加密界面但未输入密码,后取消退出。"
停了一下。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在找什么。"
秦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在凌晨三点的静寂中清晰得像是敲了一下玻璃。
答案现在还不知道。
但有几件事可以确定。
一,霞来维纳斯群岛不只是为了参加格斗赛,或者说格斗赛只是她的掩护,真正的目的和幽灵岛上的DOATEC遗留物有关。
二,那个加密界面说明数据库中有她目前无法访问的区域,她缺少某个密码或某种权限。
三,她的行动是秘密的、持续的、有计划的,不希望被任何人发现。
四,通道里的灰尘层上有至少两组更早的脚印,说明还有别人也去过那间研究室。
秦昊继续打字。
"可利用其'逃忍'身份作为胁迫筹码。"
逃忍。
开幕式前的资料研究阶段就已经确认了这个信息,霞是雾幻天神流的叛逃者,从忍者村出走,被一族视为叛徒,长期处于被追杀的状态,这样的人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暴露,暴露意味着追杀者找到目标,暴露意味着好不容易建立的掩护身份崩塌。
如果掌握了她频繁前往幽灵岛的证据,加上她逃忍的身份……
"可以让她在两种选择之间做出判断。"
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行。
"注意:目标警觉性极高。"
"亲自跟踪三小时期间,目标至少执行了两次完整的环形扫描,第一次在登岸后,第二次在进入建筑前,感官灵敏度、环境适应能力、移动速度和路线熟悉度均为S级。"
"正面接近风险极大。"
"需等待其体力消耗后的窗口期。"
打完这行字,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了几秒。
体力消耗后的窗口期。
这个概念是从格斗训练中移植过来的,任何生物体在高强度活动之后都会进入一段恢复期,在恢复期内,反应速度、感官灵敏度、判断力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忍者也不例外,穿越珊瑚礁浅滩、进入建筑、操作电脑、原路返回,整个过程的体力和精力消耗是巨大的,尤其是全程维持高度警觉状态对神经系统的负荷。
回程的时候,是她最脆弱的时刻。
秦昊关掉了霞的文件夹。
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的内容不多,只有几张图片和一份文档。
图片是药物的外包装照片,深色玻璃瓶,瓶身没有标签,只在底部刻了一串编号,这是在黄昏岛的地下市场上通过中间人购入的,来源不可追溯,包装上没有任何可以关联到购买者的信息。
文档是说明书。
秦昊打开了它,虽然内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药效机制: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在摄入后的一定时间内开始产生效果,表现为四肢肌肉协调性和力量输出的大幅下降、意识模糊但不完全丧失、感官敏感度的异常升高。
最后一条是关键。
普通的镇静剂或安眠药会让目标完全失去知觉,但那不是秦昊想要的效果,完全失去知觉意味着没有反抗,没有反抗意味着没有征服的快感。
这种药物的特殊之处在于:目标在药效期内保持着部分清醒的意识,能够感知正在发生的一切,能够体验到身体的每一种感觉,但无法有效地调动肌肉进行抵抗。
意识清醒,身体失控,感官过敏。
"……为你量身定制的。"
秦昊盯着屏幕上那些参数,嘴角的弧度在凌晨三点的灯光下慢慢扩大了一点。
不是微笑。
是一个猎手在研究陷阱结构时产生的、纯粹技术性的满足感。
剂量、时间窗口、注意事项。
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关掉文档,合上电脑。
房间里恢复了黑暗。
窗外的天际线上有一条极淡的灰白色,是凌晨将至的第一缕天光。
秦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赤裸的上身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目光穿过落地窗,越过阳台栏杆,越过酒店下方的热带植物和弯曲的海岸线,落在了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上。
幽灵岛的方向。
看不见了。
但它在那里。
那个忍者,和她正在寻找的东西,以及那个她输不进去的密码,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