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跟着你往外走,他比你高出大半个头,可肩膀薄薄的,瘦得让人担心风一吹就能把他吹跑。
走出巷子,他忽然往前蹦了两步,又赶紧停下来,回头看你还在不在。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眼睛亮亮的像终于放出笼子的小狗,淡紫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和日光模糊成一片。
“我可以跑吗?”他小心地问你,你不明所以:“跑什么?” “不知道。”他以为你不同意,低下头,语气失落:“就是想跑。”
你太久没接触这样纯真的人了,笑了笑:“跑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展颜,灰紫色的瞳仁亮晶晶的,嘴唇间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淡紫色的头发随着他跑动的动作飘起来,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融化的晚霞。
他真的跑起来了。往前冲了几步,又折回来,绕着你转圈,他跑得太快,差点撞上电线杆,又紧急刹住,回头对你傻笑。
这真的就是个小孩,一个无知的、好奇的、终于可以说话的小孩。
后来的事你都记得。
“你有名字吗?” “没有,嘿嘿。”
临夜的风推着你,些许碎发从你耳后往前荡,你看见他消瘦的脸颊边那浅色的发和身后的夕阳融为一体。
“那你就叫烬吧。”
“为什么?”
你指了指他身后,“因为你眼睛像傍晚的天,傍晚的天像火烧过的灰烬,像生命最后一个美丽的傍晚,还有你的头发,也是傍晚的颜色。”
“那我叫你什么?”你不太喜欢别人叫你名字,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开口:“姐姐?”
也是,你看起来就比他大。
“行。”后来他就一直叫你姐姐,姐姐你看这个,姐姐你今天想吃什么,姐姐你今天累不累。
是的。
一直。
烬跟你回家后对什么都好奇,冰箱打开能看半天,感受里面的冷气,眯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水龙头开了关,关了开,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少年眼睛睁大,“姐姐,水是凉的。” “嗯。” “它会动诶。” “嗯。”
电视遥控器被他按了个遍,他按一下,抬头看看电视,按一下,抬头看看电视,后来电视开了,他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又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屏幕。
“里面有小人。” “那是电视剧。” “他们怎么进去的?”
你没法解释,干脆打开手机叫豆包跟他聊天,毕竟豆包比你耐心多了。
你做饭的时候烬就站在旁边,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问得你头疼,“姐姐这是什么?” “葱。”
“葱是什么?” “做饭用的。” “为什么做饭要用葱?” “提味。” “什么是提味?”
你深吸一口气,在看见你皱眉后烬愣了一下闭嘴了,但没过五分钟又凑过来:“姐姐,你真的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你真的看得见我吗?”
你放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那儿,淡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抬手撩到耳后,露出苍白的脸和灰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带着淡淡的忧伤,以及小心。你莫名的想到以前自己站在门口小心的看着你妈要钱的样子,深吸口气,回答道:“看得见。”
这少年又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自己的事了,说他在那个地下室七十年,在墙根底下数蚂蚁,数到一千二百三十六只,后来蚂蚁搬家了,说他在下雨天听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他数过,一分钟大概六十多下,说他试过跟路过的人说话,但没人理他。
他说了很久,说到你饭做好了,说到你吃完了,说到你洗完碗了,他还想说。
“你不累吗?”你听累了忽然问,“不累。”烬摇摇头,淡紫色的头发晃了晃,“七十年没人和我说话了,我要补回来!”你看着他,无语的出声:“有没有种可能吵的是我?”
“对不起……” “你不饿?” “我不知道怎么吃…嘿嘿…”
你决定先教烬用筷子,他学了很久,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条不听话的小蛇,夹什么掉什么。
他夹一颗花生米,夹了五次,第五次终于夹起来,烬高兴得举着筷子给你看,“姐姐!我夹起来了!”
“看见了看见了,赶紧吃吧。”
之后,就是两个人的生活。
烬学会了在你头痛的时候用冰凉的手指按你的太阳穴,第一次是你加班回来,头疼得厉害,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走过来,蹲在你面前,看了你一会儿:“姐姐头疼?”
“嗯。”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在你太阳穴上,烬的手指很凉,温度像夏天里的一阵风,他按得力道轻轻的,速度很慢的打着圈,“这样?”
“嗯。” “舒服吗?” “舒服。”
他好像很高兴,按得更认真了,“我跟豆包学的,厉害吗?” “厉害厉害。”
你把旧手机给他用后他没事就骚扰你,但更多的还是找豆包,因为知道你上班没空。
应该是因为非人的缘故,他没有人的体温。
而且随着情绪越平稳温度就越低,类似于情绪高涨的时候温度就和夏天里水龙头的水一样,情绪低落就和冰箱里的冰块差不多。
一次停电空调坏了他看你热的不行,小心的睡在边缘,后半夜你总感觉太冷了睁开眼才发现他躺在你旁边,侧着身面对着你,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淡紫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烬?”
他睁开眼睛,有点慌:“姐姐……我看你太热了…呃好吧,我其实睡不着。”
“怎么了?”你扯过毯子盖在自己身上撑着困意问他,“我想听你心跳。”烬小心的说,“之前在地下室的时候,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我害怕。现在我想听听你的心跳,我听力很好的,躺在这就可以听见了。”
你看着他,感觉周身的温度越来越低了,你干脆闭上眼,“睡吧。”
烬笑着往你这边挪了挪,把脸埋在你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你的脖子略痒,之后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后来他就一直跟你睡了。
烬的头发长了,你帮他剪头发,第一次剪的时候他很乖,坐着不动。
你站在他身后,剪刀在他头发上慢慢移动。
淡紫色的头发落下来,掉在你手心里,“姐姐,剪了多少了?”
“刚开始。” “哦。”
过了一会儿。
“姐姐,现在呢?” “一半了。” “哦。”
又过了一会儿。
“姐姐——” “闭嘴。”
镜子里他委屈的噘着嘴不敢说话,你忍不住了就扶着椅子笑了会然后继续修剪,剪成了蘑菇头。
或许在他身上叫妹妹头更合适?
你歪着头查看,捏着他的脸左右看。
少年身材精瘦,脸颊还有软肉,但五官实在是精美像十世纪出头的雕塑,浅色睫毛长眼窝深,一双紫色的眼睛外围深瞳仁浅,像刚长出花蕊的紫罗兰。
跟《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哈尔似的,但是没有那么的成熟,更为稚嫩。
“姐姐你剪得真好。”他笑时像初生的狗崽子,身上毛茸茸的,一双眼水漉漉的,如此无害,最重要的是如此信任你。
周末双休的时候你躺在沙发上看书,他打扫着卫生,然后忽然说:“姐姐你头发上有阳光的味道。”
“是茉莉花的洗发水。”
他点点头,凑过来闻了闻,鼻尖轻轻碰了碰你的头发,凉凉的,痒痒的。淡紫色的头发蹭到你脸上,软软的,然后他歪着头看你,笑了。
“茉莉花,记住了。”
分明听力视力嗅觉是人的好几倍,为什么他还要贴的你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