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从卫生间走了出来,赵泽伟正低头在锅里捞东西,抬眼看了他一眼:“去了这么久?肠胃不舒服?”
“没,”张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刷了一下手机,忘了时间。”
沉思瑶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厕所上的,刷手机刷得脸都红了。”
张磊的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然后他扯出一个笑:“熏的。你家卫生间通风不太好。”
沉思瑶没有追问,张磊也拿起了筷子,重新伸进锅里涮了一片羊肉,动作和表情都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范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还在冒汗。
他吃了几口菜,跟赵泽伟搭了两句闲话,笑的声音也对,接话的节奏也对。
他把那个摄像头的事从自己意识表面推到角落,像把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塞进了抽屉最里面,抽屉合上,他假装没有那张纸。
赵泽伟继续跟沉思瑶说话,他没怎么听进去,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实习生”“缝合”“值班表”。
他点着头,嘴里“嗯嗯”地应着,但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对话的方向上,而是落在自己锅里那片正在被汤底浸透的白菜上,好像在认真地等待着它煮到合适的火候。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算时间。
从安装好摄像头到现在,大概过了十分钟。
他装好之后洗了手又拖延了一会儿才出来,现在应该已经接近十五分钟了。
那个摄像头的电池他买的时候就看过说明,充满电实测续航大约一个多小时,不到八十分钟。
他必须在电池耗尽之前把它取回来,否则下次再来就是一周之后了,万一沉思瑶在打扫的时候发现什么,他就完了。
赵泽伟给他倒了杯饮料,他接过来一口喝完。
沉思瑶坐在对面,正在给橘猫喂一块煮过的虾肉,猫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拉着那块肉,她笑着说了句什么。
张磊的目光在她低头逗猫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让她去一趟卫生间。
张磊拿起桌上那瓶果汁,拧开盖子,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又帮赵泽伟的杯子倒满,然后他伸手拿过沉思瑶的杯子,也倒了大半杯。
“思瑶,你喝点这个,”他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刚才火锅有点咸,配点果汁润润口。”
沉思瑶正在跟猫玩,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谢谢。”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果汁是冰的,她喝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唇,“确实有点咸了,今天的底料我可能放多了。”
张磊看着她喝下去的那一口,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但还不够。“多喝点,不然明天起来容易口渴。”
赵泽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张磊被这句话吓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我这不是在弟妹面前表现一下嘛。你平时总说我不会照顾人,今天让你看看我也有细心的一面。”
沉思瑶笑了一声,端起那杯饮料又喝了两口。
“其实,是平时给领导倒水倒习惯了。”张磊说着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心里的倒计时打拍子。
火锅又煮了一阵子。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天,话题从张磊单位的台账转到了赵泽伟医院最近收的一个疑难病例,又转到了沉思瑶培训班里一个死活不肯压腿的小男孩。
张磊接话比刚才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他在听,在点头,在笑,但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瞥一眼手机屏幕。
已经四十五分钟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锅里的汤底被添了一次水,又翻滚了起来。
赵泽伟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盘新的金针菇。
他又给沉思瑶续了一次水。
她这次没有多喝,只是接过去放在手边,跟赵泽伟聊起了下周要不要去古城新开的那家咖啡店试试。
张磊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根丝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看了一下时间,五十三分钟了。
他站起来去阳台上站着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就掐灭了,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他看到沉思瑶的杯子里还剩大半杯,一口都没动过。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再说劝水的话。再说就显得刻意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沿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感觉到自己掌心那层汗正在慢慢变干,然后又渗出新的来。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锅底翻腾的咕嘟声和赵泽伟的说话声之间,变成一条持续催促的魔音。
“快点吧快点”
一个小时零三分了。
沉思瑶终于端起了那杯水,喝了小半口。
张磊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视线随着杯沿上抬又下降,看着她咽下去时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后跟赵泽伟说了一句什么,赵泽伟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一个小时零八分钟。
张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变快,他控制了一下,让胸腔的起伏恢复到了正常的节奏。
他的手机锁屏被他按亮又按灭了几次,每一次都假装在看消息,但其实屏幕上一个字都没有。
赵泽伟正在跟沉思瑶讲那天培训课上遇到的趣事,张磊坐在旁边,耳朵里听见的只是模糊的声波,那些语句在他脑子里自动组合成没有意义的碎片,像一堆打乱了的拼图块。
一个小时十二分钟。
张磊的手心已经完全汗湿了。他借着擦嘴的动作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纸巾在掌心里捏成了一团,又被他松开放在桌上。
一个小时十八分钟。
沉思瑶端起杯子把最后那一点水喝完了。
她把空杯放回桌面,然后她站起来,动作幅度不大,只是很自然地放下筷子,把腿从沙发上挪开,踩在地毯上站起来。
“我去上个厕所。”
张磊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以比刚才快了一倍的速度重新跳动起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正在低头吃碗里最后那片土豆,嚼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在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做出一个“我听见了”的随意姿态。
“嗯。”他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沉思瑶绕过茶几往卫生间方向走了。
她的脚步轻快,穿着拖鞋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串声响由近及远,然后卫生间门被推开了,关上,然后门锁咔嗒一声。
张磊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筷尖悬在碗沿上方几寸的位置。
他的耳朵捕捉到那一声门锁合拢的响动之后,所有的感官都在同一个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他做到了。
他在电池耗尽之前等到了这一刻。
那枚小小的黑色摄像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嵌在柜门内侧,镜头朝外,对着马桶的方向,正在记录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他放下筷子,拿起了手机,假装在看什么,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过。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还剩三分钟,等电池彻底耗尽之前,录像一定要保存好啊,一定要啊!
接着想,等他走之前找机会把摄像头取回来。所有的环节都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清晰而精准,他只需要按照这条线走下去就行。
他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哗哗的,过了一会儿又关了。
他继续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但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笑意正在慢慢浮起来。
锅里还在咕嘟着,赵泽伟正在问他“下周还来不来”。
他马上反应过来:“来啊。下次我带点牛肉过来,你们这边的羊肉吃腻了,换换口味。”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锁转动了。
张磊的耳朵精确地捕捉到了那一声咔嗒,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动静,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沉思瑶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顺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们还需要什么菜,冰箱里还有。”
张磊看了她一眼,表情松弛自然,嘴角甚至带着一点随意的笑:“不要了,今晚实在是太饱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拧紧的螺丝忽然松开了半圈,之前那种拘谨的、紧绷的气息在他身上消退了,像是有人从他的脊椎里抽走了一根绷紧的弦。
他端起饮料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靠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感谢你们了,这顿吃得真舒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满足感,“感觉比上次在馆子里吃的香多了。”
赵泽伟正在往锅里加最后一点汤底,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当然,自己买的菜新鲜。”
“主要是调的那个蘸料好。”张磊用筷子指了指沉思瑶面前的碗,“你那个蘸料配方是哪学的?蒜末和香菜的比例刚刚好,加了蚝油之后那个层次感不一样。”
沉思瑶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就是自己瞎调的。”
“那我可记着了。”张磊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嚼得比之前香多了。
后半段的火锅彻底变了气氛。
张磊像是换了一个人,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他讲他在卫健遇到的奇葩事,说有一次下乡督导,村里的大妈非拉着他喝自酿的葡萄酒,喝完了还要他留下来吃晚饭,他推不掉,结果在人家家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醉得走直线都费劲。
他还讲他老家山东的事,说他爸养了一只大鹅,那鹅见人就追,他小时候被追着满院子跑,现在回去还是追他,谁都不追就追他一个。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赵泽伟和沉思瑶都笑了,他嘿嘿两声自己也笑了。
赵泽伟看着他说话的样子,感觉到张磊现在的状态和之前都不一样。
他聊天的语气更自然了,笑声更响了,整个人像是从一层壳里钻了出来,正在重新接触空气。
赵泽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忽然放松下来的,但他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顿饭吃对了。
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锅底添了三次水,桌上一片狼藉。
三个人一起动手收拾,张磊主动承包了洗碗的活儿,赵泽伟擦桌子,沉思瑶把剩菜分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橘猫蹲在窗台上全程监工,偶尔叫一声表示自己对流程的不满。
张磊站在水槽前面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低着头,手指在碗碟的边沿上仔细地搓洗着。
他在心里算着,要安全地把那个摄像头取出来,又不引起任何注意。
他把洗好的碗碟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做了很多次的日常家务。
“碗洗好了。”他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那我就不多待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赵泽伟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抹布:“行。下次再来,提前说一声。”
“一定的。”张磊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换到一半他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喝了太多水,再上个厕所。”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刚想起来。赵泽伟没有起疑,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你去吧。”
张磊转身推开卫生间的门,反手带上。
他的动作在一秒钟之内切换了模式,从随意的散步变成了快速干练的动作,他带着激动蹲下来,手指探进洗手台下方柜门内侧的上沿,触到了那枚黑色摄像头的金属外壳,微微发烫。
他用指甲沿着胶贴的边缘轻轻一挑,将它从木面上取了下来,握在掌心里,顺势塞进了裤兜。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么快!”赵泽伟在客厅那边问。
“我感觉你在嘲笑我。”张磊说着已经走到了玄关,穿好了另一只鞋,拉开门,“那我走了。下次见了。”
赵泽伟和沉思瑶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他下楼的脚步声很快,急切的、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节奏,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走。
张磊刚迈出楼门,就看见一个人正从旁边的巷子里走过来。
那人穿着深色衬衫,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正是马国栋。
两人在路灯底下打了个照面,张磊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冲马国栋点了一下头:“马哥。”
马国栋也认出了他,嘴角挂起他标志性的和善笑容:“哟,小张是吧?又来找赵医生吃饭了?”
“嗯,刚吃完,这就走了。”张磊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
马国栋侧身让了让,目光在张磊的背影上停了两秒。
年轻人走得太快了,步子有些飘。
马国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歪了一下头,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门,往二楼去了。
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年轻人每次来都走得挺匆忙的,像屁股后面着了火。
三楼,赵泽伟和沉思瑶把最后一点收拾工作做完,并肩坐在了沙发上。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挤到两个人中间窝成了一团。
“张磊今天状态好多了,”沉思瑶说,“后面那半段话特别多,跟他刚来的时候简直两个人。”
赵泽伟把手搭在猫背上,猫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他可能自己消化了一些。今天聊得挺开心的,感觉他放松多了。”
“他这个人挺实在的,”沉思瑶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赵泽伟,“聊天也不藏着掖着,该说什么说什么。就是前面那会儿不知道怎么了,闷闷的。”
“可能还没完全走出来吧。”赵泽伟说,“这种事需要时间。”
沉思瑶点了点头,她伸手搭在赵泽伟的手背上,手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你交的朋友还都挺好的。张磊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话多,但心眼不坏。”
赵泽伟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嗯。他人确实不错。”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灯还亮着,窗外的风还在吹。橘猫在他们之间打着呼噜,像一个毛茸茸的节拍器。
城市的另一边,张磊已经回到了出租屋,门反锁了,灯亮了。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枚已经耗尽电量的黑色摄像头。
他从抽屉里掏出读卡器,把存储卡取出来插进电脑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双击打开,点开了文件夹里唯一的那段视频。
屏幕亮了起来。光线偏暗,角度是从柜门内侧斜向上拍的,正对着马桶的方向,画面里先是一片静止。
张磊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控制着鼠标,拉着进度条,找寻动态的影像。
画面先是静默的暗色。
摄像头藏在洗手台下方柜门内侧,镜头斜向上对准马桶方向。
光线偏暗,只有卫生间顶灯从上方照下来,在白色瓷砖地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冷白亮区,画面中央大部分区域是空荡荡的地板和马桶底座的一角。
然后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他的呼吸变轻了,手指从触摸板上拿了下来,落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两枚亮晶晶的、正在反光的小点。
视频继续播放。
厨房暖色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短暂的扇形光域,然后随着门被带上而收窄、消失。
画面重新变回冷白灯光下的静态。一双拖鞋走进了画面,踩在白色瓷砖上。
画面只到她的小腿中段,再往上就被摄像头的角度切断了。
镜头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一样,视野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了膝盖以下。
张磊看到那双脚在镜头面前停住了,脚踝并拢。
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流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超出预期。
摄像头离洗手台很近,那哗哗的水声带着一种细密的、连续的噪音质感,像是无数颗极小的珠子在同时撞击着一片光滑的瓷面。
水流声中夹杂着揉搓的声音,她在洗手,互相摩擦的沙沙声被水流包裹着,像一层薄薄的背景旋律。
水声停了。
然后是布料擦拭的声响,毛巾蹭过皮肤时那种带着微微阻力的细微沙沙。
接着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干燥的啪嗒声。
那双脚停在了马桶前面。
她转身了,小腿随着转动的动作轻微地交错了一下,膝盖内侧的皮肤在光线中亮了一瞬。
但,膝盖以上被镜头的角度切断了,只能看到从膝盖到脚踝之间那段细长白皙的小腿。
然后声音来了。
张磊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布料的窸窣声,还有一股断断续续的细微的水声,极其微弱,像是一小缕液体的撞击地面的声音。
还有另一种声音,那是张磊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松弛感,短促的呼气从她唇间溢出来。
随后是站起来和马桶冲水的声音。水流的轰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了三四秒,然后停了。
接着,重新露出镜头里那截白皙的小腿。水龙头再次被拧开,水流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水声持续了很久。
水声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门被拉开了,厨房暖色光又一次铺进来,照亮了她脚踝内侧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骨头,然后门关上了。
画面重新归于静止。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卫生间,白色的瓷砖地面,以及一小截在画面边缘安静待着的柜门边沿。
视频播放完了。张磊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那扇白色门板合拢前最后一条细缝里的暖光。
扬声器里已经没有声音了,但那些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水流声、叹息声、布料摩擦的窸窣,每一道声响都清晰得像刚发生过。
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对着自己的左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像是有人往一片死水上扔了一块石头。他的脸被打得偏向右侧,脸颊上迅速泛起一片红。
他打完那一巴掌之后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放下,就那么举着,掌心发麻。
他在心里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装了摄像头,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你借口上厕所把它取回来,你坐在屏幕前面看完这段视频,然后你看到什么了?
你看到了一双脚、一截小腿,以及一些声音。
你什么都没有拍到。
你费了那么大劲,冒了那么大险,就为了看一个你朋友的女朋友上厕所时的样子。
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
膝盖以上的一切全部被切断了,整个画面只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在路上随便一个穿短裤的姑娘身上都能看到的部分。
他坐在那里,脸颊火辣辣地疼。
可他发现自己心底更深的地方正在翻涌着另一种情绪。
他在可惜。
他在可惜没有拍到更多。
他在可惜摄像头放得不够低或者角度不够好,所有内容都被画面切断处吞没了。
他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个事实:他不仅做了一件下作的事,他还在为这件事的成果不够丰硕而感到遗憾。
那种遗憾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内疚的外壳上面,穿过那层自我谴责的硬壳,直接刺到了内心他不愿意承认的渴望。
他把鼠标拖到视频进度条上,把画面往回拖了几秒,停在小腿的那个画面。
他看着那段画面,在心里跟自己较着劲。
他的目光钉在那一小截画面上,看着裸露的腿肤在冷白灯光下泛着那层柔润的光泽,听着电脑扬声器里还在循环播放的、那一秒的布料摩擦声和轻叹声。
他在心里骂自己,用最脏的字眼,用那种他能想象的最严厉的语气。
可他骂完之后没有关闭那个窗口。
那个声音停止了,又响起来,画面重新播放了那几秒钟。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那股灼热退下去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从下巴上往下淌,沿着喉结的轮廓滑进衣领里。
镜子里那张脸半边是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他用纸巾擦了脸,走回电脑前面。
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他移动鼠标让它重新亮起来。
那个文件夹还开着,视频文件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盯着那文件看了很长时间,长到电脑屏幕自动息屏了一次,他又把它唤醒了。
他选择了那个文件,按了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窗口:“确定要将此文件删除?”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悬停太久。
他点了“确定”。
文件消失了,文件夹里空荡荡的。
他又去回收站里点了“清空”。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空文件夹,心里没有轻松。
那段画面还留在他的脑子里。
那些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那些细节会反复地、不受控制地重新播放。
他想了想,又打开那个加了密码的相册,他前女友的照片和视频还在那里,躺倒在了床上。