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恐怕是你回来最大的收获了。
“您看的见他?”
“是哦。”他一直浑浊的眼忽然清醒了许多,“他很漂亮呢。你拥有了一个很好的伴侣,难怪不愿意回来。”你爸看着你认真的说,“孩子,这些年,你幸福吗?”
“……”幸福吗?你竟然无法立刻回答。
“没有立马回答不幸福,说明就是幸福了。”你爸这时候的情况大概是回光返照,你静静的坐在旁边听他说话:“身在幸福之中的人会犹豫的,孩子。”
“你跟我说说他吧。”
你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干脆从一开始的原因讲起,比如你为什么浪费时间去追那只猫,比如你为什么拒绝了那个同事,比如有了烬后你的生活便利和麻烦。
你变得像烬一样,絮絮叨叨的。或许是因为感到安全放心,所以才会说这么多话吧?
意识到这,原本滔滔不绝的你忽然哑声,好在讲述在这两三小时里快到尽头了,便干巴巴的补了几句,就算结束了这奇特的经历。
“听起来还不错哦。这样,爸爸就放心了。”他抬起手想摸你,你往前坐了点,最后拉住了他的手。
“对不起啊,宝贝。”临近死亡,他终于知道要对你好了,“没能好好的陪伴你,耐心的对待你。谢谢你好好的长大了,也享受了自己的人生。”
“之后,也一定要幸福啊。”
葬礼第二天你安顿好后就准备走了,你妈送你的时候忽然拉住你的手,你愣了一下,听见她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 “有空常回来。” “嗯。”
“……还有,妈当时不是故意这么催你这么说话的,妈就是…妈就是拉不下面子。当初的事是妈不好…”
你抱住她,并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原谅她了,“回去吧,妈。”
“嗯好,你自己回去多注意。” “好。”
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老了,背驼了,走路慢了,如今只剩下一个人了,终于想起来你了。
你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该恨她?该原谅她?算了吧,你没这么伟大。
烬拉了拉你的手,“姐姐,我们回去吧?”
你回头看他点点头:“走吧。”
四十岁那年,邻居问了你一个问题,那天你在楼道里遇到对门的奶奶,她提着一袋垃圾看见你就笑了:“总见你一个人进进出出的,家里也没个人影?”
你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嗯,有时候有朋友,你可能没看见。”
“有?”阿姨往你身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这样吗?是你男朋友?老公?你现在也四十啦,再不找怎么办呢?”
“不是。” “那是什么?”你想了想,脑子有点混乱,说话开始有点不着调:“是我朋友来的,说了你可能没看见。”
最近你有些奇怪,你的思考能力下降了,表达能力也是,经常出现刚刚那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或许是大脑不想你受伤,于是说出的话都变了个意思,又或许……
是你老了。
四十二岁那年,你开始想一些事,那天你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他坐在旁边说起今天看见一只鸟,那只鸟长得特别奇怪,羽毛是蓝色的他竟然从来没见过。
你听着他的声音,感觉自己没法处理他说的话,忽然问他:“烬,我要是老了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要是走不动了,怎么办?”
“当然是我照顾你。”他说,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看着他年轻的脸,蹙眉:“你要是一直不会老呢?”
他看着你,不明白你在问什么,你的心开始用尽力气去跳动,每次跳动都是那么疲惫,每次跳动都那么明显。
“我死了以后呢?你怎么办?”
“不知道。”
你看着他勉强的笑着,那些被你强行忽略的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没想过?”
“想过。但是想象不出来。”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不想了。”
他点点头,继续刚刚的话题,但手却揉捏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
那应该是你们最后几次做爱,每次结束他都抱紧你,不舍你离开,不舍你失去那些活力。
每次你生病,他就会妥帖的照顾好你,拉着你的手告诉你:“姐姐,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
“我不会让你死。”
你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但他没笑,他只是看着你,看着你,看了很久。
四十五岁那年重流感席卷了你所在的城市,你不得不带病在家办公,他希望你可以休息,但你还是得完成自己的工作。
“你是不是怕我死了?”你脑上贴着退烧贴问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不会死的,就是小病。”
看着他担心的模样,你心中很不是滋味,抿抿唇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他会不会也怕自己死了?
他会不会也想过,如果有一天消失了,会不会有人知道?
在结束工作后,你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在你发烧的掌心里温度倒是很舒服。
“烬,我不会走的。”
“只是社保还没交满哦,我还得工作到五十二岁才能提前退休。所以也是不得不工作,等五十二岁退休了,我就可以在家里陪你了。”
“然后每个月呢,我都会有一笔钱,到时候我们就出去玩吧,或者就在家里待着,让别人买食物啊日用品啊送上门。”
“然后我就一直陪你,好不好?”
那天夜里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感觉他一直握着你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你听见他在说话,声音轻轻的。
“姐姐不能死。姐姐死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你想回答他,但说不出话,“七十年,我一个人过了七十年。好不容易有人看见我了,好不容易有人跟我说话了,姐姐你可不能死。”
你这时候又感到忧虑了起来。
他是担心自己又一个人,还是由衷的对你的死亡感到害怕呢?
你忍不住对这个毫无意识的少年权衡利弊,分明情感不应该如此的,但你无法改变自己这个坏习惯。
也许是因为最开始的爱恋那样简单,那样草率的就被抛弃,越年长,你心中那些未被释放的恶意一直叠加。
如今的你已面目全非还是依旧是那个你,你也不清楚。
你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你手上,你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他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你手上,凉的。
他愣住了,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湿润的眼泪,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的泪,又看着你:“姐姐,我会哭了。”
你看着他,看着他灰紫色的眼睛里的泪光,看着他淡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无措,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湿漉漉的。
“傻瓜。”你说。
他扑在你身上抱着你哭得像个孩子,你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后来他哭累了,趴在你旁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你的手,你看着他的睡脸,看着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泪。
他依旧没有变化,还是十七岁少年的模样,还是灰紫色的眼睛,一头及肩的妹妹头,依旧洋溢着青春活力。
可你呢,你的头发不仅白了,脸上还有了皱纹,走路慢了,记性变得差了,说话表达能力下降了,只有他还是那样,站在你旁边,絮絮叨叨地说。
姐姐你今天吃这个药没有?
姐姐你饿不饿?
姐姐你看外面的云,好大一团呀,姐姐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
你用手机照我,我觉得好亮哦。
你都记得,或者说大部分都记得。
有时候你会忘了一些事,比如钥匙放在哪儿,比如今天星期几,比如刚才想说什么,但他总在你旁边耐心的一遍一遍提醒你。
钥匙在门口的篮子里,今天星期三,你刚才说想吃橘子了。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因为我听得见你在想什么呀。”
五十五岁那年,你开始想以后的事,那天你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他说外面开始卖ai智能体了,如果他可以触碰这些大件的东西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装作智能体然后照顾你。
你其实已经处理不来他说的那些话了,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然问:“烬,我老了以后怎么办?”
他安静了一会,开口问你:“什么怎么办?”
“我要是动不了了,怎么办?”
“我照顾你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你感到熟悉,“你要是一直不会老呢?”
他看着你,眼里带着泪,他听见你说:“我死了以后呢?你怎么办?”
“笨蛋姐姐,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他抱着你的头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了,该去医院了。
那天你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阿兹海默,而且已经是中期了。
你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你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活泼:“姐姐,你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呀!”
你回过头,他站在那儿,围着围裙的烬已经变成大厨了。
烬笑得很小心,因为他看见你手里的纸了。
“烬,过来坐。”他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你把手里的纸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的安慰你:“没关系啦姐姐,你忘了我就记着,我会一直记得你。”
“你忘了的事我都会记得的,你忘了的人我也可以帮你记着,如果你把自己弄丢了我就帮你找回来,怎么样?”
你感受着他的温度,缓慢的摇头,眼泪就流了下来:“可我最后会连你也忘了。”
“我会忘了…你对我的爱…”
你什么都能接受,接受时不时就头疼的脑子,接受牙疼的你受不了的牙齿,接受你软而无力的腿脚走路变慢,接受那种从骨子里蔓延的疼。
你一路走来那么不容易,你终于遇见了只有你才能看见的人,眼里只有你的人,时间怎么能过的这么快,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对你?
终于,终于有人爱你了。
不会因为你的模样而看不起你,不会因为你的身材而瞧不上你,不会因为你的工作,你的收益而拒绝你,不会把你当盘菜指指点点,更不会离开你,对你恶语相向。
甚至这个人——如此的美丽,像上帝精湛的杰作。
他想了想,然后肯定的告诉你:“没关系。那我就一遍一遍告诉你。我叫烬,是你给我取的名字。你二十岁那年,在筒子楼的地下室里捡到我。你喝牛奶不加糖,你睡着的时候往右边翻,你头发上有茉莉花的味道。你是我一个人的。”
“我会一遍遍说,放心吧。”
“姐姐,我会一直在的。”
你跟你妈说请了护工不用他们操心,又重新交了跑腿小哥,对方会定期送些食物和日用品。
他们问护工怎么样,你说挺好,很负责。他们不知道,那个“护工”就站在你旁边,对他们笑——他们看不见。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缓慢的日落,刚开始只是偶尔忘记。你去厨房倒水然后就站在那儿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一个陌生的少年走过来握住你的手轻轻地说,你是想喝水。你点点头,总觉得他很熟悉,却想不起他是谁。
但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灰紫色的,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叫你姐姐,说自己名字是烬,灰烬的烬,他叽叽喳喳的说着许多话。
“姐姐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有只鸟停在窗台上,叫了好几声。” “姐姐你刚刚说想吃橘子,我给你剥好了,在冰箱里。” “姐姐你猜我今天在楼下看见什么了,一只橘白色的猫,跟你当年找的那只好像。”
“可能是它的后代吧,你说对不对?”
“姐姐你还记得那个地下室吗?七级台阶,左手边第三扇门。你推开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姐姐你那天穿的是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手机举得高高的。你说你是来找猫的。”
你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是吗我不记得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话:“没关系的姐姐,我帮你记着。”
后来你忘得越来越多,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几,忘了自己吃过饭没有,忘了那些来看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你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姐姐你看,下雨了。” “你以前喜欢下雨天,说雨声好听,你终于开始不讨厌自己了。” “哦对,我给你泡了茶,放在你手边,你记得喝哦。” “姐姐你头发上还是有茉莉花的味道,这么多年了,你终于用回来这个洗发水了呢。”
“姐姐你知道吗,我学会了做你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玉米汤,佛跳墙,甜品之类的,还有很多很多哦,你想吃哪个?我这就去做~”
你没有反应,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然后站在你面前,“……姐姐?”
你还是没有反应,他又开始重复刚刚的话,语气依旧带着期待和雀跃,只是眼神渐渐变得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