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朝城门口走去的时候,街道两旁人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
慕清霜站在一处巷口,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裙,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接,林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慕清霜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林越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捏着衣角,捏得发白。
再往前走了几步,雪清澜从人群里挤出来,用力朝他挥手,喊着他的名字。
她今天没穿那身鹅黄色的短裙,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的笑容却一如既往地亮:"林越——你记着!你欠我一次!你要是能活着回来,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林越朝她挥了挥手,没有停下脚步。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岳长渊。
那个平日见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的雪刀门圣子,今天站在城墙根下,居然难得的没有恶语相向——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快意的神情。
他看着林越走出城门,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林越懒得理他。
城门口还站着不少熟悉的面孔——天穹宗的几个同门,雪刀门的几个弟子,甚至还有几个他在集市上打过照面的修士。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城门,走向那片魔气冲天的方向。
林越走出城门的瞬间,抬起手,潇洒地朝身后挥了挥。他没有转身。
他知道身后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悲悯的,有敬佩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真的会记住他,但这一天,或许会被很多人铭记。
他一步一步,走向魔族的营地。
傍晚时分,林越踏进了魔族大营。
两旁的魔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竖瞳在暮色里闪着幽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些扭曲的血肉怪物对他虎视眈眈,像是随时要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魔主——长乐门那个被他易容戏耍过的家伙,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深红色的竖瞳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像是恨不得把他活剥了皮。
林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绷得紧紧的。
他在众魔的注视中一步步往前走,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魔物的杀意,如果不是有命令压着,它们恐怕早就扑上来了。
就在他被众魔包围、进退两难的时候,大营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威压,穿过重重魔气,清晰地落在他耳边:"让他进来。"
众魔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通道。那些原本恨不得撕了他的魔物,老老实实地退到两侧,垂下竖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林越顺着那条通道,走进了大营最深处。
公主的大帐比他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宽阔。
几盏惨绿色的魔灯悬在梁上,把大帐照得明灭不定。
正中的高背大椅上,魔族公主坐在那里——她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到地上,周身缠绕着浓稠如墨的魔气,衬得她那张美艳的脸多了几分邪气凌然的意味。
她半阖着眼,暗紫色的瞳仁在灯光下幽幽地闪着一层光,让人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大帐两侧,分列着几个魔王。
他们的长相各不相同——有的高大魁梧,有的瘦削阴鸷,有的面容扭曲,但周身的气息都一样深沉骇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几尊沉默的雕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越身上。
李长风也在。
他站在魔王队列的末端,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越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能感觉到那兜帽底下投来的目光,阴冷而审视。
"你就是林越?"公主开口了,声音威严而慵懒,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是我。"林越站在大帐中央,不卑不亢。
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暗紫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有些胆色。居然真的敢孤身来我魔族大营。"她的声音忽然压沉了几分,那股威压陡然加重,像一座无形的山朝林越压下来,"不怕我杀了你吗?"
那威压厚重得惊人。
换作一个普通的灵海境修士,恐怕当场就要跪下去。
林越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声音平静地开口:
"怕。但是——如果我的命能换一城人的命,我觉得,那也值得。"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公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很好。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情有义的。"
她换了个坐姿,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如今人族已经把你放弃了,把你当筹码送了出来。可愿——归顺我魔族?"
"不可!"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长风从队列里站出来,掀开了兜帽。
他的脸暴露在魔灯光下——清瘦,阴郁,眉眼间和林越确实有几分相似,但眼底那抹狠戾的光,让那张脸看起来毫无温度。
他朝公主拱手道:
"公主殿下——此人是人族的纯阳之体。纯阳之气天生克制我魔族魔气,留着对我魔族是个祸害。依属下之见,应该早绝后患,免得夜长梦多。"
林越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琢磨起来。
这人当人奸当得可真够彻底的。
明明是个人族出身,归顺魔族之后,比魔族还要狠——张口就要把他这个同族弄死。
他是真的恨人族恨到骨子里了,还是怕他归顺魔族之后,会威胁他在魔族里的地位?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李长风都对自己有敌意,得提防一手。
"无妨。"公主慢悠悠地开口了,打断了林越的思绪,"我既然能容得下你——一个纯阳之体,又如何?"
李长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退回了队列里。
公主看向林越:"怎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可愿归顺我魔族?"
"我承蒙人族恩惠,恕难从命。"林越低头道。
公主也不恼怒,反而轻笑了一声:"人族自私自利,为了活命连自己人都能推出来送死——这样的人族,也值得你如此留恋吗?"
她没有等林越回答,挥了挥手:"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不过——"她的声音微微一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最好,早点给我答复。"
林越应了一声。
他心里想的却是——能拖着就先拖着,保住小命最要紧。
实在不行,大不了以后找机会逃出去。
他一个灵海境的修士,落在魔族手里还能全身而退的,他是头一个,但未必是最后一个。
"公主殿下。"林越开口了,"天风城那边——"
"放心,我不会食言。"公主摆了摆手,"通知下去——让魔族大军让开一条路,只限一天时间。城中的人还不走,就别怪我了。"
"是。"下方众魔齐声应道。
林越松了一口气。至少这魔族公主还讲道理,没有拿了人就不认账。
"从今天起——"公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不准离开魔族营地。李长风,你看着他。"
"是。"李长风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有属下在,他绝对逃不出去。"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
让李长风看着他?
那家伙刚才还想弄死他,现在让他看着自己,这不是把羊交给狼看着吗?
他在魔族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林越被李长风带着,穿过大营,在众魔仇恨的目光中,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搭着一顶简陋的小帐,算是他的临时住处。
李长风把他带到帐前,停下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过身,盯着林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最好别被我找到破绽。否则——我会替公主清理门户的。"
林越看着他那张阴郁的脸,心里一阵无语。
这就是传说中的皈依者狂热吗?明明自己也是人族出身,叛变之后比魔族还凶残,恨不得把所有同族都赶尽杀绝,才能证明自己的忠心。
他懒得跟李长风多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那一夜,林越一夜无眠。
他躺在简陋的兽皮褥子上,听着帐外魔物的嘶吼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到了天风城——明天,他就要跟着魔族大军一起回天风城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以俘虏的身份,和那些攻城的魔族走在一起。
他不知道天风城现在是什么光景。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在一天之内撤干净。不知道慕清霜、江幼薇、苏云霓她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那座城。
他只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帐外,夜色深沉。魔气在月光下翻涌,像一片永远不会散去的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